《凝风吟》北不愁

13、第13章

　　回过头，他很意外地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一间厢房的门外，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
　　被盯了半天，十五王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看了一眼手臂中揽着的少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见那年轻男子仍盯着自己不放，他决定无视。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年轻男子“喂”了一声。
　　他疑惑着停住了脚步，等待对方的下文，年轻男子却又不说话了，只是继续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半晌，十五王见他穿得体体面面，眉宇间也没有恶意，忍不住开口问他：“怎么了？”
　　年轻男子的脸色一暗，低声唤了一声：“凝风……”
　　没等十五王反应过来，年轻男子身后的厢房出来一个人，急匆匆道：“怎么站在这里？伊大人已经醉了，他的随从去准备车马，我搬不动他，你快来扶他下楼。”
　　那人说完，看到十五王，便问：“他是谁？”
　　年轻男子沉默不语。
　　那人也没追问，只道：“行了，你去扶伊大人出来，这里交给我！”说着便将年轻男子推进门内。
　　十五王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整了整衣袖，笑容可掬地向自己走来，神魂这才回了躯壳。
　　笑模笑样地看着十五王，男人开了口：“哎呀，真是失礼了，您是小苍的朋友？啊，我是他的师父，名叫忽生忧，怎么称呼您？”
　　小苍？
　　十五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道：“你就是忽生忧？”
　　“没错，您认识我？”
　　“不认识，听说过你而已。”
　　“既然听说过我，阁下一定是哪家府上的贵人了。不过，我在王都经商这么多年，倒是没有见过您。”
　　眼前这位名叫忽生忧的商人笑得一团和气，让人简直忍不住地想要随着他一同微笑。
　　商人身后，年轻男子搀扶着一位烂醉如泥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着年轻男子的眼睛，十五王退了一步，轻声道：“家兄还在等我，失陪了。”
　　谁也没有说话，十五王的手搭在少年肩膀上，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面上却一派安详。他慢慢地与众人擦肩而过，走回尽头处的厢房。
　　一路上，他能够感觉到背后缠绕不去的视线，却没办法回过头去。

　　“这么快？”
　　刚走进厢房，苍就快活地招呼，“怎么不和小美人亲热一下再回来？”
　　十五王懒得理他，径直回到桌前坐下，却听到院文严肃的声音：“弟弟，你在情事上总是这样冷淡，让为兄很是担心。”
　　见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十五王慌忙道：“我今天过来只是想开开眼界……对了，翠玉那个丫头我挺中意，正打算收了她，这方面的事情就不劳……不劳兄长费心了。”
　　“翠玉？”院文皱眉想了片刻，“是伺候你的那个？收几个丫头倒没什么，你自己做主吧。”
　　院文收回视线，继续与碧心调笑，十五王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吃菜，心头却突突地跳。
　　六年的时光，原来是这样漫长。他一直记在心里的是在良儿时的模样，所以从未曾想过他也会有长大的一天。刚才那个一脸苦涩的年轻男子，真的是在良吗？苍说过，在良一点都没变，可是当年那个眼神清澈、落寞的孩子分明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没有认出他来，在良一定很难过吧。
　　十五王心里一阵酸楚，他真的长大了，真的来寻我了。

　　从尚意坊出来，天色已晚。院文饮了一些酒，身上有芬芳的气息，言语却益发正经沉稳起来，苍则一如往常，一副随意轻松的表情与主人说笑。马车早早在门口候着，院文先上了车，十五王正准备抬脚，却被苍拉住了衣袖。
　　回头看时，发现苍正望着别处。视线的尽头，竟是在良。
　　身量挺拔的年轻男子，正独自一人倚在街角的金桂树下，遥遥看着这边。隔着街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看起来极不真实。
　　他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脸上的神情没有了先前的灰暗苦涩，只是如老僧入定一般，安静平和，好似已这般遥望了生生世世。
　　不过片刻而已，十五王转身上了车。
　　车帘垂下的瞬间，他看到苍的嘴角，浮出浅淡的微笑。

　　回了宫，十五王照例要与苍一起去后花园饮酒，院文也照例有国事家事要忙，没时间加入这一场宴饮。两个人的宴饮，是不需要众多下人伺候的，于是，除了娟喜、翠玉，其余宫监宫女们也就乐得清闲，各自寻乐子去了。
　　这一场酒饮得有些沉闷。翠玉在一旁搭眼瞧着，觉得主子今日有些心不在焉，酒杯执在手中好半晌，也不见他喝下去。白衣男子倒是笑吟吟地，一杯接一杯，饮得格外高兴。过不多久，壶中的酒便见了底。待娟喜去取酒时，白衣男子招呼翠玉过去。
　　“丫头，上次交予你的物件可还留着？”
　　翠玉看一眼主子，微微点头。
　　“很好，养兵千日，如今到了用兵的时候了。”苍端着酒杯，眼中光芒熠熠，“今日虽是巧合，却也见出他颇能忍耐克制。六年来，不知他有多少成长，真叫人期待。”
　　十五王终于将杯中之物饮尽，却踌躇着默不作声。
　　“怎么，你反悔了？”
　　苍的脸色向来变得很快，这时已收敛了笑容，满脸不悦。十五王摇摇头，反悔倒不至于，只是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按照苍的说法，一旦在良找到了苍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凝风国王头号心腹，他便会兑现当初许下的承诺，助在良实现心愿。
　　在良的心愿，据说是与喜欢的人长相厮守。起初，十五王其实是不大相信的。可是，苍并不试图说服他相信，只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都不会改变，五年、六年、或者十年，他一定会来王都见你。只要他找到了我，我就一定会助他。十五爷不妨从现在开始好好想一想，到时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六年来，十五王并未阻止苍在暗中进行布置，不仅如此，他还成为了苍的“同伙”。这样做的理由他并不清楚。或许是无事可做，或许，他只是在内心深处存了微小的期待，因为无之国的回忆太过安然美好，他不想什么都不做便失去自由，失去一切。
　　没有犹豫的余地，此时他该做的事，早就决定好了。

　　三日后，西容殿的宫女翠玉被封为十五王爷侧妃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王城。凝风国王亲自颁下旨意，赐封头冠，甚至还专门赏了一座宫殿，以供王爷新婚之用。
　　据说，正德殿里，老迈的臣子们又大闹了一场。原本让王爷居于王宫之内，就已有违礼制，如今更让王爷在宫中娶亲，如此一来，后宫可要大大地乱套了。面对殿中臣子振振有词的质询，院文安坐于王座之上，不过轻轻问了一句：“如何乱套？”
　　“这……这……众王妃与十五王爷的侧妃，同居宫中，恐怕有诸多不便。”
　　院文扫一眼脚下跪伏的老迈大臣，淡然道：“诸位可是担心王弟与我的妃子私通，扰乱王族血脉？还是害怕他与我分庭抗礼，威胁到我在宫中的权威和地位？”
　　王说得如此直白，倒叫臣子们无从接话。
　　“关于此事，我已经说过，不准再议。”院文的语气变得冰冷肃然，“诸位不要忘记我那十三位王兄王弟的下场。若怀疑我的谋略手段，眼光气量，今日便可以脱下官服，回乡养老，不必再追随我了。”
　　从正德殿里出来的臣子们，神色复杂，敬畏、恐惧、钦服、赞赏皆有之，宫监们听到他们啧啧称叹，这样的王，真是难得一遇。至于“这样的王”究竟是怎样的王，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新拨的宫殿是东琴殿，紧挨着西容殿。院文虽蔑视礼法，于婚嫁一事，却保守得紧，一切用制排场，均按照礼制进行。成婚的仪式定在了月末，是礼官们精心择定的良辰吉日。十五王适逢新婚，着实应酬了三日，才终于清闲下来，得以在东琴殿歇息休养。翠玉这时也卸下满头金玉，褪下银线缝制的奢华白服，换了家常的软缎衣裳，捧了茶盘点心进来伺候。
　　在三十三岁的年纪上，才娶了第一位侧室，在民间，或许要算稀奇，在凝风国的王族内部，却是再常见不过的光景。
　　“凝风”这一姓氏，只被荣赐于登上权力顶峰的王者，以及王者的子嗣，除此之外的人，都不配享有。所以，王族的其他成员，要么想着怎么争夺王位，要么想着如何保命，对于绵延子嗣一事并不热衷。凝风院文那十三位暴毙的王兄王弟，或多或少也留下了几位子嗣，只可惜，一旦与王位无缘，他们的子女便连普通的贵族都不如，只能湮没于民间，苟全一世性命罢了。
　　不，或许这样更好吧，十五王想，活得平静安然，对他们而言应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提及想娶翠玉为正妻时，十五王的表情很认真，这让院文有些意外。这个在情事上一贯冷淡的王弟，居然对一个宫女动了真心。过去即使是对辛阑最着迷的时期，院心也没有说过要娶她为妻，如今他居然想娶一个宫女为妻？
　　“院心，不要胡闹，宫女身份低微，怎么能做王爷正妻，你若喜欢她，将她收作侍妾也就罢了。”
　　院文觉得自己做出了最恰当的回应，站在面前的弟弟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王兄，如今我好不容易振作起来，你却不肯成全我吗？”
　　“可是，做正妻实在是……”被这样悲伤的眼神注视着，院文觉得说话都艰难起来。
　　“那么，只是侧室也好，我想给她一个名分。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娶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