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风吟》北不愁

10、第10章

　　西容殿的清晨总是有些忙乱。宫监宫女们来往穿梭，时不时小声交谈两句，惟恐惊扰到他们的主子。主子每日要去主殿书房听召，起身很早。时辰一早，便添了乱。起身之前的等候，起身时的服侍，梳洗时调适得当的水温，提早从御厨那里订好的晨膳，甚至，晨起天凉，出殿前多加的那一件外袍，哪一样都得准备停当。偶尔也会出点小差错，好在主子不计较。
　　然而还是忙，还是乱。新王的人不知在何处监视着，主子虽然随和，新王却是出了名的乖戾暴虐，喜怒无常。谁也不敢怠慢。夜里睡下也只敢闭一只眼。另一只眼得睁着，怕误事。
　　今早却有些不同。主子昨晚吩咐过了，今早不用去书房听召。偌大的一个西容殿，安静得有些诡异。主子的寝室外，不再候着手托银盆、银盏、银盘，手捧银白华服的人，此刻，除了两个守夜的宫女之外，再无旁人。照这种情形，只怕离主子起身还早，西容殿的宫人们无不乐得清闲。
　　日头还未升高，便有人来访。
　　来人穿一身白衣，亮了牌子之后，便径直往里走，宫监赶忙拦住他。
　　“爷，烦您等等，等小的们先禀报主子一声。”
　　“不用禀报了，我自己进去就行。”
　　宫监拦不住他，只好快步跟在他身后。进了主殿大门，到了寝室外，他随手拨开两个守夜宫女，推门便进，数人拦他不住，只好在外面跪成一排。
　　只听那人笑道：“十五爷好大架子，我说了来接你，你却连床都没下？”
　　一阵静默。随后床上响起窸窣声，连跪在外面的人都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压抑的不快正在弥漫。
　　果然，紧接着便听到主子低沉得有些异样的声音。
　　“擅闯宫闱，你胆子也不小。”
　　“在宫里呆久了，连你都变得无聊了。”那人啧啧叹息着。
　　又是一阵静默。
　　“翠玉，娟喜！”
　　这是两个守夜宫女的名字。听见主子唤她们，两人赶紧应声推门进去。主子正披一件单衣斜倚在床头，似怒非怒，似笑非笑。两人垂头上前帮主子穿衣。穿白衣的男人靠在一旁，笑吟吟的。
　　翠玉刚捧了衣饰过来，就听主子道：“翠玉，今天不穿那些。去帮我随便找一身便服来。”
　　主子说起话来，声音很温柔，待人也和气。即使是扫了几十年后院的老宫人，主子见了也要招呼一声。刚住进来的那阵，主子总在发呆。看着天空，就能消磨掉整个下午。有宫女上前帮他披衣添茶，他就笑笑。有时，也会叫人搬厚厚的一沓书去中庭，坐在廊下一本接一本地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那张空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更看不出悲喜，叫人不敢接近。然而接近了却发现，原来他也会笑，而且笑起来很平常，很亲切。只是，笑过了之后，他仍旧是发呆，眼睛望着遥远的地方，脸上一片空白。
　　十九岁的宫女翠玉偶尔会想，他经历过什么呢？翠玉十四岁进宫，五年来，懂了不少事。宫里的倾轧争斗，她也略知道一点。过去她在仁丰殿伺候清王妃，只是个端水的小丫头，再顺从忍耐也免不了被年长的宫女训斥。后来新王登基，清王妃过世，她等候调配等了好几个月，才终于被调到西容殿来。
　　她万没想到西容殿的日子这样清闲。主子不大支使下人，管事的虽然有点凶，人却不坏。有时，她和娟喜在后园里侍弄花草，嘻嘻哈哈的，也不会有谁来打扰。她知道娟喜是从太后那里派下来的，和她不一样。可是，说到底，又有什么不一样呢？都是下贱的奴婢罢了。哪里值得处处踩踏别人，时时勾心斗角？
　　清王妃不是贵为王妃么？照样朝不保夕。翠玉家原先也小富安康，父亲一病不起，家就散了。母亲改嫁，她和弟弟成了累赘。没把她卖进妓院，算是继父仅存的一点良心。她能指望什么呢？人生的苦难，不必太多，一点点就够了，就这么一点点，已足够让她长大。她有时不免觉得，长大，就是心死。然而她又觉得，心还没死。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之中，她还在期盼着什么。
　　翠玉去外间找了几件便服，送到主子面前请示该穿哪一件。主子看着她，笑道：“你随便挑一件就好。”
　　翠玉有些为难。她吃不准他的用意。或许他只是懒得花时间挑选，可是身为下人，分寸的拿捏很重要，她没办法不多想。
　　她挑了一件宝石蓝的长衣，配上雪白的绫饰、银灰的底靴和绿石镶银的发箍。正给主子梳头时，一旁穿白衣的男人笑了起来。
　　“十五爷，你手下这个丫头倒是调教得出色。”
　　主子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男人兀自说下去：“是叫翠玉吧？你看她挑的这些衣饰，多雅致，多精细。这么一打扮，十五爷可真将城外梨园的美貌小倌们全比下去了……”
　　镜中的主子皱起眉，翠玉梳头的手蓦地顿住，一张圆脸吓得煞白。
　　主子柔声道：“翠玉，别听他胡说，你挑的衣服我很喜欢。”接着才向一旁的白衣男人道：“你去过梨园？”
　　白衣男人顿了顿，微笑起来。
　　“王都里那些饱食终日的达官贵人，谁没去过梨园？家里妻妾成群的，也保不住有腻烦的时候，梨园的小倌们，一个个青涩可人，善解人意，台上风情万种，台下贴心入肺，就是多花点钱供着，也心甘情愿。”
　　主子眼睛看向镜中，淡淡道：“你也花过钱？”
　　白衣男人眨了眨眼：“王都里但凡口袋里有点余银的男人，谁没在那儿花过钱？就连我家主人，也时常光顾呢。”
　　主子哼笑一声：“这么说，我还真是见识短浅了。”
　　“哈哈，我今日就带十五爷去见识一番，如何？”
　　“今日你不是接我去看小猫？”
　　“小猫当然要看，小倌也可以看嘛。”
　　翠玉见两人说得热闹，把她晾在一边，不禁松了一口气。她一面梳头，一面留心听他们说话。
　　乍一听，两人言语间似乎暗藏机锋，细听却什么也没有了。白衣男子说话毫不客气，主子也不生气；主子说话讥讽刻薄，白衣男子反倒笑得开怀。这两人的关系当真奇妙得很。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很奇妙。没有利益，没有爱恨，一种无挂无碍的关系。翠玉捏着象牙石的梳柄，手指间，滑过主子柔软的头发，她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后来，白衣男子陆续来过几回。
　　每一回，主子都随他出去一整天。回来时，脸上神情仍是淡淡的，却多了一点生动的颜色。
　　翠玉很喜欢看那张空白的脸上变幻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他是那样柔软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再快乐一些呢？
　　有一天，主子去主殿书房听召了，西容殿里很安静。娟喜有事出门了，她知道她是去太后那里，却装出不知道的样子。她给书房里的花草浇了水，便想着去后园采些花瓣回来。穿过长廊时，她看见水面的清荷快要开花了，便停下脚步，俯下身看了一会。
　　正看得入神时，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笑声。翠玉吃了一惊，连忙回过身来，慌慌张张弯腰行礼。待要请安，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只好说了一句：“主子今天不在。”
　　那人“哦”了一声，疑惑道：“是我记错了日子么？”又道，“你是那个叫翠玉的宫女？”
　　“是。”
　　“抬起头来说话。你刚才在这里看什么？”
　　翠玉这才直起身子，男人依旧穿一袭白衣，笑吟吟地立在那里。
　　“清荷，”翠玉小声答，又补充了一句，“快开花了。”
　　白衣男子俯身看了看，笑道：“想不到你还挺有闲情逸致。”
　　翠玉拿不准他这句话是夸赞还是嘲讽，只好闭口不语。
　　“你家主子好像很宠你。”
　　白衣男子突然冒出一句。
　　风穿过长廊，廊檐下的银质风铃叮当作响。脸似乎有点发烫，风拂在脸上，竟感觉到凉意。
　　白衣男子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他从前受过女人的骗，后来就不再相信女人，也不再亲近女人。”
　　翠玉攥住手心，心里一阵发紧。
　　“表面看来，他对所有人都很和气，可是，对你却不一样。”
　　白衣男子双手撑在栏上，看着水里的金鱼吐出一串泡泡，脸上浮出微笑。
　　“他和他王兄有一个共同的癖好，只要宠溺一个人，就会容忍那个人的全部。不信的话，你不妨试一试。你只管做错事，要错到足够惹他生气的地步，看他会不会真的生气……”
　　白衣男子的话里有一种蛊惑的气息，如暖风熏人欲醉。
　　翠玉惊异地睁大眼，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出了许久的神。脚下，清荷正悄悄绽放，无痕的香气弥散了很远，很远。

　　“你家主子好像很宠你。”
　　一个人时，想起这句话，翠玉仍禁不住脸颊一阵发烫。
　　深宫漫长的时日里，并不是没想过。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这一条捷径。然而，一个宫女，希望实在太渺茫了。宫里的女人那么多，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她的姿色，也太平常了。她早早地绝了念头。更何况，众多女人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行为，她看不上。
　　可是，他不一样……
　　两年了，他每日孤枕而眠，没有人侍寝。就像白衣男子说的那样，他被女人骗过，从此不再亲近女人。
　　那一定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他若是真的对她另眼相看？翠玉的心轻颤起来。
　　可是，她不敢相信。
　　十四岁进宫后，她便不肯轻信任何人，任何事。可是，她想，一直以来，她期盼的就是这个吧？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他的出现，就是最大的奇迹了。
　　夜里，娟喜靠在榻上打盹，翠玉细心削好梨，切成月牙形的小块，盛在一只精巧的白玉托盘里端进去。主子正倚在床头看书，见她进去，便放下书笑了笑。
　　“你先去睡吧，一会不用过来服侍了。”
　　翠玉将托盘放在床头，轻轻点了点头。房间里一灯如豆，淡淡的熏香缠绕不去。他骨节清晰的手，苍白的脸，静静的微笑。她忽然很想问个明白。骗他的女人，他的故事，他的过去，他的空白……然而什么也问不出口。
　　她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门的瞬间，她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