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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不该存在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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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两千年的尽头,群星燃烧,海面上跳跃着火焰。旧时代的臣民在血中死去,自由随着光明永久坠落。
魔女在火中微笑,与魔鬼缔结婚约。
祝福像荒山的夜晚,丧钟长鸣于先知的棺木旁。”
微风吹动了泛黄的笔记本纸张,一截指骨制成的书签压在这一页上。
大理石壁炉旁的安乐椅上穿枣红长裙的老妇人收起这本日记,摸了摸膝上睡的慵懒黑猫。
“阿黛尔?”她扭头看向门口。
“是我。”阿黛尔晃了晃脑袋。
“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老妇人笑起来,指着壁炉上的黑漆托盘,铺在托盘里的金色丝绸上放着纪念章。
“你总是这么喜欢反转,故意瘸了一条腿,就是为了让罗伯夫提前出局,是不是有点太不划算了?”
阿黛尔走过去,把纪念章塞进口袋里,弯腰卷起了裙摆,左腿膝盖上的伤疤像丑陋狰狞的魔眼。她无所谓地笑了笑,自觉找到了茶具为自己倒了一杯绿茶。
她皱着眉晃杯子:“好苦!他自己往枪口上撞,我只好顺水推舟让他早点去见死神。离间国王和他信赖的臣子,不是非常有意思吗?因为国王肯定会顾及家族的感受放弃罗伯夫,这样一来就解决了调查兵团的问题。”
“你至于下那么重的手吗?”
“割个气管而已,再敢打利威尔的主意我就把他的心脏剜出来。”
“可是他们的目标是你,利威尔是他的同谋。”
阿黛尔放下杯子,弹着指甲轻笑:“是白方的目标是我啦。他们果然按捺不住了,可是离那一天到来分明还有一年多……更何况真的想阻止,这时候不应该直接去希干希纳把那孩子杀了吗,为什么要针对我这样一个柔弱无辜的少女?”
玛佩尔情不自禁敲着扶手:“认真点,姑娘。你明知道,红方绝对不可能让你死。”
“就因为某个荒唐的言论,说我有改变奇迹发生概率的能力……吗?”阿黛尔撩起头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奇迹啊,都说了是奇迹,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们留的才不是我,是最后一根稻草,是名为奇迹的,扭转局面的能力。”
“即便如此,倘若那年你没有进行那个错误的占卜——”
“和死神擦肩而过,也要写出那个名字,你们觉得我疯了吗?好吧,看来我说出我的目的你们也不会惊讶,反正我是个疯子。”
阿黛尔慢慢地抬眼,对着玛佩尔伸出手:“我要星盘,就是那个被诅咒的玩意儿。”
“你果然疯了!”玛佩尔在震怒之中把黑猫丢了出去,她瞪着眼睛,一副要把阿黛尔生吞活剥的模样。
“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改命。”
玛佩尔咬着牙齿,几步冲到阿黛尔面前,“绝不可能!不该存在的人就是不该存在,除非有人能够取代他——”她的表情突然僵硬了,难以置信爬满了她的眼角,她颤抖着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
“——你要做什么?!”玛佩尔的声音陡然凄厉,引得阿黛尔皱着眉捂住耳朵。
“我来取代他,成为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你到底要取代谁?!”
——L.A.
阿黛尔慢吞吞地写下了两个字母,挂着天真的笑意望着玛佩尔。
“不,绝不可能,你不能忘记他的姓氏,你不能这么做,利威尔·阿克曼不值得你换他!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了根本没有转圜余地!而且那是被诅咒的!”
“我不在意。与其享有于人类而言的永生,还不如让我快点去死。看来您不会答应我的,那么抱歉咯。”
阿黛尔摸出一根铁丝,抢在玛佩尔之前把它捅进了脚边柜子的锁孔,转动几番,愉悦的开锁声让她俩之间更剑拔弩张。阿黛尔弯腰在柜子里摸了一阵,掏出了一个木盒。
被诅咒的星盘正沉睡在木香的空间里,木盒开启的那一刻,幽微的光芒溃散。被打磨得极细小的蓝绒晶,绿松石,紫冰银等宝石镶嵌出星座和数字的图案,放射状的银线穿过黑曜石的星盘底面,像夜空中纵横交错的星星。
阿黛尔冰凉的指尖抚过一颗颗宝石,感受这个古老星盘上岁月遗留的刻痕。仿佛有悠远的牧歌在开阔的草原上飘扬,将她带进漫长的隧道,那些鲜活的历史从睡梦中苏醒,睁开了苍凉的双眸。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改命。”玛佩尔轻轻叹息,“理论上来说,一个人的命运无论如何更改,总会沿着既定轨道滑向终点。但这又像一棵树的生长,不断为它剪去枝叶,它会长成你想要的模样。命运是很玄妙的东西。如果按照某种规则去修改细节,最后会影响整个命运走向,这是最简单的改命,它使用的前提是存活。而你利用星盘的这种改命,说到底是禁忌之术,你剥夺了死者的死亡,死者不该出现在生者名单上,他被称为不该存在的人。相对的,死者缺少一个,就必须有人填补这个空白。星盘好像一个联系两人生命的桥梁,但是改命的限制正在于此,只有桥梁两端的人可以走上这座生死之桥。
“而利威尔,本来在他的第一次壁外调查里就和他的同伴一样,因为供给不足被巨人拧断脖子。如果你执意要改变这个结局……当年你从那个占卜里已经看到了他的一切,在这之前你其实有机会阻止,但是为什么不这么做?”
“我故意不阻止。”少女伸手轻揉眉心,“不经历生离死别,他永远也成不了英雄。成不了英雄的奴隶,就无法承担我赋予他的历史使命。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是否定我为他献出生命的意义。我不会选择一个碌碌无为的人,所以利威尔·阿克曼必须成为英雄,直到成为一颗漠然无情的石头。正因如此,法兰·恰奇,伊莎贝尔·马格诺利亚是他成神之路的第一块垫脚石。”
玛佩尔跌回安乐椅中,神情恍惚地织一件粉色毛衣。她织了很久,抬起头时发现阿黛尔正在凝望着窗户。阳光像围绕着她翩跹起舞的金色蝴蝶,栗色长发像一面折射出绚烂光泽的明镜。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因为光影有些朦胧,越发显得她像身处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
阿黛尔静静看着彩带般的云霞流淌过明净的天空,几只飞鸟在灰砖屋檐上起落。她忽而觉得很平静释然,就像在迎接死亡,隐隐又有些期盼。
某个迷离的片刻,她好像突然看见了很多年以后的下午。垂暮之年的老人冷着脸擦拭玻璃杯,峥嵘岁月在他的身后被拉成一条纤细的长线,直到化为空气里的尘埃。
那是她想要的未来,是那个选择的最后结果。
“一言以蔽之,如果我执意挽救利威尔,生死逆转,我会死。”
“那不值得。”
“够了。”阿黛尔抱着星盘站起来,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定,“用我的生命去祭奠他的自由,我死也不后悔。”
“你守护历史守护了那么多年,现在要为一个历史的罪人赴死,不觉得可笑吗?”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忤逆命运的代价。回来吧,我的孩子,放下星盘,我就当你没有说过这些胡言乱语。”
“不可能。”她倒退一步,倔强地扣紧星盘,深深吸气。
“我这条命将归还我欠他的全部。十年之后,我和他两不相欠。我占卜命运,可我从未相信过,我唯一的信仰叫做历史。利威尔·阿克曼是我选中的人,是我选他去守护,他是我弓弦上最锐利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