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51.弃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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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是嘈杂的人声，踏在车道上的马蹄声，连阳光都让人觉得吵闹。那刺眼的金色被流水搅碎，晃动在建筑物的每一个角落。
利威尔眯了眯眼，看着这些换上夏装的贵族。分明夏天没有到来，满身汗臭的士兵和衣香鬓影缭绕的宴会格格不入。更何况调查兵团现在就是内地的笑话。
——可他们还是被几位大贵族联名邀请参加这一年的社交季。
是借机拉帮结派么？
他望向站在一旁与法官攀谈的埃尔文。他的米色燕尾服是赶出来的，韩吉这个对着装不上心的人连夜指挥莫布里特修改他的衬衫，就是为了能看起来体面。
他根本不想来参加这些宴会，又虚伪又浪费时间，最重要的是他和贵族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他无心去窥探那个纸醉金迷的小天地。
这场宴会是为了迎回亨利伯爵的被冠以私生女名号的长女玛丽小姐。虽然是私生女，但实际上她才是伯爵第一任妻子的女儿。
“走吧。”
埃尔文结束谈话，走到利威尔身边。
一直等候在门边的男仆及时打断了他俩的步伐。
“伯爵有请。”他躬着身子，指向侧长廊一侧。
长廊通往后花园。经过舞蹈房时，通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穿舞裙的少女们舒展双臂翩翩起舞，好像一群白天鹅。伯爵府邸算不得气势恢宏，但随处可见珍稀藏品。听闻这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热爱参加拍卖会，买了许多天价收藏。
花园正中有一个圆形喷泉，透亮的水流在阳光下如飞溅珠玉。翠绿灌木丛后种着一棵棵粉色苹果花，满地纷披的黄茉莉好像一张地毯，偶尔有些洒在了鹅卵石小路上。那些三色堇，紫罗兰簇拥着一株娇弱的白玫瑰，仿佛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在拥护一个天使。
桌子旁的锦簇花团不时发出愉悦大笑，与小提琴的乐声交织盘旋。
这场为时过早的下午茶里唯一的女性有一双湿润温柔的墨玉色眼眸，水绿色的裙裾如粼粼波光，乳白色丝带束出纤细的腰肢。茶褐色帽子上装饰的干花修饰了她的鬓发，烫卷的长发乖顺地披在肩颈处。她戴着镂花蕾丝手套，撑着小巧玲珑的珍珠色阳伞，靠在扶手椅上。
利威尔和埃尔文在她对面的空位置坐下，她用困惑的眼神打量他俩，而后稍一欠身算作施礼。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调查兵团的分队长埃尔文·史密斯。而这位是他队里最优秀的队员利威尔。先生们，这位是托罗斯特区宪兵队分队长阿洛伊斯·伊诺塞西奥。”
埃尔文和阿洛伊斯算是旧相识，他俩友好地打过招呼，阿洛伊斯简单关怀了一下利威尔，就把注意力移到他的女伴身上去。
阿黛尔在出神，她的视线偶尔会放在利威尔脸上，有时又落在喷泉的水花上。她情不自禁皱眉，而后轻抚眉心。
男人们在四月末有些燥热的阳光下热情高涨地大谈工商业发展和土地耕种，他们把目光放在北部未被开垦的荒原上，想种植棉花，建立起新的纺织工厂。自始至终没有人提及壁外调查被冻结的问题。
过了很久，阿黛尔才端起凉透的绿茶。她似乎有点迟钝，像一个毫无灵气的人偶。
——调查兵团的经费被他们私吞了。
她默不作声把纸条推给埃尔文。
——原来有这么多吗。
——每一次壁外调查前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克扣，虽然很不道德，但是规矩形成后想变更很艰难，如果强硬停止这种行为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我原以为罗伯夫的事情会给他们警醒。
——恰恰相反，似乎有人掌握了对调查兵团不好的证据，所以这帮人才会这么肆无忌惮。更何况王政本来就对调查兵团颇有微词。
——不好的证据是……？抱歉，在我看来调查兵团除了死亡率高，没有污点。
阿洛伊斯似乎无意地瞥了埃尔文一眼，微微勾起嘴角，借喝茶很好掩饰了这抹弧度。
阿黛尔不着痕迹打量着阿洛伊斯，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到凉透的茶水里。
讨论还在继续，阿黛尔却露出了倦容。她百无聊赖戳着水果，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利威尔。她宁愿和阿洛伊斯聊几何学也不愿意看利威尔。
闹别扭了？埃尔文抿了口茶，看了看利威尔，只见他也没有看阿黛尔，而是静静喝着他不是很喜欢的绿茶对远方发呆。
桌子另一边的男人们眉飞色舞，气氛活跃，这边却有点死气沉沉。
不闹别扭利威尔也没有胜算。公爵不会把女儿嫁给罗伯特·戴维那样二十岁出头就有了五岁儿子的花花公子，但不代表他不会对阿洛伊斯·伊诺塞西奥感兴趣，他的祖父是辉格党元老，曾经的调查兵团监察官和宪兵团分队长。这样显赫的家世足以让地下街粗鲁的混混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在这样高速发展的社会中，居然有人想要为女人谋求与男人等同的地位！这就好像穷酸农民在妄想和贵族躺在一张床上，他们没有土地，只能为主人做工，即便如此也有可恶的家伙绞尽脑汁偷懒，因为主人总会给他发工钱。朋友们，但愿你们不是这样被善良蒙蔽智慧双眼的可怜鬼！抱歉，这个荒唐的想法让我说话都混乱了——女人们有什么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们除了身体以外还能奉献什么？她们那令人发笑的力气，愚蠢的思维，没有一个足以与男人媲美的点。”
“她们只需要躺着就可以赚钱，甚至还有可能傍上好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所以她们愿意出卖身体，从乡下去城里当妓女，也不愿意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毕竟躺在床上享受男人的服务是女人们最高兴的事情了。我真不懂女人们有什么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
“妓/女真可怜呢，一边被迫出卖/身体赚取微薄的工资，另一边还要被蛆虫咒骂侮辱。”
男人眼角青筋跳了跳，很快藏起了那份愠怒。
“小姐，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居然同情下贱的妓/女？”
“啊不，我只是感慨一下。”她低低笑起来，“毕竟在我心里，您一直是品行高尚，言辞温和的绅士呢。”
“但愿小姐您今后的丈夫不会在外寻花问柳，夜夜眠于不同女人的枕畔。当然这种男人不可能存在。喜欢新鲜事物是男人的本能，而女人对这种事情只会哭喊胡闹。女人是男人前进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懂吗？”
阿黛尔从始至终没有给他一个正眼。她拖曳着温柔的声线慢悠悠地说话，好像染满暖融融阳光，有着紫色薰衣草的午后花园的细语。
“说得好，先生。但乔治·戴维勋爵与其他议员已在三天前向议会提交了弹劾您的文案，在坎伯利法官那儿，您受到了包括但不限于抢劫走私等十三项指控。您与其在这儿破口大骂，不如想想该如何撤销这些罪名。”
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气恼地捏着茶杯，恶狠狠瞪着阿黛尔，却被另一道凉薄的视线冻得咬住了牙齿。
他轻而易举就见到了目光的来源。
黑发年轻人正用无喜无悲却隐隐含怒的目光看着他。
男人冷哼一声，不自觉看向了阿黛尔。他的目光在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年轻人之间流转，好像顿悟了什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阿黛尔皱眉站起来，对着他们淡淡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径直走向花园深处。
利威尔一声不吭离开了无聊的下午茶聚会，把他们惊奇的目光抛在身后。
随后，阿洛伊斯和埃尔文跟着利威尔一前一后离开了。
阿黛尔不像在走路，更像在跺地。利威尔落在她后面几米的地方，总疑心她那纤细的鞋跟会不会卡在鹅卵石的缝隙里断裂。
她好像发怒的狮子，能看到全身炸开的毛。她似乎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后立即拉着一张脸。
“还好吗？”
愣神片刻，一道很轻的声音打断了巫女杂乱的思绪。
“啊……还好。”她的情绪有点低落，“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没事。”利威尔在她面前微微弯腰。“他说的屁话你都别听。”
“……你不难过吗？”
“我习惯了。”他表现得相当云淡风轻。
“他那样……嗯，那样说妓/女。”
“我听过比这更恶毒的言论。”他把手放在一起，垂着视线，睫毛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你……”
“实话说吧，那家妓馆的琳赛老鸨不止一次想让我子承母业。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她想让我去接待一个地上来的猪猡。他肥胖的身体里堆满了恶臭的油脂，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他富足优越的生活。我依稀记得他是我母亲的常客，但他对我也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趣。”他的语调还是淡淡的，毫无起伏，说起这种事情却好像在没感情地朗读课文。
阿黛尔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利威尔的叙述还在继续。他剧烈反抗，咬破了这个男人的手指和手腕。恼羞成怒的男人扬言要打断他的腿，他就跑出去躲了三天，最后觉得躲躲藏藏实在丢脸，就大摇大摆回了妓馆。
“我被琳赛吊起来打了一顿。”利威尔似乎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膝盖，“她用带倒刺的鞭子抽我，就好像对待她手下的姑娘。”
他顿了一会儿轻轻叹气。
“谢谢你。”
“嗯？”阿黛尔处在怔愣之中没有反应过来。
她早就占卜过他这一生的命运，却从不知道在她与他相见之前还有这段过往。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来自于当年命运的诅咒总是在这种时候应验。
她无法追溯利威尔的过去，只要提及他的命运，她就会头疼到想撞墙而死。
“……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没有人会关注她们……地下街的孩子们，很少可以正常活下来，是女孩就会被留着，而男孩会被扔到暗河里淹死。”他絮絮叨叨说着地下街的事情，好像陷入了悲惨的童年回忆中无法自拔。可他的眼睛依旧澄明，他相当清醒。
“你真的没事吗？”阿黛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按住了利威尔的胳膊。
“我没事。”他想了想，盯着她的眼睛。
她有点窒息。
“我俩这样子被看到，那帮人肯定会误会，从而引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阿黛尔捏紧了他的袖子，噙满泪水的双眼有些迷离。
“请陪我一会儿，先生。既然当初选择了进入议会，早就做好了拥有许多同龄女孩不必面对的问题和麻烦的觉悟。还有……你穿这身衣服，真的很好看。”
她垂下眼睑，发带上的银铃铛像弹珠一样发出活泼的声响。
“嗯。”
利威尔仰起头。
黄茉莉的花瓣漫天飞舞。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51.弃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