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49.赤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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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始于第一朵樱花的绽放。
阿黛尔趴在玻璃上，怀里抱着画板，用渴望的眼神打量着窗外。
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积翠如云的树梢，庄园的绿草在漫长的冬眠后苏醒，柔嫩的草尖浮荡着被风吹落的几片樱花，雪白的鸽子正闲闲踱步。
轻纱拂在她的脚上，她猛地回身坐在窗台上，脚趾触碰到了窗帘上的拼贴花朵。
轻微的玄关开合和问候声在楼下响起，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在说话。阿黛尔如梦初醒，飞速回到床上钻进被窝，想了想又推开被子坐着，把画板从裙摆下掏出来，一本正经地准备画画。
她从床头柜摸到一盒彩铅，沉思了一会儿抽出了褐色，开始画瓶中纤细的白樱枝条。
利威尔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阿黛尔低垂着视线，暖色调的地板上铺展着淡蓝色的窗帘一角，白花盛放在绒布的浪潮里。绣花的轻纱被风撩动，玻璃瓶里的白樱在阳光中显得透明。
他在门边顿住，感觉耳尖有点烫，移开视线装作自己在打量房间。
“你来啦？”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好像田野上的悠扬风琴。
“嗯。好点了吗？”利威尔转眸，突然倒吸一口气。他和她对视着，而她微微歪头，咧嘴一笑。
“好多了。”阿黛尔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虽然缠着绷带，但好在巫觋自身就有足够强大的修复能力，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痊愈了。
“说起来……你怎么来了？有事要办吗？”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示意利威尔坐下。
“我来告别。”他坐下来，语气平淡，“我要去训练兵团过三个月。”
“为什么？”阿黛尔放下手中的画笔，迷惘地看着他，“谁的决定？”
“埃尔文。他觉得我的协调性差的出奇，但是这么多年来那玩意儿也没帮到我什么忙，他建议我去训练兵团和新兵们培养集体认同感。”
“虽然我觉得对你来说好像是没有用……但是他总有让你培养集体认同感的理由。”阿黛尔斟酌了一会儿，“所以去试试？”
“不试也不行吧，转接手续都办完了，就等着我去报到。下周似乎还有什么立体机动装置考核需要我参加，去看那群新兵小鬼像鸭子一样使用立体机动装置，除了浪费时间只会让我觉得集体认同感更没有意义。”
阿黛尔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她笑到推开画板捂住了脸，蜂蜜和糖果组成了她的笑颜。
“笑什么？”利威尔准备拿茶杯的手抖了抖。
“比喻。像鸭子一样，然后我就想到鸭子叫。”说着她就捏着嗓子学了几声鸭子叫，末了还看向利威尔，仿佛在等待他的肯定。
利威尔从她说到鸭子的那一刻就开始绷着脸了，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点点笑意。
“学的勉勉强强像。”
“我可以考虑学一学鸡叫，鹅叫——”
“够了。”他差点没端稳茶杯。
“你听过猪叫吗？”
“那东西不是吃东西时候会叫几声吗。”
“但是人也可以啊……”她弱弱地说。
“你听谁叫过吗？”利威尔微微皱眉。
“听过！一个很帅很帅的——小帅哥！”
利威尔愣住了，敲了敲扶手：“他猪叫干什么？”
“笑出来的。”阿黛尔眨眨眼，“崽崽你要不要也这么笑？”
“想什么呢。谁要笑成那样……蠢死了。”
“哦。”她抱住了床边的毛绒熊，“你不笑算了，我让他笑给我听。”
利威尔喝红茶的动作僵住了，他不着痕迹瞥了阿黛尔一眼，慢吞吞地把茶杯放回去，却见她正饶有兴致盯着他看。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被她捕捉得一清二楚，倒映在她眼眸深处，化成春水的微波，泛起晶莹亮光。
他突然在她的双眼里迷失了方向，他有那么片刻的松懈，想不顾一切沉溺在那眼春水中。
“谁？”
她低低说了什么，而后抿着唇笑了起来。
“你凑过来点，我再说一遍。”
利威尔身体前倾，阿黛尔侧着身子，挂着孩子般纯真的表情凝视着利威尔的眼睛。他俩一言不发，气氛让人有些浮想联翩。
然而有道开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梅拉伦默默端着盘子，看自家妹妹飞快地把手按在利威尔的脸上，迫使他远离自己，同时遮住他的视线，防止他看到她突然泛红的脸。她尴尬地咳了一声，把脸埋在毛绒熊的怀里。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敲了敲门框，轻轻叹息，“那么轻松的喂药任务就交给你了，利威尔。”
“喂药？”利威尔微微皱眉，看向阿黛尔。
“是啊，每一次让她喝药都让我怀疑我是童话故事里要谋/杀公主的恶毒王后。”
利威尔看她的表情更奇怪了，见到她双肩颤抖，他不由得一怔，想伸手拍拍她。然而阿黛尔猛地抬头，随手把毛绒熊扔了。
“我没有！”她的眼睛漾着淡淡的红色，好像刚哭过一场，“你乱说！”
利威尔抱住她的毛绒熊，一转眼就看到了书柜上的长耳兔子靠着糖果罐，糖果罐里放着亮晶晶的糖纸，玻璃球，丝带，干花……凡是会让人觉得可爱的东西都洋洋洒洒摆了一大圈。
他敛眸不语，手上轻轻揉了揉毛绒熊的肚子。
那一边，这对兄妹正持续对峙。梅拉伦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和阿黛尔唇枪舌剑吵得不亦乐乎。
他貌似无意地看了看利威尔，满意地发现年轻人的表情有点好笑，终于把药丢给利威尔，关上门溜了。
阿黛尔气恼地听着梅拉伦把所有的事抖出来，差点向他扔枕头。
“喝药吧。”利威尔看着碗里的药，轻轻说。
“我想出去。”她委屈巴巴地揉着鼻子。
“喝完就带你出去。”
“太苦了……”她满脸写着抗拒。
“喝药不比扎针好点吗？”
“因为针已经扎完了，喏，你看，快心疼一下！”阿黛尔卷起左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
利威尔认真打量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几乎可以忽视的针孔。
“心疼了。”
“好没诚意……”
“喝药。”
阿黛尔立即裹进被子里：“不要。”
“喝完药就带你出去。”
“我自己不会喝！”
利威尔不由分说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熟练地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嘴边。阿黛尔乖乖地张嘴，在利威尔的注视下喝了第一口药。
她抿唇似乎在回味，不一会儿撇撇嘴就开始翻白眼。“好苦！”她捂着嘴摇头晃脑，如果不是利威尔及时拉住她的手腕，她肯定会再次缩到被窝里。
“再喝一口。”
“崽崽……药真的太苦了嘛。”阿黛尔苦恼地撑着头，“我想吃糖。”
“喝完就吃。”
“不要！”她直勾勾盯着糖罐子。
“听话。”他面不改色，坚定地捏着勺子。
“啊——”
最后一口药喝完了，阿黛尔立即伏在床边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一手捧心仿佛在干呕。
利威尔急忙放下碗，蹲下来轻轻拍她，剥了一颗糖递给她。
清甜的糖果味在唇齿间荡漾，阿黛尔抬起朦胧的泪眼，突然抓住了利威尔来不及抽走的手。她深深吸气，凝视着他好看的眼睛，突然扑到他怀里蹭了蹭。
“阿黛尔？”
“嘘，让我抱一会儿。”
利威尔站起来，把她圈住。
他俩拥抱着，就好像可以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地老天荒。他俩的灵魂在以相同的频率颤动，哪怕只是凝视对方的双眼也会感到被灼烧的刺痛。
那阵痛来自命运最慷慨的馈赠，那时他们太过年轻，涉世未深，尚未知晓这馈赠后是用一生支付的价码。
“我喜欢四月，总觉得四月很美好呀……不单是太阳和光，温度，就连雨也很温柔，就像你一样。”
阿黛尔跪在床上，聆听利威尔的心跳声在耳畔有节奏地响着，她抱住的是她至死不渝的梦境，一生无畏的勇气，是一条鲜活生命，史笺上独一无二的落款。
她把他从历史长河里打捞而起，掌心掬起了水与月光，风与希望。她静静看着时光从她的指缝淌下，她孤独地坐在星辰之上，灵魂在时空中逡巡，直到他向她走来，她第一次有了奔跑到某个人的身边扑他满怀的冲动。
我怀揣着万千欢喜和憧憬向你奔跑，谢谢你接住了我。
“我喜欢你……就像喜欢四月。”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等待这句告白被死寂吞噬。
“为什么要哭？”利威尔擦去她的眼泪。
“太疼了……”她含含糊糊地扯了个拙劣的理由敷衍他。
“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放开她，然后退到窗边。光像浮起细沫的奶油，均匀地筛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微颤，好像在极力隐忍逃避某些事情。
“别误会了……之前我不就已经说过我喜欢你了吗。”阿黛尔陷在被子里，轻轻说，“我是把你当成挚友去喜欢……啊不是，不是那种喜欢啦。”
利威尔睁开眼，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但咬牙之后还是淡淡地点头，就这样毫无留恋离开了房间。
阿黛尔听着他关门的声音，突然觉得心被一把刀剜开了一个很大的伤口，她瘫在床上抽搐，泪水模糊了视线。那疼痛一时如千刀万剐，一时如蚂蚁啃噬，她痛到失了声，裹着被子翻滚，绝望地伸出手，好像涸辙之鲋。
他俩没有未来，他俩的未来就是毁灭。
利威尔想奔赴自由，她只是游离于世俗的史官。
他俩各自的坚持本就是冲突，也绝不可能为了彼此妥协。那一身铮铮傲骨即便是饱经磨难也不会脆弱，宁可如碎玉折断也不愿自我被磨为齑粉。
可是那又怎样，她爱他，谁也无法阻挡。
哪怕这份爱意不被允许，会让她堕入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49.赤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