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8.生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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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尔握住剑的时候，意识已经因为前所未有的疼痛陷入了模糊。
走火入魔的克莉丝汀满眼只有血和仇恨，她持剑的手在颤抖，却依旧用此生最大的力气试图把自己的老师永远钉在墙上。
轻剑把她的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沿着冰冷的剑身砸在地上。阿黛尔痛到几乎昏死，克莉丝汀每用力一分，左肩的伤口就被撕裂更甚，剑刃凿穿她的骨头，又深深嵌入花岗岩。
“我想杀你。”克莉丝汀攥住阿黛尔的头发，眼中泪水闪烁，她用怨毒的声音一字一顿说道：“我恨你。”
她最后一次握住了那把剑，毫不顾及老师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庞。
“你不敢。”阿黛尔吃力地露出微笑，“杀了我，你也会为我陪葬。你以为国王会纵容你杀掉我——我死了，芙丽妲·雷伊斯就彻底活不成了。我无所谓，反正利威尔会和我一起死，但是你呢？”
她低低笑出声来：“你以为马莱会轻易放过你们……放过白方么？全世界也不可能原谅你们。我死了没事，总有人会替代我……你永远不会被承认，做梦吧。”
克莉丝汀猛地扬手，重重的一巴掌落在了巫女的脸上。她咳出一口血，用完好的右手手指擦去唇边的血迹。
她笃定白方根本不敢对她动手，克莉丝汀也不敢杀她。而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会服软的人，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也绝不返回。
“你最好自己死在这里。”
四周安静下来，流萤在草丛间飞舞，月亮褪去了血红，如冰雪般皎洁。双重幻境已经随着克莉丝汀·霍森的离开破碎了。
阿黛尔努力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因为不断失血，她跪在墙边发抖。她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但剑和伤阻止了这一想法。
浑噩之间，她想起了十八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为了利威尔在地下街呆了三个月。她用平生最大的耐心教他认字和算数，给他说童年时缺失的童话，告诉他地上还有很多好玩的好看的。
可他因为后来的种种变故忘记了这段过往。
她花了十八年时间去模仿人类少女，捕捉她们细微的情绪变化，笨拙地加以实践。她反反复复练习各种笑容，学习人类的日常行为。她无数次感到困惑和疲倦，对于一个在百年前就断绝了所有情感联系的巫女来说，让死去的心再次苏醒，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疼痛。
她的心为了利威尔跳动，但百年后，她只能守住失落和追忆。
在她终于像个普通人一样时，她满心欢喜又忐忑不安地想去找他，却在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状态下相见了。
——我家的小崽子长大了。
她站在雪地里，宛如初见，向他递出了手帕。
利威尔，利威尔啊……
这个让她魂牵梦萦，连同历史一起被镌刻在她的灵魂上的名字。
在他出生的那个夜晚，她为了占卜他的命运差点葬身火海。也因为那场占卜，她在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间隙，毅然决然选择了利威尔。在那一瞬间，他和她的生命之间产生了深厚的联系。
他生来就属于她。他被命运眷顾，历史偏爱。
她在用生命去爱他，就像她爱历史事实。可这份沉重的爱只会折断他为自由而生的双翼。
她无法开口对他言爱，也无法否认爱。哪怕她会因此而死。
守护历史的神明因他走下神坛。他将成神，永恒不灭，歆享举世无双的孤独。
而她心甘情愿死于他的温柔。
阿黛尔低头看着项链坠，两旁拖曳的流苏也比不上这枚平淡无奇的银铃铛。
她想他了，很单纯地想见他。
这个春风沉沦的夜晚有月亮和鲜花。片薄云层筛落的月光呈现出牛乳般的色泽，微风送来的花香很淡，无端让人联想到诗歌，田野，风琴，许许多多让人觉得幸福的事物。
阿黛尔试图自己把剑拔出来，但刚刚伸手就痛到倒吸凉气。
她的手悬在空中。
从街角向她走来的那个人有着她最熟悉的面容，搭在肩上的外套显得随性恣肆，白衬衫上有一片血迹，但他的步伐那么矫捷，如凯旋的勇士。
“阿黛尔。”他轻轻开口喊出她的名字，一如既往的低沉和温柔，好像润湿了皲裂大地的绵绵春雨。
“你别过来，我马上就好。”她咬着牙再次尝试，可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拔不出分毫。她害怕听到骨头被凿穿的声音，简直像数万只蚂蚁在啃噬她。
她忍着眼泪，右手因为疼痛而使不上力气，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怎么了？”
他还没到她面前，已经发觉了事情不对劲。
“没事，真的没事，我脚崴了。”阿黛尔慌乱之中不断掉眼泪，刚刚那句话又彻底击溃了她的坚强。插在她左肩上的剑还在滴血，他又不是瞎子，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利威尔在她面前蹲下，脸色刹那间煞白。他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血液把她的裙子染出不同的红色，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抱抱我。”她哭得泪眼婆娑，对着利威尔伸出右手。
利威尔是那么洁癖的人，现在她全身上下几乎都是血，脏得她都有点受不了。
然而利威尔想也不想就把她搂进怀里，他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极尽轻柔地抱着她轻声安慰。
“忍一忍，我把剑拔出来。”
阿黛尔不禁颤抖一下，用有些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左肩。她撇撇嘴，眼泪掉得更凶。
“会有点疼，忍一忍好吗。”
“不疼，不疼。”她哭哭啼啼地摇头，泪水却如浩浩汤汤的决堤江河。
“疼就说，哭成这样还嘴硬。”
“我是想见你。利威尔！我想见你！”
利威尔手上一顿，叹息着握住她布满冷汗的手，看了看她哭红的眼睛。
“我来了。”他把她凌乱的刘海拨到耳畔。
“能不能亲亲我。”她被泪水呛到不断咳嗽，伤口被撕裂后，又渗出了血。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轻吻，仿佛神明在亲吻惶恐的信徒。她惊惧的灵魂在轻柔的吻中慢慢镇定，依赖和信任像从她的心底涌出的温泉，洗净了她身上的血污。
“听话。”
利威尔的眼睛似乎有点红，他绷着脸慢慢触碰染满血液的剑，想了想又捂住了阿黛尔的眼睛。
“很快就好。”
他咬着牙，攥紧了冰冷的剑柄。他的手在难以控制地颤抖，血腥味刺激得他有点头昏脑胀。
利威尔拔过无数把刀剑，也曾经用这些冷兵器深深伤害过许多人，唯独这一次，被他视为家常便饭的事情现在看来却无比艰难。他发现自己觉得忐忑，以至于根本无法下手。
他必须足够镇定才能快速拔出这把剑。
本能的反应使阿黛尔咬紧了嘴唇，在利威尔动手的前一刻，她已经痛到把下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疼痛不止肩膀的一处，膝盖仿佛碎成了粉末又逐渐失去知觉，脑袋上干涸的血液使发丝拧在一起。她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种伤，平时擦破皮上药都会哭，现在想哭却不敢哭。
利威尔的手在握住剑柄的那一刻稳住了，他的额头沁出了冷汗，有点逃避与阿黛尔对视。他原本想直接拔出来，余光一扫却看到了阿黛尔的嘴唇。
他扳住她的下颌，强硬地撬开她紧咬的牙齿，用手指制止她继续撕咬自己的嘴唇。
她愣愣的，眼睛里的点点泪光在闪烁。
下一秒，利威尔开始拔剑，剑身与她的碎骨摩擦，她痛到几乎丧失理智，重重咬了下去。
利威尔面不改色，直到把深深嵌入墙中的剑拔出来，嫌恶地丢在地上。
她面色惨白，双眸空洞，身体前倾扎进了他的怀里。她顿了三秒，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开始放声大哭。
“好疼，真的好疼，利威尔，我好疼……”
利威尔忍了半天，下颌轻轻抵住她的右肩。“没事了，乖，我带你回去。”
“真的好疼……”
“回去了好好养伤，嗯？”说着他撕开衣服，开始为她止血。
阿黛尔乖乖点头。
利威尔摸了摸她的头顶，托住她的双腿把她抱起来。
“你的胳膊是不是破了……”
“小伤。擦破皮了。”
阿黛尔心里一抽，回想起织梦的片段和一重幻境。“他”说着这样的话，然后她亲手杀了“他”。虽然明知道是幻象，但下手的那一刻她还是惶恐不安的。
“等一等。”她的声音有点虚弱，“刀掉在地上了。”
利威尔蹲下去，看她吃力地捞起短刀。
“没别的东西了吗？回家吧。”
阿黛尔的表情有点扭曲，她握不住短刀，任它砸在自己的身上。她呆呆地看着被血染红的右手，森森白骨隐约可见。她眨眨眼，眼泪又流了出来。
“别怕。”利威尔看着她双膝上的紫红色痕迹，心里一阵绞痛。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撑着没有昏过去。
他俩路过月下的小桥，死灵顶着水藻从水底浮起，用阴测测的眼神打量着死去的城市。
死灵无法抗拒巫女的血，而她故意放出这么多血，就是为了吸引这一路上的死灵。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时就会忽略利威尔。
被死灵盯上的，大多数是接近死亡的人。
她的理智又一次涣散了。
“利威尔。”
“嗯。”
“我好困。”
“睡吧，我在。”
阿黛尔双眼朦胧，她疲倦地点点头，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枕着熟悉的怀抱，沐浴着霜雪般的月色，鼻尖是暖融融的红茶香。她有了全世界。
404城市的护城河向山里流淌，一直穿过厂房和铸币局。
被风吹动的青松投下婆娑树影，如生出獠牙的恶鬼。树梢间浮动的惨白萤光是一张又一张死人脸，它们如扭曲的蛇盘绕在枝干上。
红发女孩翘起脚尖，白玉似的皮肤有了透明质感。她笑嘻嘻地指向月亮，霎时飘来几朵浓云遮住了大半月光。
“第三次对决，失败了哟。”
“他们走不出这个城市。”刀刃出鞘的声音划破了寂静，树叶翻涌声顿时如海潮般狂暴。
“伊恩，连克莉丝汀都奈何不了他俩，你觉得我们能处理？”女孩睁开了紫色的双眼，抚摸着自己肩膀上的缝合线。
“别白费力气了，阿黛尔·斯科蒂·兰开斯特宁可和你们同归于尽也不会放弃那个小子。还有，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再不走的话，你们接受的就是血腥玛丽的制裁咯。”
“什么？”伊恩眯起了眼睛，看着远处安静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建筑群。
“血腥玛丽——红方的底牌之一。你们真以为，红方会轻易让阿黛尔死吗？”
她轻笑一声，敛起裙裾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48.生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