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47.红尘千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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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7年，王都米特拉斯。
不死魔女的传说热度不断发酵，人们忐忑又激动地谈论新年前的凶杀案，宪兵煞有介事地在大街小巷分发通缉令。
而传说的主角之一正悠游地分花拂柳，在习习晚风中等待春天的夜晚降临。橘红如燃烧在天际的火焰，云霞接二连三落入水中，此时天水几乎融为一体，白天鹅梳理着熠熠生辉的羽毛，破开平滑的镜面。
脚步在她的身后逐渐减缓。阿黛尔转身，暗红裙摆摇曳之中，她按住了折扇。
“我是罗伯夫。”
这个面相平庸的男人有点局促不安，几度渴望与她对视，又移开视线。他紧紧攥着金叶子，那是他尊贵地位的象征，生怕这东西被人抢了。
尼古拉斯·罗伯夫，新任议员，将来的议会很长时间会处于他的掌控下。
显然巫女小姐不打算搭理他，但慑于家族的压力，她不情不愿地继续微笑：“永远不要与王政走太近，先生。这是妾身给你的警告，希望你记住。”
她用了那个老套的自称，纯粹是想故弄玄虚逗弄他。
阿黛尔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交流，忍着厌恶行完礼就匆匆离开了。
他当然不会听自己的话，他最后是王政的走狗，并且因此死去。她哪里需要占卜，仅从那愚笨的五官组合就能看到他的未来了。只是另有两个奇妙的力量被牵扯进他的命途。
其一是——
“我讨厌黄昏，更喜欢破晓。”
梅拉伦推着眼镜，目光从远处的尖顶滑到脚下的一片绿叶上，全然不顾妹妹的抱怨。
“这可由不得你，”他仰头看着昏黄的天色，“接受了就要去做好。”
“我可是负责两个人！”
“哦不，埃尔文·史密斯不需要你负责，你最好把那小子的一生都规划好，万一出了纰漏你俩都会很惨。”
梅拉伦似笑非笑地转向阿黛尔，细心地把她鬓边的珠花摆正，然后满意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极了牧民在看自己肥硕的绵羊。
“七年前，你已经和魔鬼做交易了。以透支生命为代价赢得了利威尔·阿克曼的生存，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和他签下那个无形的契约，他的生命就彻底属于你了。你要知道在这种发展程度的社会，在足够强大之前，以任何方式死去都不足为奇。”
晚风吹动年轻医生的茶褐色大衣一角，他的视线落向街角的工艺品店。斜晖映照中，八音盒的玻璃外壳泛出红光。市政厅坐落在城镇的最中心，一旁钟楼呈现着深沉的黑色。
“阿黛尔，在你真正把他纳入羽翼下之前……他随时会被杀。兰开斯特和国王绝对不会允许你，身负‘奇迹的碎片’之名的巫女为了他早早死去。而且他是阿克曼的后代……所以，你懂我的意思么？”
“懂。”阿黛尔敛去眸中最后一丝凄惶，退到墙边看向掩映在桦树后的小池塘。
“这儿离他家有多远？”
“实际上不远，再走七分钟就到了。”梅拉伦指着山丘下方的一排白房子，“就是那里。”
可这段路，这位可敬的教书先生再也走不完了。
阿黛尔咬着笔尖，若有所思地眺望红色屋顶。
“他来了。”
被写进死亡名单的男人从街道尽头走来，他边走边摘下眼镜，用柔软的眼镜布擦拭镜片。他的口袋里装着支票，正准备有时间去兑换成现金。
后天放假的话，甚至可以去书店走一趟，买点书回来。还有明天的课程内容没有准备呢。
他收起了眼镜布，疾步向前走去。
死神无声降临，远道而来的宪兵突兀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宪兵蓄着胡子，他面色不善地说了几句话，挥手示意部下动手。宪兵们包围了这个无辜的男人，把他架在中间向小巷走去。
几分钟后，他们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路过阿黛尔面前时，分队长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偶一样的女孩，眉眼间缺乏同龄人应有的灵气。她的双眸深不见底，空寂得让人觉得灵魂都被吸引了。
日落的街道上，红裙的少女静静注视着这群刽子手。
“走了。”他不禁毛骨悚然，胡乱摸了支烟塞到嘴里。
暮色越发沉重，阿黛尔却一心一意看着路边的刺玫和鼠尾草，根本不想执行下一步任务。最后是梅拉伦无可奈何地把她拖进了小巷。
躺在地上的男人奄奄一息，颈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血液在他的身下淌成了红色地毯。他的眼瞳开始涣散，伤口里还有残血向外流出。
阴暗的小巷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在暗处窥伺的老鼠开始磨牙，乌鸦发出嘶哑的啼叫，在天空中盘旋。春天的晚风突然有了凉意。
“要不要……”梅拉伦欲言又止，看向阿黛尔。
“不行。”她决绝地回答道。
“他可能还有救。”
“不能救。”阿黛尔面无表情，“救了以后他算什么？在宪兵那里他已经死了，他活着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可以像裘克洛那样，改名换姓活着。”梅拉伦有点于心不忍，暗骂宪兵就是一群蠢猪，下手也不给个痛快。
“本质不一样。裘克洛的罪名是诱拐贵族小姐，而这位先生触碰到了禁忌。无论如何，死了总比活着快乐。”
她蹲下去，伸出手：“刀给我。”
“什么？”
“别废话，你的左边第二个口袋里有手术刀。现在拿出来。”
梅拉伦满脸疑惑，把刀递给她。巫女握着薄薄的刀片，在苟延残喘的男人的脖颈上划出更深的伤口。
她用手术刀了结了他的生命。
阿黛尔不以为意地用手帕擦去溅在手上的血，轻触男人的额头。
温柔的白光如涟漪扩散，扭曲了四周的空间。她被无形的羽翼笼罩，卷进了属于死者的回忆之中。
很久之后，她在本子上快速写下一行字，然后将小小的白□□放置在他的心口。
“有重要的吗？”
“他不重要，他的儿子才是钥匙之一。”阿黛尔盯着尸体，轻轻说，“在父亲死后，他逐渐意识到了某件事严重性……墙壁和巨人的关系。‘墙外没有人的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这是他的问题。而他的父亲无限接近真相，最后止步于此。那么，埃尔文·史密斯会为了验证父亲的假设而不断尝试。这是我要的结果。”
“为了这个你就执意见死不救？那是他的父亲，你想过吗？”
“想过，可那又怎样。我总不能剥夺死者的死亡吧。”她后退几步，郑重其事地鞠躬悼念。
他俩肩并肩走出小巷，梅拉伦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么利威尔算什么？你不是出于私心剥夺了他的死亡吗？”
阿黛尔神色一凛，飞快瞪了他一眼：“我剥夺他的死亡也是有意义的。他是我选中的历史的见证者，换言之，他就是我选中的，属于人类的新纪年的历史代表。要杀他吗？谁敢动我写下的历史？那就来挑战吧，我会肃清任何妄图篡改历史的人。”
这一股力量是打开人类通往自由之门的钥匙，埃尔文·史密斯。而另一股力量，是人类在黑暗中依赖的最后一束微光。
王都地下街永远是那副肮脏混乱的模样。吞吐烟雾的妓/女敞开衣襟，艳冶如蛇发女妖，娇弱地靠在男人的怀里。撒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楼的老鸨甩着手绢，虚情假意地大笑，转身揪住新来的小丫头，把她骂到噤声。
利威尔从侧门偷偷溜出来，凭着记忆找到了去面包铺的路。他实在太饿了，母亲最近无暇顾及他，他被丢到洗衣房已经一周了，每天只能捡残羹冷炙充饥。
谁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他绕过一块大石头，水滴砸在了他的手臂上。利威尔仰头看着地下街穹顶上的发光石头，微微眯起眼睛，把怀里有点硬的面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在心里祈祷不要遇到地下街西六区的小混混，然而拦在他必经之路上抽烟的矮胖子正用饿狼般的眼神盯着他的面包。
称霸一方的小混混还是来了。
利威尔的身边就是地下街暗河，河里飘满了枯枝败叶和腐烂水果，还藏着数不尽的尸体和排泄物。河水无比浑浊，散发的恶臭气息似乎都是黄绿色的。
“喂贱小子，把你的东西交出来。”
利威尔觉得全身血液倒流。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群小混混，他们不分场合地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没有父亲，嘲笑他像地下街的流浪狗。
小孩子的愤怒苍白无力，他孱弱的拳头和身体在这群流油的猪猡面前不堪一击。他只能把委屈和愤怒咽回肚子里，忍气吞声地活着。
“你这面包是哪里来的？”矮胖子站起来，把烟喷到利威尔的脸上，呛得他一阵咳嗽。
“我拿钱买的。”
“就凭你？”他轻蔑地打量着利威尔褴褛的衣服，袖口的油污发亮，“拿得出买面包的钱？你不会是偷钱了吧？我这就去告诉琳赛婶婶！你这手脚不干净的小偷！”
利威尔如被重击，这钱是母亲偷偷藏的，名叫琳赛的老鸨把手下妓/女的钱财搜刮干净，防止她们攒钱去地上——她就丢了一大棵摇钱树，尤其是花名奥兰比亚的库谢尔·阿克曼，正因她是妓馆的头牌，才能在生下孩子后继续留在这里工作。
“我没有！”利威尔焦急地后退，“我没有偷钱！”
“那么面包就是你偷的！前几天斯嘉丽的项链丢了，也一定是你！可恶的小偷！我今天一定要打断你的手脚！”
拳脚如雨点般落在利威尔的腹部，脸庞，他躺在潮湿冰冷的地上，看着施暴者骂骂咧咧地对他动手。
那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做过。
他眼睁睁看着面包从怀里滚出去，滚出纸袋掉在地上。
他伸手试图挽救这一小块面包，一只脚狠狠踩在他的手上。
“今天我就是把你打死在这里也不会——”
小混混飞出去撞在墙上，腐化的木板接二连三砸在他的身上，很快他就被埋在底下。竹竿般细瘦的男人的下巴被踢歪了，正趴在地上哀嚎。
骑在利威尔身上的矮胖子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揪着后衣领按进了暗河中。他在水中疯狂挣扎，但随后就像断裂的桥梁，呈现出诡异的姿势。
利威尔感觉眼睛肿胀，血从很多地方流了出来。
他吃力地睁大眼睛，看到踩着矮胖子的是个红裙少女。缎子似的长发是罕见的暗红色，雪白的蕾丝和繁复的荷叶边使她和地下街格格不入。踩在男人胸口的系带高跟鞋上还有亮晶晶的东西。那玩意儿似乎叫钻石，很值钱。
利威尔努力想爬起来，却看到少女飞起一脚踹向小混混的命根子，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他掉进了暗河。
“废物。”
她毫无感情地吐出几个字，鞋跟敲在地上好像鼓点。她用无喜无悲的眼神看着利威尔，墨玉色的眼眸深处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虽然像云遮雾绕般朦胧，但藏不住她眼里亮晶晶的情愫。
那时他所见所闻少得可怜，早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准确描述她的眼睛
一见如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利威尔躺在地上看着她走近，内心的无助和凄惶突然成了原野上的风。他情不自禁想靠近她，好像生来就注定他俩应该有一场深情拥抱。
“看来还没死透。”少女挽起裙裾蹲下来，一股陌生的香气瞬间冲散了利威尔鼻腔里的血腥味。他动动手指，试图爬起来。
少女却把他摁回地上，不由分说扯开他的衣服开始检查伤口。
利威尔有点难为情，滚烫的温度从下颌一直传递到大脑。
“我要……死了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死不了，小孩。”少女的指尖沁着凉意，她沾了药膏给他涂抹，伤口处清凉得像雨后的天气，又像某种生长在地面上的绿色植物。
利威尔松了一口气，全身上下又开始酸疼了。
“我说你啊，为了个面包连命都不要了？”
“我好饿……”他嗫嚅着。
少女动作一顿，拧起眉毛：“面包是你自己买的。”
利威尔虚弱到只能用眼神回答她。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猛地旋身，宛如狂风中飞舞的红色花瓣。鲜血溅出来，男人捂着手腕跳开。
利威尔诧异地四下环顾，发现自己被小混混包围了。
这一次整个西区的混混都被吸引来了。
“一个两个的到底有完没完啊——废物就该给我乖乖去死，出来横行霸道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那是利威尔短短七年生命中见过的最华丽的舞蹈。少女在飞溅的鲜血和凄厉的哀嚎中用短刀随心所欲地切割空气，斩断血肉。她下手那么狠，可漂亮得像在跳舞。
当她带着一身煞气回到利威尔面前时，这个小孩经过多次失败后终于爬起来了，正抱着脏面包呆呆地和她对视。
“起来了？走。”
说着，她弯下腰向利威尔递出手。
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又看到了少女掌心的血，突然僵住了。
少女瞥了他一眼，丢出手帕。纯白的手帕上绣着小朵淡青蔷薇。他俩攥住手帕的两角沉默着走到面包铺。
那一天利威尔抱着一大袋刚出炉的面包被送回侧门，吸引了无数人羡艳的目光，可无一人敢上前。但凡表现出一点点渴望，少女冰冷又杀气满溢的眼神就送过去了。
“月亮。”
在侧门边，利威尔突然开口。
“什么？月亮？”少女皱起眉，敲了敲他的脑袋，“小鬼，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利威尔想了想，翻了一个白眼。
少女非但不恼怒，反而笑出了声。她把利威尔抓到面前，薅完头发又揉他的脸，简直像在玩人偶娃娃。
“小鬼，叫什么名字？”
“利威尔。”
“还不赖。”她吹了声口哨，“以后你就是我家崽子。”
“我才不要。”利威尔吸了吸鼻子。
“你没有选择权。”她不由分说，霸道地把他推进侧门，“还是说你要当我小弟？”
“可是……东区还有混混。”
“怕什么，爷帮你把地下街打下来。就这样了，你就是我家崽子。”
利威尔站在暗处，心神震荡不已。
827年，一切尚未从尘埃中显现最原初的面目，这束微光还在生死的罅隙艰难生存。而十八年后，墙内世界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47.红尘千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