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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6.月下美人 ...

  •   幻象,消失了。

      满身鲜血倒在怀抱里的男人化为金色的蝴蝶消失在月光之下。

      阿黛尔伸手夹住薄薄的剑刃,左手在虚空中划出一条细线。空气仿佛被割裂开来,狂风四起,吹得树木发出怒吼。

      狂风裹挟着红玫瑰在惨白的月色中漫舞,好像暴怒的天神掀动衣摆,踏碎一地落红。

      夹住剑刃的指节已经泛起青白,她能感觉到这把轻剑上的杀意,如果不是刚才反应及时,她的脑袋已经掉下来了。

      苍穹中的白月被丝缕血红浸染,原先稀薄的云层在压低的同时一点点滞重。

      阿黛尔似乎玩够了,猛地将剑刃推开,狂暴的气流像恶龙直扑对方而去。

      克莉丝汀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她咬咬牙握住了剑,拦腰斩断恶龙。

      “我还以为这一剑能砍掉你的头。”

      “克莉丝汀小姐,暂且不论这个拙劣的幻境能不能干扰我,你的剑术要领都是我教授的。你觉得我看不穿这种几十年前就被我玩烂的招数吗?”

      克莉丝汀敲了敲剑,轻笑一声:“看穿了又能怎么样,你还是被幻境困住了。”

      “你捅向他的那一刻,你的心已经碎了吧?”

      “说什么傻话,我至于为了一个幻象心碎么。”

      克莉丝汀用食指抵住脸颊,红色眼眸中嘲笑更甚:“啊是,可是你堕落了,这种囿于情爱的幻境能困住你。利威尔是你最大的心魔——你居然暴露出了你的软肋。”

      她逼近了阿黛尔。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软肋会要了你的命。当年你的眼睛是死的,你那么高高在上俾睨众生,无论生离还是死别都哄不出你的一滴眼泪。可是现在的你,居然会为了一个卑贱的人类失了心智泪流满面。你曾被称为‘月下的红玫瑰’,因为你冷漠如月色,能骗来你的一个微笑是他们一生的谈资。现在呢?你会对着他露出各种各样的笑。”

      她看到的是神明的一步步堕落,看到的是爱在一点点玷污巫觋的智慧。

      “爱会杀死你。”克莉丝汀克制着内心翻涌的痛苦,僵着脸一字一句说道。

      “别装了。你像个要不到糖果的小孩子在和我闹脾气。你对利威尔这么大的敌意有一半来自我。但是克莉丝汀——”巫女墨玉般的眼瞳平静如死水,“我早就说过了,你和我永远不可能走在一条路上。”

      仇恨和失望如毒蛇盘踞在心灵最阴暗的角落,吐出浸淬剧毒的血红信子。尽管早已听过,但时光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伤痛,阔别漫长的数十载后,兰开斯特的巫女再度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说出了无情的话语。

      克莉丝汀觉得一阵晕眩,略显脱力地倒退几步。她掐着自己的掌心,直到留下刺眼的紫红色指印。

      一次次的否定,一次次的背离。

      被这个冷心巫女视为至高无上的信仰的就是历史这该死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爱的到底是历史还是利威尔?你扪心自问好好想想啊!他,不,整个艾尔迪亚都是历史的罪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居然去爱一个历史的罪人,你还要为了他去死?!”

      “原来你还知道艾尔迪亚是历史的罪人,我原以为你已经一心一意向着这群魔鬼了,克莉丝汀。”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要让他们在这里自我毁灭!”

      阿黛尔猛地抬眸,这一动作落在克莉丝汀眼里,代表她有点怒了。

      “自我毁灭?”巫女轻嗤,“在歌剧院我不是和你说过么,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仇恨只会不断发酵。他们或许如你所愿死了就死了,但是我们不同意,受害者不原谅,历史会把这个民族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连同你的爱人?”克莉丝汀扬起冰冷的微笑,“你要用你的笔亲自扼杀你的爱人?”

      “他和你不一样。从地狱里一步步爬出来的人,可能是毒瘤,也可能是温柔的神。显而易见的是,利威尔有足够的能力让我相信他能够用自己的温柔去拯救这个世界,去推动历史的车轮。而你,自始至终只会歇斯底里,只会为了一时虚荣忘记初心。你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梦想去死,因为你无法舍弃你的身外之物。被世俗利欲玷污的双手永远无法触碰充满爱意的灵魂。”

      克莉丝汀愣了愣,最初的怒火已经被冰水浇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巫女未曾老去的容颜,在那双鲜花般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死亡。

      阿黛尔的身上是越来越浓重的死气,当她对世界的爱越来越盛大,总有一天她会死在爱的绞刑架上。

      爱是杀死巫觋的唯一利器。他们本就该如石头般漠然,拥有记录职能的巫觋更是如此。他们一言一句皆是事实,爱只会让他们卑微如尘埃。这是祝福亦是诅咒。

      阿黛尔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历史事实被玷污。

      可刚刚她居然承认了爱。

      巫女从来只接受爱,根本不承认或是回应爱。虽然并没有几个人会真心实意爱她。他们爱她纯粹的巫觋血统,爱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爱她被统治者敬仰的地位。

      长剑在空中发出啸声,万物开始悲泣,月亮变成了血红色,凄艳如泣血的双眸。

      阿黛尔旋身避开杀气澎拜的一剑,抽出袜带上的短刀,反手接下克莉丝汀的第二击。她手腕轻挑把剑拨开,右脚后撤一步,轻盈弯腰,剑从上方扫过。

      短刀刀柄如黑曜石,刀刃雪亮像成色极好的银子。当鲜红的指甲按住刀柄,挥出灼灼刀光,月下的玫瑰突然长出了尖锐的荆棘。

      阿黛尔横刀在前,对克莉丝汀报以冰冷的注视。

      就好像很多年前,她教这个在尸堆里苟延残喘的女孩挥剑一样。

      溅落的刀剑寒光像暴雨在她俩周身炸开。克莉丝汀的双手剑如上下翻飞的银蝴蝶,却次次被阿黛尔的短刀击落。

      最后,克莉丝汀在她喘气的片刻,掐住她纤细的脖子,把她抵在墙上。

      阿黛尔举刀挡下克莉丝汀横劈的一剑,清越的嗡鸣声震得她俩一阵耳鸣。

      “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出剑很熟悉吗?”

      克莉丝汀的左手剑正抵住巫女柔软的颈部,闻言更是用了几分力:“有啊。”

      “像极了凯尼·阿克曼。”

      “可我不是那个老东西。”克莉丝汀猛地收剑,仅用一把剑和阿黛尔相对。

      “你当然不是。”巫女戏谑地笑起来,“他的刀刃永远对着除了宿主以外的人,但你却想杀你的老师。”

      “哦——”克莉丝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您还记得您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学生,我敬爱的老师。”

      她全身的重量几乎压在阿黛尔的身上,把她封死在狭小的空间里。巫女若是不安分,横在她下巴的轻剑会立刻砍下她的头。

      阿黛尔咬着唇微微眯眼,宛若受了欺负的小姑娘,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你这幅委屈的样子在别人看来肯定会心软,但是啊——”

      阿黛尔突然扬手,滚烫鲜血沿着短刀的刀身缓缓滴落。她的嘴角凝着淡薄的笑意,仿佛是在嘲讽克莉丝汀的轻狂。

      克莉丝汀吃痛地捂住右胳膊,死死盯着那把短刀。

      这把刀是仿制品,东陆的贵族会带着相似形制的刀出席重要礼仪场合,他们把这种刀称为仪刀。错金镀银的装饰无论何等奢华也盖不住刃口闪烁的冷光,杀气从冰凉的刀身扑进她的每一寸肌肤。

      只有东陆才有那种近乎变态的锻造技术,东陆的工匠赋了予这些刀令人胆寒的杀伤力。在火药子弹尚未普及的冷兵器战争时代,装备这些刀的东陆军队所向披靡,一直跨过大海与艾尔迪亚帝国缔结了盟约。

      据说这些刀轻轻一割就能伤及肉骨,当年战场上四分五裂的尸体数不胜数。削铁如泥的刀刃取人首级是轻而易举。

      可她刚刚居然用了那么大力气!她就是故意的!

      阿黛尔瞥了眼克莉丝汀,屈指叩击她的手腕,那把剑随后掉落在地。

      她玩转着短刀,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痛到面目扭曲的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捂住不断流血的胳膊,疼痛从神经末梢向她的大脑蔓延。这一刀下去她的胳膊还在已经是万幸了,她如果再激怒自己的老师,也许她会用这把刀一一挑断她的筋脉。

      阿黛尔·斯科蒂·兰开斯特比魔鬼更恐怖。她当然做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实话说我很少后悔,但现在我确确实实后悔了。我当时就应该放任你死在那里。克莉丝汀·霍森,如果可以我早就亲手解决你了。与其留着一个只会和我作对的祸害,不如去养只狗。”

      最后一丝希望被掐断了。

      虽然早就猜到结果,可当自己敬爱多年的老师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不甘嫉妒委屈失落等等复杂情绪吞噬了克莉丝汀的内心。

      是她把自己从地狱里捡出来,也是她毫不留情把自己推进深渊。

      她是什么人?是覆灭的艾尔迪亚帝国的大巫,是下任国王的亲信。可她根本不留恋权势荣华,她为了历史可以不择手段,因为历史是她的追求,她的灵魂早已被历史攫取。

      和巫女的观点不同的人,注定被抛弃或抹杀,她会肃清所有妨碍历史的人。她唯一舍不得伤害的就是历史。

      克莉丝汀突然觉得心中释然了,她被抛弃却从未被抹杀,而利威尔·阿克曼稍有不慎就会被她夺取生命。

      这个未来人类最强的生杀予夺大权就握在这个白蔷薇般脆弱的巫女手中。

      何等嘲讽和可笑。

      她甩开满手的血,用左手拾剑刺向阿黛尔。

      她的老师学的可是花剑,就算双手持剑也漂亮得像在跳舞,可那玩意儿就是绣花枕头,真正实战时候中看不中用。更何况,阿黛尔的身体本就不好,经过星盘换命更是虚弱,她能撑到现在是个奇迹。

      阿黛尔用刀架住了这绝望的一击,但下一秒克莉丝汀就扔掉了剑,高跟鞋细长的鞋跟准确踹在她的膝盖上。

      844年受的枪伤,秋天为了救利威尔在地下赌场的血洗,巫觋的身体修复能力强大,但愈合速度极慢。她的左膝盖伤痕累累,如果不是这一项能力,她的腿已经废了。

      阿黛尔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迎接她的是头部猛烈的撞击。

      她被推出去摔在坚硬的花岗岩上,刺痛感在冰冷墙壁的刺激下越来越强烈。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捂脑袋,猝不及防的一剑直接刺穿了她的左肩,把她牢牢钉在墙上。

      克莉丝汀松手,捞起另一把剑砍在阿黛尔的脖子边。

      阿黛尔低垂着头,散发着薄荷清香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她呈一个僵硬的姿势跪在墙边,肩膀的伤口不断流血。

      “要不要试试再移动一下你的剑,直接把我的头砍下来。”

      克莉丝汀愣了一下,咬着牙将剑下压三分,锋刃触及温热的皮肤,旋即红花绽放。触目惊心的血痕在阿黛尔的脖颈上蜿蜒,她咳了一声,被疼痛逼出来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太疼了,疼到她想死。

      她绷着脸,眼泪在眼眶打转。

      克莉丝汀那一脚踹得太狠,她跪下去的时候大脑空白,几秒后才想到这条腿大概是要废了。她摸不到伤口,但估计是头破血流。她不用看左肩,左边的衣袖已经因为沾了血贴在她的胳膊上。她最心疼的是自己的双腿,克莉丝汀拖着她,就算没受伤的膝盖也因为地面粗糙血肉模糊了。她生来养尊处优,什么时候也没受过这种痛。

      “我真希望你能下得去手啊,克莉丝汀。只需要再用点力就能割断动脉,手刃你的老师会让你感到快乐的话就尽管来试。反正我无力反抗。”

      那把刀也被扔了,单轮格斗术,她根本赢不了克莉丝汀。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承认你。说到底,历史在你看来只是统治者的工具,它废物又白痴,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无论后人如何魔改你都不会心痛。你只需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足够了。”阿黛尔把眼泪憋回去,一字一顿冷冷道。

      克莉丝汀突然急躁起来,她丢了右手的剑,揪住阿黛尔头发把她再一次摔在墙上。她的额角渗出了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星盘在哪?!”

      “你想知道?”阿黛尔翻了个白眼,“做梦。”

      愤怒把理智逼到了崩溃边缘,克莉丝汀顿了两三秒,掐住了阿黛尔的脖子。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回遗失的东西。”

      “你觉得你还能活着走出去?”

      “这么多年不见,你一点长进也没有,废话越来越多。”

      克莉丝汀被气笑了:“我不会杀你,我只想折磨你,你施加给我的痛苦我会千百倍讨要回来。”

      “啊那请。”

      “回答我,你来这里到底为了谁?为了利威尔?很抱歉,我想这会儿玛卡里亚正在他的尸体上补枪。”

      “你以为就凭你杀得了他?”

      “阿黛尔·斯科蒂·兰开斯特,你真是虚伪又薄情!分明是你一手策划了那些事……那八个惨死的人是你对他的示爱?”

      “那三个蠢货羞辱过他。”阿黛尔似笑非笑地握住剑身,“剩下五个人是我给国王的警告——不要试图让芙丽妲·雷伊斯继承利威尔的生命,不然我会和他们同归于尽。我选中的人,我要他活着他就只能活着。”

      “为了什么?”

      不断流失的血液带走了温度,阿黛尔打了个寒噤,意识有点模糊。她试图蜷缩起来,但没动一下,左肩处撕裂的疼痛就让她只能保持这个艰难的姿态。

      “为了一个吻和拥抱?”她不屑地轻笑起来,噙满泪水的双眸如世界的深谷。

      “我和他的第一次遇见,始于827年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46.月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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