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5.世界上最美丽的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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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尔站在404城市的街心花园处。
她弯腰抚摸长椅上的刻痕，踏过风雨侵蚀的石砖，爬满藤蔓和青苔的房屋依着地势修建，此刻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左转，靠右十五米，上两个台阶，走过这条十米的桥。
她闭着眼睛，像一阵风飘过那些沉睡的景物，四周的一切在她的脑海中都无比清晰。
阿黛尔突然停步，威压从四面八方向她席卷，压迫得她有点呼吸困难。
——三，二，一。
她睁开眼睛，灵视已经开启了。
深邃的夜色里浮现了点点微光，如同夏夜的流萤。头顶是冰雪似的明月，显出死人般的惨白。那些飘浮于树林枝叶间的流萤后面是一张又一张死人的脸，他们挂着怨毒的表情向她涌来，如一朵昙花在合拢。
阿黛尔面无表情，抬手轻扣离自己最近的死灵的脑袋，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为灰烬落在地上。巫女拢起裙子，唯恐会沾上脏东西。
她扣了几个冷冰冰的脑袋，大概觉得有点不耐烦，低骂一句挥了挥手，死灵在炸开的白光中销声匿迹。
搞什么玩意，真的以为死灵能困得住她吗。
她从小就和死人呆在一起。在死后的七天里灵魂会停留在尸体的身边，只有在这七天内触碰尸体的头颅才能读取死者的记忆。每一个有纪录职责的巫觋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和死亡为伴，正因如此，他们对生命感到漠然。
流水般轻灵的乐音从遥远的风中传来，乐府似乎是挥舞着翅膀的精灵，不着痕迹钻入人心。
阿黛尔看着眼前的少女，记忆复苏了。那是她亲手流放到这座岛的少女，是收容所里最出名的妓/女，当马莱人迷醉时就杀死他们。当她被马莱治安官押送到她身边时，小巫女刚刚翻开一本诗篇，她看也不看，直接将她扔去了拷问所。
最后她变成了墙外的一头巨人。
少女啼妆嫣红，如寒冬的第一枝红梅。水草似的蓝灰色长发盖住了她的双肩和胸口。她的身段确实窈窕玲珑，雪白的长裙勾勒出腰部圆润的线条。
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夜色水一般寒凉，泼了她满身。她勾起竖琴金色的琴弦，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
突兀出现的死灵从头到脚都在滴血，伤痕累累的皮肤上出现了十厘米长的刀伤。他瞪着发肿的眼睛直扑阿黛尔而来。在那双挂满水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前一刻，阿黛尔拽下了他的胳膊，把他甩了出去。
碎肉和血浆飞溅，糊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她露出诡异的微笑，呈一个僵硬的姿态捂住腹部，暗红血迹甚至在她的腿上蜿蜒。
“她死了。”弹琴的少女突然抬起眼，空洞的眼眸宛如玻璃，妩媚的双眼如绯色刀刃。
“我知道。”阿黛尔后退了一步。
“她怀孕的时候被治安官抓走了。”少女的声线很平缓，好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事，“她的孩子没能生下来就被变成了巨人。”
她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继续说：“被你拽下胳膊的是个舞蹈家，你曾经亲手撕开了他的十指。他惨叫着，血流了你满手。”
“然后呢？”
“然后他变成了一个巨人，前不久被杀死了。”
“你想说砍下他后颈的是我家的小崽子？”
少女沉默不语，低头弹琴。她纤细的十指在琴弦上跳跃时真的很美，像一对白蝴蝶。
“是。”
良久，她才轻轻说。
“可是我杀不了他。”她看了看手指，“你对他做了手脚。”
“啊嗯。”
“果然吗。”少女自嘲地笑了，“到现在我也不后悔，我杀死了那些愚蠢的男人。但显然大巫阁下不会将我们这些和全世界做对的人写入历史。”
“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我无处可去了。”
少女翘着鞋子，撩起鬓边的发丝。“你知道我们只有七天时间，可我们没有尸体，我们只能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你不想杀我家崽崽。”
少女看着她的眼睛，咬着唇摇头，片刻后笑出了声：“如果他死了你会很难过，你骗不了我。当年你的眼是死的，可现在你的眼睛……它活了。”
她戳着阿黛尔的心口：“你这里被玷污了，被人类信奉的至高无上的爱玷污了。你爱他，虽然不是……嗯，不是人类那种单纯的爱情，但是你确实爱他。你在努力学习如何像一个人类去爱他。”
她闭上眼睛，开始弹一首月光似的温柔的曲子。
……
“你们……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吗？”
低哑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四周的景物像水面的波澜微微颤动，很快归于平静。
阿黛尔站在房顶上，金色阳光从巨壁外流淌而下。她仰起头看着天空，显然刚刚日出没有多久，四周深绿的杂草掩映在破碎的砖瓦间，有的已经泛起枯黄。
躺在红砖屋顶上的男人金发沾了血迹，腹部撕开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不断流血。
原来……原来……我什么也做不了。
“……也就是调查兵团团长见死不救啊？”
利威尔的脸上布满血迹，看起来狰狞如恶鬼。他俩似乎在激烈交锋，双方情绪都无比激动。他没说几句突然一拳把少年打飞出去，从后方跃起的持刀少女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刀刃直逼他的脖颈。
“你也应该明白才对，如果没有埃尔文的力量……”
少女扣着他的手腕想强行夺下他手里的盒子，站在埃尔文身边的调查兵却焦急地说了什么。
阿黛尔发现自己只能听到利威尔的声音。她徒劳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帮他的想法。
这是竖琴的乐声织出的梦，也是未来的事实。
她无法更改任何人的死亡，她改不了结局。所以她无比痛恨死亡，害怕看到死别。
她原本不该期望与世间有任何羁绊，可是利威尔出现了。
……
瓢泼大雨溅落在地上时，白色水雾亮得刺眼。沉寂的巨木之森在雨中颤抖，疯长的野草旁一条河流翻滚着浑浊浪花。
韩吉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从草丛里抱起一具鲜血淋漓的躯体。
“喂！你还活着吗？！”
“……利威尔？”
她跪在地上抱着利威尔，怀里的人已经辩不出五官，碎裂的刀刃深深扎进他的血肉。
端枪的男人走近一步，语气虽严肃却挡不住他的愉悦：“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运气不错，最大的威胁已经浑身是血。”
“我在他头上再补一枪吧。”
“他死了。”
韩吉阻止了这群激进分子的妄想，她抱着利威尔，一脸戒备地盯着他们。
“训练时我看过多起相同的意外，除了外伤，内脏全部碎裂，当场死亡。”
“量脉搏这种事我也会，让我看看吧。”
“弗洛克！巨人的情况不太对劲！”
——弗洛克·福斯特。
阿黛尔的眸色暗了暗，原本墨玉色的眼眸越发如一潭漆黑深渊。她一脚踩进雨水里，那一刻她的脚踝感受到了草尖微微刺痛的摩挲。
她伸手接住冰冷的雨水，任由天之泪将她淋得浑身湿透。
她的心随着利威尔的重伤死了。
阿黛尔捂着头蹲下来，她隐忍着咬牙咬了很久，直到牙龈酸痛，她才绷不住脸，痛哭出声。她扯着嗓子嘶吼，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失态。
她蹲在地上哭到有些晕眩，最后被呛得几乎伏在地上咳嗽。茵茵绿草上缓缓绽开一朵血色花朵。
……
少女停止了弹奏，看着泪流满面的巫女。
她空洞的双眸里有萤光在汇聚，很快恢复成过去如明星般璀璨的样子。
巫女略显迟钝地看着抱住她大腿的死灵，只见红光飞掠，红色荷叶袖飘逸，她已经徒手撕开了面前狰狞的死灵。她的表情那么悲哀痛苦，以至于下手都带了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沉默着撕开一个又一个死灵，任凭溅到脸上的血越来越多。她在下达必死的命令，所以每一个死灵都化为灰烬，根本来不及挣扎。
——这就是战争的机器。无论哪一朝哪一代，统治者养着她只是为了战争。
冷风在她的裙底盘旋，霎时她的裙子被吹得飞旋如盛放的红玫瑰。四周生长出无形的手臂，将她的衣摆胡乱撕扯。
她撕开最后一个死灵，裂开的内脏软塌塌地粘在地上，如腐化的尸骸。
“你很难过。”少女撇撇嘴。
“很奇怪吗？”阿黛尔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你是兰开斯特的巫觋中精神力最强大的一个。你是怪物，怪物怎么会难过。”
阿黛尔扬起下巴：“啊……说的很对。”
她向前一步，扳住了少女脆弱的肩膀。少女乖乖地任她控制，对她露出苍白的笑：“你从神坛跌落了，大巫。”
“无所谓。”阿黛尔轻抚少女的眼眶，亲昵如热恋的情侣。她眼中的怜爱和热忱几乎杀死怀里的灵魂，流露出某种扭曲病态的情感。
“不是他把我从神坛上拉下去，而是我从一开始就决定当他最虔诚的信徒。”
“真好啊……他被历史偏爱，被命运眷顾，好像全世界的好事都发生在他身上了。”
“不是。”阿黛尔轻轻摇头，“他和我一样……什么都得不到。但是他有全世界，有很多人喜欢他，不像我……说到底也没几个人会喜欢我，他们喜欢的是我的血统和我的身份。”
“被关在玻璃笼子里吗？”
“他只是无法触碰任何人。”
“你真喜欢他。”少女笑了笑，“可是你傲慢的爱会把他摧毁殆尽，你给他的是——”
“他要自由么？那么我就违背自己的本性给他绝对的自由。我感激他愿意接受我，但是他必须原谅……原谅最后我和他的背道而驰。我会微笑着等待他宣布我的死期。”
阿黛尔向少女的眼眶伸出手指，冰冷的液体包裹了她的指尖。她慢条斯理地抠出那对玻璃般的眼睛，少女发出垂死幼兽的哀鸣。
她退远一步，眼睁睁看着失去双眼的少女伫立在大火中。
“魔女在火中微笑，与魔鬼缔结婚约。
祝福像荒山的夜晚，丧钟长鸣于先知的棺木旁。”
“所以我最讨厌火。”阿黛尔摸了摸下颌。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炸裂的水晶球碎片在她的脸上划出了一道奇长伤口。
一双手按住了她的头发，熟悉的红茶清香缭绕在鼻尖。
“是我。”
她的心有点抽痛，似乎没能从刚才的梦境中缓过神来。
阿黛尔闷声不响地转身扎进了利威尔的怀里，把他撞得趔趄了一下。
他搂住她，低头安慰了几句。
“你在这里不怕吗？”
“不怕……”她的声音软糯得令人想到撒娇的奶猫。
阿黛尔圈住了利威尔的腰，手指似乎无意地向上滑动。
他受了伤，混着红茶的血腥味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
“疼吗？”
“小伤。”
她垂下眼睫，扬起手。
利威尔的表情急剧变化着，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巫女，她却恍惚地抓着他的衣服。
阿黛尔把他扣在怀里不允许他动，直到他因为失血过多开始摇晃。他失神地扼住她的胳膊，盯着她寒霜般冰冷的双眼，用哀戚落寞的语气一遍遍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杀我的是你。
阿黛尔擦去他的冷汗，捧住他的脸轻吻他的鼻尖。
“因为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45.世界上最美丽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