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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4.空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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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The Slightly Chipped Full Moon——岩崎琢
404城市,即四十七年前最大的工业都市,拥有铸币局,兵工厂,地下溶洞里藏有冰爆石,郊区山上长满黑金竹。
当年管理404城市的宪兵并不服从中央体系,自成一派,直到反体制组织叛乱的发生,这座造出了第一个立体机动装置的城市开始走向没落。
城市被一条河流环抱着,崇山峻岭在它与内地城市之间竖起一道藩篱。绕过这条河,再往北走就能到达Wall.Sina。
“吱呀一一" 老旧的城门被看不见的铁链放下,利威尔目不斜视,踏上了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板。
他到了目的地了。
从街角生着青苔的房屋里闪出来的女人披着亚麻色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盖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苍白的唇瓣和瘦削的下颚。她从斜挎的篮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八音盒,在利威尔的眼前晃了晃。八音盒上站立的白裙舞女裙袂飞扬,眼神妩媚,舞鞋的红丝缎在空气中飘舞。女人扭动了下方的旋钮,清脆的乐音空灵悠远,像是精灵的歌唱,舞女旋转飞舞,精致的面容上含着隐秘的微笑。
利威尔微微皱眉,他没想到这座死去的城市里居然还有人。
“请问……”
女人丢下八音盒,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继续向前走,直到那个废弃数十年的高炉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因为经年风吹日晒,高炉表面锈迹斑驳,部分零件的油漆已经剥蚀。深山的夜色过于暗沉,以至于一轮明月亮得有些不合时宜。乌鸦从空荡荡的钢筋中飞起,野草丛中的虫类在活动,约莫前几天下了雨的缘故,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铁锈味和污水的恶臭。工厂旁的化工废水处理池旁寸草不生,裸露在外的灰白水池犹如骨骼。
在利威尔迈上台阶的那一刻,天空里开始飘落雪花,洒落在他的脚旁,不一会儿便覆盖了整个楼梯。更多的雪花在皎洁月光中飘落。
他停住脚步,蹲下去捡起不会融化的雪花,突然发现那是被撕碎的白玫瑰花瓣。
利威尔捏着柔嫩的花瓣沉思很久,慢慢回想起他出发前和埃尔文的最后一次对话。
“你听说过红白玫瑰吗?”
“怎么?”
“不死魔女掌握着红白玫瑰。”
利威尔放下茶杯,轻嗤一声:“你是想告诉我那残忍的家伙是个花匠?”
埃尔文换了个姿势坐在椅子上揉太阳穴:“不,不是。你忘记兰开斯特家徽了吗?最能代表他们的是红玫瑰。红白玫瑰根本不是花,是两个接近权力中心的家族。而不死魔女是国王的心腹。这样一来就能解释清楚所有……从去年的诅咒,到今年的献祭,这一切都是国王在包庇纵容。所谓的魔女根本就不存在,这是骗局。”
“知道了又能如何,现在的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就像被捏在手里的耗子。”
埃尔文抬起头凝视着利威尔,很久才徐徐道:“会有人终结这个噩梦。我看不到谜底,但是两党之争是红白玫瑰争夺权力的一部分,这一点毋庸置疑。调查兵团的未来早就和红玫瑰捆绑在一起了,我们只能赌,赌兰开斯特会赢得胜利,否则——”
这的确是一场豪赌,尽管表面依旧平静,但藏在暴风雨前的海面下的是汹涌暗流。红白双方早已剑拔弩张,在各个领域挑起事端。
这场对决,若不是红方以白方的鲜血染红手中的玫瑰,就是白方在红方的葬礼上献出最后一朵白玫瑰。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利威尔扔了手里的花瓣,沿着嘎吱作响的铁楼梯一步步走到这个巨大建筑物的内部。他宛如踏入了风化千百年的巨兽的身体,钢筋是它裸露的骨头。
白玫瑰花瓣在门口停止。
利威尔踏着花的地毯走了进去。
出人意料的是,内部空旷却没有灰尘和蛛网。明月离窗口很近,仿佛伸手就可触摸。那寒霜似的月色让黑暗的房间泛着朦胧白光。
利威尔伫立在门口,微微低头看着脚下。
点点微光在他的脚边汇聚,像有生命的游龙径直向前,一直奔到厚实的墙壁。那道微光仿佛蓬勃生长的树木,枝叶繁茂。出现在他脚下的是一棵光之树,或者说,一个复杂树状图。
利威尔迟疑着迈出一步,顿时地面像泛起波澜的水面,光影急剧变幻。放射状的银线从他的身边横穿地面,黑暗里浮现了数字和星星的图阵。
他正站在一轮星盘上,一步步向星盘正中走去。
四周的温度似乎有点低,利威尔感觉到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了。
他突然愣住了神,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具玻璃棺材。
沉睡在棺材里的少女穿着繁复的玫瑰红礼服,露出苍白的双肩,一条项链挂在她显得纤细的脖颈上,衬托出无可挑剔的锁骨线条。她的身段窈窕到让人移不开视线,掩映在暗红发丝下的脸庞素净清秀,犹如初升的明月。她静静地闭着眼睛,眉间一点殷红。她已经死去,可眉目如画,岁月的沙漏静止,她如冰块中的花朵,永远保持着最漂亮的模样。
她的项链很熟悉,一整块切割完美的蓝宝石上镶嵌着金色雄狮,在吊坠边嵌着两朵鲜红玫瑰,泛出透明的色泽。
利威尔沉默着凝视少女的脸庞。她的身后洒满了白色玫瑰花瓣,仿佛躺在冰冷的大雪中,越发显得红裙艳丽如火。那么热情的颜色,简直像燃烧大地的业火,能够把死去的灵魂呼唤回这个世界。
奇怪的感觉掠过他的心头,他迫不及待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触碰到玻璃。他和她离得如此之近,可她只会沉睡。
生离死别的无奈和空洞使利威尔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
那是历史的脚印,是史官在史笺上落下的最绚烂的一笔。历史不会为任何人转身,更不会为任何人哭泣。
利威尔顿悟了眼前棺材里放置的到底是什么。
“……阿黛尔?”
在他唤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少女白纸似的脸颊上划过两行清泪。
“不要碰。那是战争的机器,是历史的遗迹。”
打破死一样的寂静的是一道妩媚慵懒的女声。
利威尔心中一抽,意识回归自己的身体,他猛地回身,看到了随意坐在窗台上的人。
月色下,她的红发柔顺垂落,洒在瓷砖上。她挑弯了瑰丽的红色眼眸,对着利威尔露出勾魂摄魄的微笑。她美得太具有攻击性了,眼角眉梢的每一分颜色都像杀气腾腾的士兵,急不可待地让所有人向她认输。
他的视线顺着她白皙的胳膊下移,她的黑裙子吸收了所有亮光,指尖按着靠住小腿的白伞柄。
“我来取你的命。”
利威尔的双手自然下垂,柔软的衣料下是坚硬的刀鞘。他随身携带着匕首,这种时候却迟疑着要不要拔出来。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他不确定对方的实力。这样悄无声息出现在404城市的少女,坐在窗台上时闲散得仿佛只是来游玩的。她表现得过于淡定,因而很好干扰了他的判断。
双方静静对峙,谁也没有出手的打算。
雕像似的少女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条白色缎带。她悠游地将缎带绕在手上,然后低头咬住它,双手开始拢起艳丽的红发。她甚至取出一朵小巧玲珑的绢花簪在发上。她梳妆时不经意的举动也满是魅惑,好像毒蛇舔舐的红苹果。
利威尔默不作声看着她,丝毫没有趁此出击的打算。
在沉默之中,梳妆完毕的少女抽出了伞中的轻剑,在空中划出纵横的线条后如离弦之箭直奔他而来。她的速度很快,在他来不及反应时,杀意盎然的一剑已经送至耳畔。
利威尔猛地俯身闪躲,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脆响。
剑很锋利,能够轻易扎碎玻璃,想来取人首级也不必费力。
少女浅笑吟吟,红眸中闪烁着嘲弄的笑意,她踏着黑色高跟鞋在地上敲出一串快板,可手上动作毫不留情,剑剑直逼要害。
利威尔发现自己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中根本无法抽出匕首,因为少女完美预判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稍微的迟疑中,冰冷的剑尖立刻就会挑断他的筋脉。
这样的战斗作风让利威尔想起了一个人。
啧,那家伙无恶不作,也应该死了。
在他恍神的片刻,利剑砍上了他脑袋边的钢筋,霎时爆开刺眼的火花。借着刹那的光芒,利威尔看到了少女扬起志在必得的笑容,下一剑已经挥出。
利威尔顺势后仰避开了横扫的剑,那道杀气几乎划破他的脸。他半蹲在地试图掏出匕首,然而乍闪的寒光削掉了他的一缕头发。少女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肩上,逼得他只能紧贴肮脏地面翻滚着躲避轻剑。
他急速后退滚到了玻璃棺材前,利落地翻身爬起,终于摸出了匕首。
黑裙子被风吹得激扬纷飞,露出浪花似的雪白裙裾。她站在风口,笑容扎眼。
“让我领教一下人类最强的实力吧。”
剑刃相抵的瞬间,狂风暴雨般的火花四溅。利威尔稍稍敛眸,发现少女的笑容略显扭曲,眼中的血色浓艳到几乎流淌。
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把他拽回了夜雾弥漫的夜晚,少女抽出的伞中剑几乎要了他的命。
直觉在心底叩击,一条路豁然开朗。
他不由自主倒抽冷气,手上用力将她连人带剑推出一步之远。
“你认识我。”
克莉丝汀慢慢地擦去鼻尖的汗水,用傲慢至极的语气回答道:“我当然认识你。”
“《创世纪》的司祭吗。”
“嗯哼说得不错。”
“以及,”利威尔皱起了眉,“‘夜雾少女’。”
克莉丝汀笑了笑:“不错啊,很聪明。”
她回到窗台边撑开那把白伞,抚摸着伞柄微微仰头:“今夜我来参加你的葬礼。”
除了发色,克莉丝汀这一身确实像是来参加葬礼的,她的黑色衣装,雪白阳伞,发上的白花。
“嗡”。
匕首重又扎回棺材中,直接戳穿了少女的心口。淡色的血从伤口涌出,很快染红了一大簇玫瑰。
利威尔回身拔下匕首,看着横在克莉丝汀面前的人。
来者黑发如瀑,仅用白缎带将它高高扎起。灰色眼眸平静如死水,衬得那张脸表情寡淡。她穿着税务局的墨绿色制服,踩着一双矮跟鞋,站在克莉丝汀身边比她矮不了多少
糟透了,从一开始就这是个圈套,而他和埃尔文都进去了。
这分明就是在歌剧院给他木箱子的女人。
克莉丝汀拨开玛卡里亚的手,从她腰侧的剑鞘里拔出第二把剑。
单手剑只是热身,克莉丝汀·霍森的双手剑才是真正的绝杀。
可她只是掂量着那把剑,垂着眼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应该趁早和阿黛尔·斯科蒂·兰开斯特划清界限。她只爱被历史选择的人,而你与她终究不在一条道路上。”克莉丝汀抖动手腕,突然将左手剑平直伸出,“换言之,你俩最后一定会背道而驰,以至于反目成仇。”
“那又如何呢。”
她是他最后的慰藉,她踏破他世界里的冷漠,迎着他周身的风雪强行拥他入怀。是她在星空下和他起誓,是她和他约定一起去触摸沉睡在大地深处的历史心跳。
他们是彼此的珍重和寄托,她怎么可能轻易和他背离。
利威尔喃喃自语着,突然看向克莉丝汀,眼中无喜无悲:“我不知道什么是被历史选择,我只是在做不让我后悔的选择。爱也好恨也罢,那是她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也没兴趣干涉。”
“你和她走的不是一条路。”
“那么你和她走的是一条路吗?”
显然克莉丝汀被问住了,旋即脸上浮现一丝薄怒和悲伤。她握剑的手颤抖着,似乎在宣泄心中的不满。她努力隐忍很久,也没能维持之前那副表情。
“你给我闭嘴!”她气急败坏地再度挥剑,这一次却有些乱了章法。
“为什么她选中的人会是你!”
她的恨源自那个孤高冷漠的巫女,是她亲手从尸坑里刨出了奄奄一息的自己,也是她把她决绝推开,仅仅因为她俩“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若干年后,她才明白这条道路指的是史观。
她不明白,也不懂,那种可笑的白痴东西为什么可以成为巫女一生的信仰,她更不能容忍巫女选中了一个卑贱的人类。他们只会被历史的洪水淹没,根本无法与巫觋相提并论。可阿黛尔不仅选中了利威尔,甚至将自己的生命换给他,仅仅因为她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利威尔扬起匕首接下她的一剑,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她用力紊乱,他轻松卸去她右手的力气,将她逼入死角。
“克莉丝汀!”
玛卡里亚被眼前突转的战况惊得回不过神。
克莉丝汀屈膝靠在墙上,试图用另一把剑捅穿利威尔,然而利威尔已经在夺下右手剑的同时扼住了她的左手腕。
“继续说。”他淡淡地说道,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克莉丝汀瞪着利威尔的衣襟,刚才的混乱中她刺中了他的胳膊,血液慢慢浸透了淡灰色衬衫。
“你和她就像相对的镜子,这一辈子也无法真正触碰彼此!”
他俩注定是镜中鲜花水中清月,在相对的瞬间置身于镜像世界,除了在无数个虚假的影子中奔跑,就是孤独到死。
“我无所谓。”他的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你要自由是吗?”克莉丝汀死灰般的眼里燃起小小的火花。
“嗯?”
“你知道自由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利威尔沉思了一下:“近在咫尺却无法触摸的东西。”
“我可以给你自由。”
“不需要。”利威尔松开了手,“那种东西我能自己得到就是好事,得不到也没事,反正这样也可以活着。如果有人非要自由不可,你去问他好了。”
克莉丝汀咬着牙,“你不能和她走那么近!”
“要你管吗?”
“她被养着就是当做战争的机器……她所到之处只会不断发生战争和杀戮。除非她死了。”
“可笑。”利威尔嗤了一声,“难道是阿黛尔把武器交给你们,逼着你们发动战争吗?无法控制自己的私欲去践踏他人,到头来却将错误推给她,你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你和她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如果你以生死当胁迫我的条件,我奉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在我眼里单纯的生死没有意义。”
“你要这样去闯荡世界吗?!”
“那和你也没有关系。”
克莉丝汀蹲在地上沉默很久,突然侧首看着窗外。她拎着两把剑撞开利威尔,仓促离开了。
一直观战的玛卡里亚缺乏兴趣地眨眨眼,掏出子弹上膛。
她身后是白方,白方身后是国王。
更何况今天晚上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杀掉利威尔。
她举起携带便捷的手/枪,扣动了扳机。
“历史来不及记住你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