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占卜师的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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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利威尔两个月后再次返回地下街。
他坐在一群军官中，安静地端着茶杯喝茶，淡然得仿佛周身嘈杂全部与他隔绝。
茶叶并不好。利威尔还没有喝就已经从那低劣的香气里推断出这个结论。他对着茶杯微微皱眉，难得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薄薄的木门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声音。不时有男人的争论和女人风骚的笑声传来，伴着器皿相撞的声音，再仔细听甚至可以听到钱币滚落在老板的木匣子里，酒瓶盖被开启的啪啦声。
常年被烟草熏染的天花板上黑黄斑驳，油灯的光点因为他们的声音微微颤动。地下街没有四季和昼夜，日日夜夜都是如此混乱颓丧，这传统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就连十一号阶梯也是如此。
身边的宪兵醉眼朦胧地举起酒杯频频向调查兵团的分队长们示意，偶尔有几个会暂时把注意力倾注在他身上，发出不屑的讥笑后又沉醉在酒精里。
他觉得一阵烦躁，手指攥紧了沾上烟味的领巾反复揉搓，直到洁白绸缎上起了大小不一的褶皱方才松手，然后他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这是地下街那小子？真有你的啊埃尔文。”
粗犷的笑声混搅鲁莽的词汇传入利威尔的耳朵，不轻不重的叩击着他的自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身体发福的中年宪兵，藏在桌巾下的手被捏得隐隐作痛。
若是平日，他早就揪过这男人的衣领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了。
包间的门被从外推开，闪进了熟悉的红色身影。
阿黛尔草草撩了一下发丝，在她坐下来的那一刻气氛都严肃起来。她抬眼扫视四周，淡淡的红色胭脂将她上扬的眼尾拉的越发细长，双眼妩媚秀丽。
她百无聊赖地敲了敲面前的玻璃杯，如梦初醒般扬起了天真的笑容，歪着头问道：“啊……看来我把气氛搞糟了？”
“不不不。”发福的宪兵慌忙把装着鲜红草莓的玻璃碗推到阿黛尔面前，“您先休息一会儿。”
“多谢咯。”她灿烂地笑起来。
在她吃草莓的过程中，来自四大兵团的长官们默契地移开视线，只有利威尔挑着眉好奇地看着她。
阿黛尔舔去唇边的草莓汁，瞪了利威尔一眼，然后四周环顾，见没有人看她，挑出最大的那颗草莓向利威尔扔过去。
他伸手接住草莓，疑惑地看了看她，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鲜明的命令意味。
“好啦我吃完了。”她站起来取走湿毛巾擦手，然后击掌赞叹草莓酸甜可口。
“能得到您的肯定真是太好了。”宪兵分队长擦着不存在的汗，目光有些躲闪，“您愿意来是我的荣幸，阿黛尔小姐。”
“嗯啊。但是大晚上让柔弱的女孩子来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您的部下似乎完全起不到作用呢。”
分队长苦笑起来。“请您占卜一次我要倾家荡产了。”
阿黛尔笑眯眯地晃着腿，“你们的贸易利润我有百分之十的提成，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您在Wall.Rose南部的烟草种植产业，如果议会收到有关检举，您马上就要去垦荒了。与之相比，和我的交易还算划算不是吗？”
“啊，真伤脑筋。”分队长揉了揉太阳穴，“小姐，能不能发发善心？”
“这已经是对您的最优方案啦。”
“好吧。请问现在您可以占卜吗？”
“老规矩。说出的话我不负责，你们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要因为占卜结果对我痛下杀手。”阿黛尔撑着脸颊，手指挡住了小巧的梨涡，“代价你们支付不起哟。”
也许是对窥探命运感到激动与好奇，他们急于知晓那蛛丝般难以捉摸的东西到底会呈现何种模样。在阿黛尔慢吞吞地拿出七十八张牌摞在桌子上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前倾的身体不断颤抖，灼热的视线凝固在她的手腕上。
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晃动，红丝绳系的一颗刻满花纹的银铃铛跳荡着发出清脆铃音。
阿黛尔漫不经心地在黑丝绒桌布上敲打着塔罗牌。
“这一次是换了种方式啊。”
“水晶球，塔罗牌都是占卜媒介罢了，木签同样，只不过东洋人的叫法是算卦，我不会解。占星术也可以推测命运。当然咯，预知命运的人是要为此支付代价的，不论是占卜者还是求知者。对于命运知道的越多，代价也越沉重。命运是神的谜语，人类如何与神并肩呢。所以，占卜必须收取报酬，我没有博爱到透支自己的生命去看你们的命运。”她缓缓垂眸，鸦青长睫微微颤动，“您想知道什么？”
占卜师的声音低哑温柔，像迷醉的烟草香诱人步入未知的秘境。
“我女儿的病——”
“抱歉，这是禁忌问题。”阿黛尔打断了男人低弱的询问，“我无能为力。”
他咂了下嘴，换了个问题开始抽牌。
阿黛尔扫了一眼他的牌面，抓过一张纸飞速写了几行字，把纸团扔给男人。他小心翼翼打开看了眼，露出沮丧的表情。
时间缓缓流逝，洗牌切牌抽牌解牌的程序重复上演，每个人得到答案后神态各异，在这期间，最频繁被提到的问题是有关日后的生活。
阿黛尔那双漂亮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为任何人流露出感情，直到最后只剩下来自调查兵团的两人没有占卜。她撑在桌子上指了指塔罗牌：“试试吗？”
埃尔文看了看利威尔，和身边人换了个位置，坐到阿黛尔面前开始洗牌。
结果推算出来的那一刻，阿黛尔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她咬住下唇，慢慢地抬眼，与埃尔文的视线相对：“我有点建议给您，要听吗？”
他欠欠身表示感谢，摆出十分诚恳的姿态。
“你本身有极强的使命感和进取心，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追求心中问题的答案。然而这个问题需要你支付沉重的代价，如果不能找到与你意见相同的同伴，会让这个问题越发棘手。所以，孤独前行的时候不妨寻找盟友，这不一定会让你更顺利，但至少能起到一定的帮助。”她顿了顿，把那张权杖六压在手掌下，“只是我的一点建议罢了。任何微小的事情都会影响命运，但有些人的命运是定数，无论轨迹何等复杂，结果都无法更改。”
阿黛尔郑重其事地凝视埃尔文湛蓝的眼眸，轻声说：“祝您好运，先生。”
埃尔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望着利威尔：“你不试一试吗？”
“试。”他淡淡地点头，绕过他们探询的视线走到占卜师身边。
她神情寡淡，柔顺的绯红发丝从黑丝绒帽里滑出来披在肩上，显得那张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素白清秀。
“问什么？”
“能问什么？”
“生死，医疗，法律，投机，du博……这些都不能问。”
“那么，我问未来。”他开始顺时针洗牌。
利威尔选择的时序占卜对应的牌阵是时光之箭。
阿黛尔切牌的时候双手有点颤抖，摇晃的烛焰在利威尔的脸颊上淌过一簇溪流，他垂着眉睫，白衬衫下隐约可见的手腕线条流畅，修长纤细的指尖白皙如白玉雕刻。他不言不语地坐在她对面，她却觉得莫名恐惧。
包间里寂静得只有清晰可闻的呼吸和心跳声，煤油灯无声燃烧，庄严如命运审判的神圣时刻。
她的双眼里浮现薄雾，逐渐涣散的眼瞳显得呆滞空洞。她麻木地把利威尔抽出的牌一一摆放，然后按住第一张准备掀开。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染红的指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地下街的小子到底有什么样的结果。
阿黛尔拿起那张牌，慢慢地翻转过来。
正位倒吊者和女祭司——
最后一张牌被她扔在地上，她却露出惊愕的表情站起来对着利威尔连连道歉，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次。
利威尔看了看她，轻声说：“算了吧，麻烦了。”
他蹲下来捡起那张塔罗牌，倒扣在桌子上推给阿黛尔。
她扔掉的那张牌是圣杯五。
占卜师的占卜到此为止，军官们闲聊了一会儿决定返回地上。
地下街的一景一物几乎没有变化，发光石头把整个地下世界照出淡淡的橘黄色，每一个破败窗口后都有一个努力生存的人。
利威尔看着晾绳上的补丁衣服，想起来之前在地下街和同伴们相依为命的生活。
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扳着肩膀按在了墙上。
阿黛尔一脚踢在他身边的墙壁上，一手压在他的耳朵边，把利威尔围在狭小的空间里。他俩离得很近，他闻得到她身上那股暖香。
“你不好奇结果吗？”她看起来有些失望。
“不是好结果，对吗？”利威尔平静地抱臂反问。
“为什么这么说？”她打了个响指，把红玫瑰别在利威尔的耳边。
“你不想让我知道结果，或者说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结果。”利威尔的语调很平稳，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看得到，在你看到那张牌的时候，你很难过，很震惊。所以我知道我的结果很烂。”
阿黛尔愣了愣，旋即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命运会因为微小的事情发生改变，听一听我的建议下一次占卜结果就不一样啦。”
“说吧，在这之前，能维持正常姿势和我说话吗？”利威尔取下红玫瑰握在手里。
“啊……好的。”阿黛尔尴尬地咳了一声，和他一起走出这个小巷子。
她给出的建议很普通，但最后她盯着他，表情有点古怪。
“你最近啊……会丢失重要之物，到底是什么呢？”阿黛尔苦恼地敲着额头。
“重要之物？”利威尔脚步微顿。
“重要的人也可以……”
利威尔的心慢慢沉寂了。
“有的时候，还是相信自己不会让自己那么痛苦。”
“什么？”他困惑地问道。
“没什么，晚安。”她笑着把帽子盖在脸上，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3.占卜师的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