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枪与花 ...
-
利威尔起了个大早想要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刚踩到最后一级楼梯就看到了抱膝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子。她正侧着身子在弹玻璃球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比玻璃更剔透玲珑。
“早——上——好！”
她活力十足地对着利威尔打招呼，同时飞快地把那颗玻璃球扣在掌下，轻轻一抹就收进了大衣口袋里。
利威尔点了点头，慢吞吞地来到她的身边。
她和昨天一样还披着那身红斗篷，淡粉色的缎带在她的领口处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脚上的红靴子点缀着白绒花，整个人看起来一团喜庆。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打听一下调查兵住在哪里不就知道了嘛。”说着，她站了起来。
“有事？”
“有的吧，你先和我出来。话说你的任务什么时候结束？”
“今天下午就回去。”
“那么时间足够了。”她把右手拇指和食指勾成一个圈，努力想打一个响指，但是失败了。
利威尔自然忽视了这一段小小的插曲，不是每一个姑娘都像伊莎贝尔·玛格诺利亚。
女孩子拉着利威尔出了旅店，然后一路向东。她这么早跑来找他无非是想带他逛一逛早市，所以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晃悠，气氛和谐安宁。
“你昨天说的‘好久不见’……什么意思？”利威尔在漫长的十分钟过后终于主动开口了。
“就是‘好久不见’的意思啊。”女孩子睁着一双墨玉色的眼睛，无辜地与他对视。
“我们见过吗？”
“见过，还认识。”
“我们很熟？”
“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利威尔扶额，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在今年来到地面上之前，他一直生活在阴暗的王都地下街。那些莺莺燕燕如果有来到北方的实力，应该也不会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苟且偷生了。
“你认错人了。”
女孩子伸出手在身前比划，她把手平放在自己的腰间：“利威尔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这么大，六七岁的小鬼，摆着张臭脸，不但不理我还翻我白眼，气死我了。”
利威尔眼睛有点发直，这样来说，他俩小时候就认识了，但他不认为自己在那家妓馆附近能有一朵天真烂漫的青梅。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你……”他有些窘迫，以至于怀疑是不是有选择性失忆。
“你记得我才是怪事。”女孩子踢着脚下的雪，“那就当我们重新认识吧。”
“你的名字是？”利威尔猛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一次可得记好啦。我的名字是阿黛尔·兰开斯特。”
话音刚落，女孩子就变了脸色，她不由分说一把攥紧利威尔的手腕，拉着他灵活穿梭。一会儿就没入人群里，像是两只迷失于花丛的蝴蝶。
十秒后，几声枪响飘荡在街市的上空。
阿黛尔穿着靴子，左腿受了严重的伤，但跑起来连利威尔都觉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喂……你听到了吧。”
跑在前面的女孩子似乎在躲避什么，她紧咬下唇，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不断起伏，与红斗篷不断摩擦。
她猛地刹住了脚，收不住力气把利威尔向面前狠狠甩去。她丝毫不顾及这位竹马会不会被摔到墙壁上，刚停下脚步就靠着一捆木柴跌坐在雪里大口喘气。
“听到什么了？”阿黛尔抚着胸口，抬头看双手抱臂的利威尔。
“刚刚的枪声。”利威尔蹙眉。
“听到了，不然我带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又不是找你的——”
“还真是来找我的。”阿黛尔抖了抖身体，裹紧斗篷。
利威尔一时语塞。“你怎么得罪了那些人——居然要带枪抓你？”
“啊那是因为……我把他们的老大绞死了。你懂吗，绞死？”她挠着头。
“啧，那可真是不体面的死法，难怪他们会抓你泄愤呢。”
“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嘛。”
利威尔在墙上靠着，乜斜了眼看她。她的五官端正秀气，脸部线条柔和得像是初春早晨的第一缕晨曦。
“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利威尔向她稍稍低下身子，压低了声线淡淡问道。
阿黛尔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把手竖在他俩之间摇了摇，然后深深呼吸，站了起来。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利威尔捕捉到了她眉间一丝快速的颦蹙，他的目光下移，定格在被衣摆遮盖的腿上。
“伤口裂开了？”
阿黛尔愣愣地转眸望向利威尔，他微微皱眉，正专心致志盯着她的腿看。她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奇妙，一会儿青白得像大葱，一会儿紫红如番茄，两弯男孩子气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舞蹈。
这个场景有太多毛病了，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你你你……说话就不能含蓄一点吗？！”
利威尔的表情也很奇妙，他莫名其妙地看着神色诡异的小青梅，斟酌片刻问道：“你指望我再加点修饰词？”
“怎么说我也是娇弱的女孩子啊！这么直白说出来好吓人……”
“你不是看过伤口了吗。”
“这不是一回事啊！”
……
利威尔望了望天空。他想不出来哪位娇弱的女孩子可以在雪里跑步赛过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更想不到哪家青梅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把竹马往墙上扔。
阿黛尔按住了自己的眉毛，故作凶神恶煞地瞪了利威尔一眼。她草草掸去衣上的雪花，立刻活蹦乱跳起来。
“喔还真就不是冤家不聚头，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你个小孩居然长成了这样。”阿黛尔凑过去薅了把利威尔的头发，引得他下意识皱眉去拨开她的手。
“什么玩意，我长得很让你失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赖。”她龇牙一笑，“但反正你得记好了，你小时候我和你打了几十场架，所以我们绝对是死对头。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把你打一顿，但是，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你要方便啊？”利威尔翻了个白眼。
“你要跟着啊？”阿黛尔毫不留情地呛了他一句。
于是利威尔留在原地苦苦思考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莫大的荣幸能有这么一朵青梅。显然他的青梅在斗嘴这一方面可能很有天赋，几十分钟里就把他呛得咳嗽了很多次。
阿黛尔兴冲冲地回到他面前时，手里捧着一个纸包。她一边咋咋呼呼地甩着手一边迫不及待打开纸包。
包里是两个烤红薯。
利威尔不自觉抽了抽嘴角。
“我请客！”
“我不吃。”他想要拒绝，然而阿黛尔把烤红薯塞给了他。
“真的好吃！反正你没吃早饭！”她执拗地举着纸包。
难不成这丫头是要和他在大街上就一个烤红薯展开一场拉锯战。
他默默收下了滚烫的烤红薯。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因为我蹲点你就是没吃！你快吃啊！”阿黛尔欢快地咬了一口后突然瞪圆了眼睛，目光炯炯地凝视利威尔。
利威尔的眉毛快要皱成一团了，他慢条斯理剥开烤红薯的外皮，面无表情地咬了口橙黄色的红薯。
“感觉怎么样？”说话之间，阿黛尔已经风卷残云消灭了一大半烤红薯。
利威尔看愣了，如此凶残的进食速度让他自愧不如。
“甜的。”
“你还想要酸的咸的辣的？不然我给你买瓶五香粉撒上去？”
“不了……”利威尔内心复杂，艰难地啃着烤红薯，不一会儿就渐入佳境，觉得烤红薯其实也还不错。
阿黛尔把红薯皮收集在纸包里揉成一团，然后眼巴巴等着利威尔把红薯吃完。她并不催促，很会自娱自乐地找了根树枝戳路边的积雪。
利威尔吃完最后一口烤红薯，天空又开始飘落细雪。
北国的集市比南方的更热闹，面孔陌生的人们来来往往。四处张灯结彩，腊肉香肠琳琅满目，雪花融化在蔬菜上，显得越发新鲜。
阿黛尔很快消失又很快回来，手里握着两根木签，串着六七颗红色的山楂，令人垂涎欲滴。
“糖葫芦！”
“你是想吃遍这条街吗。”
“要不是钱不够我是这么想的。”阿黛尔苦恼地捏着扁了一半的钱包。
利威尔默默叹气。“对你的冤家这么好干什么？”
“嗳……我看你长得还行，”阿黛尔咬了口糖葫芦，腮帮子鼓起来，“小帅哥，要不要从了我？”
。
当天下午，调查兵们聚集在旅店门口，民众分列路旁为他们送行。
利威尔原本以为阿黛尔会来，但草草扫视一圈没有见到她。他有些失落，不断摩挲着缰绳。
他的披风被人拽了拽。利威尔侧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阿黛尔。见利威尔注意到她，她露出温柔的笑，后退了几步。
“再见。”她小声说。
战马在嘶鸣，前蹄踏在雪地上扬起雪尘。
利威尔向她微微弯腰，想听清楚她说的话。
阿黛尔突然打了个响指，一朵鲜红玫瑰出现在她的手中。纤秀白皙的手指捏着墨绿花梗，被鲜艳的花瓣衬得越发素若霜雪。她仰起头与利威尔直直对视，眼眸里游弋着缕缕轻柔的笑意，像是悄悄来临的春天。
她诚恳地举起这朵玫瑰。
利威尔愣愣地看着少女，他既窘迫又无奈，只能快速收下这朵玫瑰藏在衣服口袋里。
“以后还能见到你吧？”
“也许。”利威尔勒紧了缰绳。原本想断了少女念头的无情话语被他吞了下去，他觉得对待这个凭空出现的青梅应该温柔一点，将他所剩不多的爱和温暖分给这个少女。很久没有人愿意这么坦率单纯地靠近他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抓紧了墨绿披风的一角，然后猛地松开。
灵魂突然颤动了一下，利威尔似乎听到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他的内心霎时柔软如融化的春水，他伸出手想握住阿黛尔的手腕，但少女早已把手藏起来了。不过她很快重新递出了手。
“好。”
利威尔握住那纤细的手腕，瞬间感到心口有滚滚热流奔涌，和那朵玫瑰一起灼烧自己的灵魂。
春天要来了。
。
阿黛尔目送调查兵远去，哼着歌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杀机像四起的狂风将她围在中心，她坦然自若地继续走着，尽管旅馆的窗口有黑洞洞的枪，典当行的屋顶上趴着拿斧头的男人，左后方的人群里有凶神恶煞的打手，身后有手速飞快的抢劫犯。
她猛地拽下脖子上的纪念章，同时回身猛踹，来不及反应的男人被正中下腹，被她反手掐着脖子摔在墙上。
她用的力气不大，但他的青筋就她冰冷的手掌下跳动。
“滚回去告诉你主子，再敢打利威尔的主意，我就拧他的脑袋当球踢。”阿黛尔扣着男人的脖颈，眼神平淡。
茶馆里的酒糟鼻男人大吼一声飞扑向前，阿黛尔看也不看侧身闪过他的刀，抬手轻扣他的太阳穴，顿时酒糟鼻就趴了下去。
“你们的追杀对象果然是我。”她不咸不淡笑了一声，“到底从什么时候起，我被盯上了？”
被摔在墙上的男人趁机大叫起来：“杀人——”
雪亮的刀锋划过柔软的皮肤，鲜血喷溅出来洒在阿黛尔的红斗篷上，她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血迹，嫌恶地用手帕把它擦去。
男人的气管在瞬间被割裂，他大睁着眼捂着喷血的伤口倒了下去。
“啊不好意思，第一次用刀，下手没个轻重，下一次我会注意。”
阿黛尔笑眯眯地扔出纪念章：“走狗们快叼着东西爬回去找你的主子邀功，爷没什么时间陪你们玩，滚吧。”
那群虎视眈眈的追杀者大概没料到她真敢动手，瞬间如同霜打的茄子，蒙着面的小个子捡起地上的纪念章，没几下就消失在屋顶。
阿黛尔把刀收起来，哼着歌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2.枪与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