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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2.拂晓之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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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来自王都的诏令被送达调查兵团。
由于第二十五次壁外调查的惨重损失,两院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暂时冻结壁外调查,并传唤调查兵团干部去往王都接受问询。
临行前夜,基斯·夏迪斯对着牺牲者的遗物坐了一夜,第二天踏上马车时还眉头紧锁。异样气氛笼罩着调查兵团,未卜的命运扰得这群本就备受打击的士兵们有了情绪波动。
埃尔文被派往议会与议员周旋。他被请往红色的议事厅,和尊贵的大臣对坐,背后就是目光不善的贵族们。
从他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贵族们就开始骚动了。他们瞪着埃尔文毕恭毕敬地行礼落座,咬着牙齿心疼自己被巨人吞掉的税金。
“埃尔文·史密斯。”
穿紫色丝绸长裙的何塞夫人推着镜框站起。她是王都出名的寡妇,在丈夫去世后令家族在托利党内风生水起,每一次的壁外调查审批总少不了她的阻挠。
“我想知道这一次你会给出什么样的理由。”
埃尔文站起身对着何塞夫人鞠躬:“我无话可说,夫人。对于造成的损失我深表歉意,但在巨人面前,人类的力量有限——”
老妇人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么在获得足够对付它们的力量之前请老实呆在墙内!”
“容我拒绝,夫人。”男人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右手抚胸。
在贵族的印象里,调查兵团的埃尔文·史密斯一贯顺从,他像一滩水,毫无棱角,被装入不同的容器就呈现不同的模样。他是如此顺服贵族和王室,从未有过反抗。
“为什么?!”何塞夫人拧着眉,“重工业需要年轻人,我们没有那么多好孩子让你们教唆着去送死!那么多年轻人死在巨人口中,你们得到了任何有用的线索吗?换言之,地图的测绘有丝毫进展吗?!”
“不,在弄清楚巨人的来历之前,扩大地图毫无意义,而且我们会付出更惨痛的代价。新兵们在选择兵团时是完全自由的。他们都很清楚加入调查兵团就会直面死亡,我们从未胁迫教唆任何一个人加入我们。呆在墙壁之内谋求暂时的安宁吗?与其这样不如当一只缩头乌龟,因为退缩的人根本无法得到任何想要的情报!”
何塞夫人气得直接愣住,端起茶杯的手指甚至有点颤抖。她盯着埃尔文的蓝眸冷哼一声:“先生,我向来敬重你们这些勇士,但今日我必须制止你们无异于异端的集体自杀行为。”
“我十分感谢您,但我拒绝让壁外调查背负集体自杀的污名。”
“你们到底要烧掉多少税金?你们是想让整个社会因为如此荒唐,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事情发生动乱?”
“那是不可能的,夫人。我们尽量减少每一次的花销,但您不能让下水道的老鼠去与狮子赤手空拳搏斗。”
“老鼠就是拥有了尖牙利爪也撕不开狮子的一层皮!”
埃尔文弯着腰一言不发,直到她坐下才直起身。
“我需要弄清一个问题。调查兵团总是给我们空头支票,无法以实际成果让我们信服。如果你们所说的成果是指第二十四次壁外调查,我无法反驳,但如您所知,这种成果的获得概率奇低。我不认为牺牲这样多的人,浪费时间和金钱去换取不确定性是划算的。那么,史密斯先生,请告诉我们所有人,调查兵团是否能够担负得起我们的期望。”
“我无法正面回答,这种事情只有在墙外亲眼见过巨人才能有答案。”
“如果连从未受过训练的我们都需要出征,那么我花费金钱养着你们是图开心?”
埃尔文抬眼与年轻的勋爵对视,无可奈何地微笑着。
现在的承诺和辩解都是如此苍白无力,他继续与他们周旋下去只会不断引火烧身。他们铁了心要整垮调查兵团,这一次的损失足以让辉格党终止和他们的合作。
他坐下时,耳朵边嗡鸣阵阵,听不清那片喧嚣里议员们到底在说什么。直到大臣宣读投票结果,他才费力地缓过神来。
壁外调查被冻结是板上钉钉的事,超过七成的议员反对无意义的牺牲,决定将下半年的预算拨给轻工业。
“埃尔文·史密斯先生,在散会后请您留步,税务局相关人员将与您一起审查调查兵团的上半年报表。”
“可这是王政直接拨款——”埃尔文愣住了。
“难保干部不会贪污或是在别的方面逃税漏税。”面无表情的男人略略欠身,开始收拾面前的文件。
埃尔文和霍尔森一起走出贵族院,来到草坪上。
“辉格党这一次无法保全调查兵团了。”
“我知道。不过还是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霍尔森按住额角轻轻叹息:“我很抱歉……如果执意支持你们,下届大选我们很有可能失去执政权。”
“抱歉。”埃尔文垂着眼,一时间想不出话。
“我们必须得到执政权,不然将自身难保。保重吧,阁下,我不知道这一次冻结会有多久。”
埃尔文默默整理着衣襟,忽然听到子爵说道:“奇怪,这场紧急会议不光是阿黛尔,就连公爵也没有参加。”
记忆回到那个华丽的红色房间,在埃尔文落座之前,他曾环顾四周,的确没有看到老朋友。兰开斯特的席位空空荡荡。
毗邻街心花园的酒店用一整面玻璃作为墙壁,宽敞明亮的厅堂内随处摆放着碧绿藤萝和玫瑰,造型独特的时钟挂在贴满几何图案的墙纸上。现在正是下午三点,有人坐在三脚架钢琴前一手逗弄黑猫,一手弹出小调。
利威尔受邀来到这里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憨态可掬的男人。他略微发福,头顶已经有些光溜,反射着阳光。
“希望我的鲁莽没有打扰到您。”罗德好脾气地笑着,毫不介意利威尔其实迟到了一会儿。
中央宪兵对调查兵的盘查过于严格,如囚禁犯人似的限制他们的活动。
“不会。”利威尔忍着皱眉的冲动,在罗德对面坐下。
看来贵族们热爱各类甜食,下午茶的甜腻气息冲得他有点晕眩。利威尔不习惯吃糖,糖在地下街是稀罕物,他宁可用这些钱去买清洁剂。
“这家店的红茶很不错,我女儿时常来这儿喝茶读报。”罗德站起来向陶瓷茶杯里添上红茶,礼貌得让利威尔有点不适。
这可是个伯爵,何必对他这样敬重。
“茶叶来自南部的喀布尔山,虽然是旧茶,但红茶这东西也不是越新越好。这种茶更适合花式茶,您要来一点牛奶或砂糖吗?”
“谢谢,不需要。”利威尔看着茶水,完全没有喝的欲/望。
他看不清这位伯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觉告诉他没什么好事。一个平淡无奇的调查兵在调查兵团面临危机的时候被伯爵邀请去高级酒店喝下午茶——就算是喝茶也不可能只是讨论红茶。
他瞥着罗德的手指,少有的布满茧子,沧桑如老农。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会有这样的手指吗?
“您是去年加入调查兵团的吗?”
“严格来说是前年。”利威尔蹙眉。
埃尔文从843年就盯上他了,罗伯夫虽然没有说明证据时间,但在审判结果里清楚写着“从836年到844年”。
“我听说您在壁外展现出了惊人实力,讨伐了许多头巨人。”
利威尔垂眸盯着桌面:“不过是有人牺牲后,那些东西露出了破绽,我才有机会砍下它们的后颈。仅凭我一个人哪里能做到这些事,又不是那些身经百战的家伙。”
“不管怎么样,出壁就很有勇气了。不过说起来,这一次调查兵团的损失有些惨重啊。”罗德眯起眼睛,似乎想阻挡刺眼的阳光。
行道树微微摇曳,利威尔看着光斑在杯中浮荡,不自觉地攥着手。
罗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事,最后把话题引到了他的女儿身上。
“她很向往壁外,所以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带她登上了巨壁……小姑娘在看到巨人的时候就愣住了,那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巨人。行走在荒芜大地上的生物……难以言明的丑陋。”
“怪物们与人类有着相似面容,但它们只会对着人类露出血盆大口,真够恶心。”利威尔移开视线,看向街道。
贵族们撑着阳伞漫步,街心的雕像喷泉旁有报童在卖报,厢式马车来来往往。对面的钟表店门口挂着风铃,透过玻璃窗,那些华美的钟表被涂上一层柔光。米特拉斯永远像一个单纯美丽的少女,无需理会时间丑恶,只要享用快乐和平静。
这就是王都,城市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您经常来王都吗?”
“不。”
“真想让我女儿见见你们啊,如果能听到壁外的故事,她一定会很高兴。”
“壁外可没有什么好故事。听完以后她只会失望。”
“这样吗……”罗德捧着杯子愣了愣,“不过也算是她的心愿了吧,医生说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男人叹了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似乎想表示自己没事。他用手帕擦拭眼睛的时候,悄悄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只见他白皙的脸上很快浮现一丝错愕,旋即神情黯淡了几分。
“这样啊……”利威尔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最终也没能想到。
“既然这样还是不要让她留有遗憾比较好。我不擅长讲故事,所以抱歉了。”
“我可怜的女儿,她不过才十八岁的年纪。”罗德吸着鼻子几乎落泪。“我每天都在祈祷上天能够忘记她,让我再多看看她。”
利威尔不自觉地皱起了眉,他伸手按住眉心,撑在桌子上。
“真希望有一天你们愿意去看看这个姑娘啊。如果社交季时你们能见到……能请你们讲讲吗?”伯爵的话语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利威尔捂着额头想回避这个父亲悲伤的视线。
“再说吧。”他觉得有点头疼。
罗德突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收回了那道视线,转而低下头去,悄悄打量利威尔。
这就是……被“兰开斯特的红玫瑰”选中的人吗,她宁可牺牲自己的寿命去换取他的生存。看起来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根本没有担负得起巫女的期望的特点。他真的值得吗?
但即便如此,为了芙丽妲·雷伊斯,为了始祖的力量不被夺取,利威尔必须被放弃,所以,对不住了。
他和白方达成了协议,只要除去利威尔,芙丽妲的生命就得以被转接到星盘上,将由她和阿黛尔·斯科蒂·兰开斯特签下这份生命契约。而阿黛尔将被用于唤醒魔女。
罗德收起思绪,心中的愧怍一扫而光。
他缓缓递出一封信:“这一次来是因为……有封信必须交给你。”
利威尔按住了信,淡淡看了他一眼。“谁的?”
“我不知道。不如拆开看看吧。”
利威尔摸过一旁的餐刀划破火漆,取出信纸。
信是拼贴出来的,看不出任何人的字迹。
“‘404城市’?”
“那是之前被废弃的工业都市……实话说,如果不是污染太严重导致人们根本无法生活,国王绝对不会下令将兵工厂和铸币局搬离那里……那里是个好地方。可惜现在已经是个空城了。”
利威尔把信收进口袋,站起来对着罗德鞠躬,推门出去了。
利威尔快步行走在街道上,想从这里回兵团总部,他必须横穿大半个西区。他戴上了帽子,因为街上的贵族无论男女都戴着一顶滑稽的帽子,大得几乎能当阳伞。他实在不太懂这些贵族的时尚品味,总要穿上繁复累赘的衣服来显示自己独特的地位,女士们的裙撑严重束缚了她们的行动,她们却将乐趣放在了首饰和假发上。
如果从艾弗尔公园通过,可以减少一半时间。利威尔想也不想拐进了公园。
艾弗尔公园种满了椴树和银杏,未经打理的泥土地适合跑马。春天的阳光照得公园犹如通透的绿色翡翠,清新的空气里漂浮着金色的菱形光柱。护城河的支流流经这个中心公园,一座石桥横跨波光粼粼的水面。
利威尔想从石桥走过去,然而石桥下围了一圈人。砂色制服的宪兵一副刚演完歌剧的模样,捧着本子在询问四周群众。
“是被您发现的吗?”
“是这样的。早上六点我在这里修剪灌木,刚准备走到对面去,结果发现河里好像漂着什么,我正在抱怨清理河道的小伙子不管事,走过去才发现是她的衣服。”老人须发花白,鞋子上溅满了泥土。
“除此之外还有别人看到吗?”
老人略一沉吟:“想来是没有了。常年有流浪汉或妓/女横尸街头……只是没想到西区也会有。”
宪兵点点头:“说得对,东区的捞尸人可以从河里捞出尸体,但这里是西区的公园,是贵族们最喜欢闲逛的地方。”
他抖了抖手腕,看着手表:“你们真该早点告诉我,这样一来想确认就太难了。”
他取出手套,蹲下来开始检查尸体。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肤色惨白,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脸部有些浮肿。她被裹在一件墨绿色长裙里,裙子上的绣花和丝绸无声表明了她非凡的身份。她的左侧膝盖已经断裂,似乎被大口径子弹射中。缠绕着野草根茎的长发之前被盘成了发髻,现在有些松散,一朵白色的花簪在上面。
那是茉莉,本不该在三月绽放。宪兵在摸到花朵的一刻明白了为什么现在会有这样怒放的茉莉——一枚用薄薄的白玉镶嵌在一起的发夹。
“受了枪伤溺水而死吗?”宪兵摘去手套,迟迟不愿落笔。枪/支在王都受到严格管控,就连宪兵也必须得到批准。
他站起来,用一种悲悯又冷淡的表情注视着这群人,仿佛想揪出凶手:“愿她得以在女神的怀抱里安息。你们有人认识这位小姐吗?”
利威尔发觉自己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拼命咬着牙齿宣泄心中的震惊,否则他很有可能会失控。
那是……那是……
他的情绪和理智在一点点崩溃。他的世界开始荒芜,声色尽数褪去。他一个人站在黑白的寂静世界里,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