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39.谁悲失路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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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钟敲响时，利威尔看到一片花瓣在大门敞开的那一刻飘进了封闭的墙内世界。
是桃花吗？
他看着浓艳的粉色在黑暗中隐没，被疲倦的马蹄踩成稀泥，想到了据点那个水潭边生长的花树。昏黄的斜晖落在干涸的血迹上，他闭上眼睛只看到了最讨厌的血红。
几乎所有人都不轻不重挂了彩，缺胳膊少腿的躺在板车上忍受着来自高处的居民嘲弄或怜悯的目光。
845年3月21日，调查兵团第二十五次壁外调查中，第三水源地的据点被毁，死伤过半。
淅淅沥沥的雨入夜后降了下来，阴冷的本部更加潮湿，长廊上残烛的微光影影绰绰，显得气氛越发惨淡。消毒水的刺激气味弥漫，利威尔不得不捂着鼻子绕过医疗室，尽量不听那些惨叫声。
梅拉伦·赫德安格带着一身血疲惫地走出来找纱布，看到利威尔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露出想说话的模样，最终忍了回去。
利威尔回到房间，连门都忘了锁，径直走向冷冰冰的浴室。他打开花洒，任凭冰冷的水流浸湿衣物，把昏沉的脑袋浇醒以后才慢吞吞地脱衣洗澡。
这个房间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明眼人都知道长官们要提拔他，尽管埃尔文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房间不用也是浪费”，听起来像是在为资源充分利用着想。
利威尔躺在浴池里发呆，眼前变幻的是水源地据点被巨人摧毁那一刻的景象。
木板藤条簌簌坠落，巨树在风雨里发出悲鸣，受惊的战马扬起前蹄想要逃离，手持利刃的调查兵来不及转换身姿就被巨人握住了脆弱的身体……
“第七班立即撤退！五班去韩吉分队长处支援！”团长大吼着发布命令，同时利用立体机动装置转移到空中，抽出刀刃向着巨人的后颈而去。
利威尔茫然地握住刀刃，淤泥吸住他的军靴，冰冷的雨滴让他根本睁不开眼，但直觉在告诉他下一步动作。
他闭上眼睛擦去眼前的雨水，把湿透的刘海拨到一旁，在清凉的雨幕里如飓风旋转着。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砍了多少头巨人的后颈，只知道撤退的时候水潭里漂着一层绯红。
有人死在这场雨里，在人类前行的崎岖道路上献出生命，回眸望去，那些鲜血绽放出血红花朵，将数不清的罪孽和绝望装点成终点的花海。
他突然想到了那夜在他床上抱膝的少女，她轻飘飘地说到血腥的前行和人类的历史。
惊雷和闪电突兀横劈黑压压的夜空，把暴风雨的狂啸吞没在此起彼伏的天神怒吼中。
利威尔烦躁地捂住耳朵叹气，在看到自己胳膊上的伤痕那一刻时，想起了那些残破的躯干。呕吐的欲/望自胃直冲大脑，他猛地双手捂嘴，弯下腰去。
难得的反胃逼出了他的眼泪，利威尔虚脱一般靠在浴池边不断干呕，反反复复回忆那些尸体。
太糟糕了，他到底为什么会脑袋一热跟着埃尔文去要那个自由，自己可能连自由的边都摸不到就被臭气熏天的巨人吃了。在这种玩笑似的世界里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轻嗤一声，想到了自己的许诺。
自由……自由啊，遥不可及的自由，就在被巨人侵占的那片土地的彼岸。
浴室的门被狠狠推开，少女茫然无措地跪倒在地，片刻后抬眼和他对视。
“……阿黛尔？”
利威尔突然有点窘迫，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调查兵团的，更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
阿黛尔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爬到浴池边，不由分说把他捞到自己怀里抱住。
她跪在地上，溅上水的瓷砖冷冰冰的，而她浑然不觉，呆滞地凝望着烛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俩陷入了沉默，彼此的心跳声因寂静而清晰，都在不断加快。
利威尔头昏脑胀，一时没有力气推开她，直到锁骨处传来刺痛。他错愕地低头，发现阿黛尔正扳着他的肩膀，牙齿咬住了他的锁骨。她努力地咬合牙齿，导致他的皮肤被咬出几个小小的伤口，血腥味弥漫在她的唇齿间。她忽然低低呜咽着，放开利威尔后趴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哭泣，以至于瘦弱的肩膀像筛糠般颤抖。那简直不像是哭，更像是在绝望地尖叫。
利威尔愣愣地搂住她的腰，防止她因为哭到脱力摔下去。
“利威尔……利威尔……”她口齿不清地喊着他的名字，“你一定会觉得我脑子坏了……但是，但是……如果牺牲你才能得到自由……这样的自由我说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在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
“我不要自由了，我只要你。”
阿黛尔咬着唇抬起头盯住利威尔，他的倦意早已消失在九霄云外，正微微瞪大了眼眸看着她。他的眉毛微微蹙起，嘴角牵起一条细缝，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甩去手上的水滴，轻轻按住毛茸茸的脑袋。
“没事了。”
他没觉得她脑子坏了，毕竟调查兵团回来时那副惨象估计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她可能以为自己死了才会被吓成这副样子。
利威尔揉了揉她的头发。“虽然损失惨重……但我回来了。我答应过你的。”
阿黛尔委委屈屈地抱着他的胳膊：“我不要了。”
“嗯。”他叹气。
“……受伤了吗？”她很小声地问。
“我想应该没有。”利威尔低头，一朵血色花朵绽放在他的皮肤上。
“对不起。”
“还怕吗？”
“我好冷。”阿黛尔撇着嘴扑回利威尔的怀里。即使面前这男人在洗澡也无所谓，她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子。
人类在意的男女大防对于巫觋是毫无意义的。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会因为无数人而动心，忠贞专一与时间相比实在过于可笑，他们有大把时间挥霍自己的感情。他们不断地恋爱，分手，在和人类或巫觋的调情中度过千年。不乏乳臭未干就已是情场老手的巫觋，他们尝过的唇舌比自然界的花草还多。
统治者无法抗拒巫觋的力量，他们渴望得到巫觋的垂怜，延长自己短暂的寿命。但巫觋们不屑于与庸俗的世人为伴，他们常年回绝帝王将相的召见，只有心血来潮时才会和他们搭话。即便如此，一个个也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灵，和人类说话就是对他们的恩赐。
这样高贵的巫觋，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类。
然而，眼下兰开斯特的小巫女正哭哭啼啼地缩在一个出身低贱的小子怀里。这副光景若是让一群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见到，他们定会气得暴跳如雷，然后怒骂后代混账。
“身上都湿了当然冷。起来吧，不然腿会疼。”利威尔拍拍她，她却摇摇头表示拒绝，缠得更紧了。
“不是那种冷，是死前的冷。”
“你刚刚摔到脑子了吧。”利威尔有些逃避生死的话题，不禁别过脸去。
“利威尔……”小巫女弱弱地喊道。
他好说歹说终于把阿黛尔哄出去了，留下自己浸泡在水里出神。他盯了天花板很久，突然扬手重重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还是受伤了，一道奇丑无比的伤口横亘在他的脊背上，一沾水就疼得钻心。
利威尔把自己闷了好一会儿，匆匆起身拿浴巾裹住自己。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阿黛尔正蜷缩在沙发一角。她藏在暗处，用手指戳着裙子上的蝴蝶，听到响动，她迷茫地抬眼与利威尔对视，撇撇嘴露出的表情活像受了天大委屈。
“你还有衣服吗？能……能借我一件吗？”她略显尴尬地开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利威尔二话不说打开衣柜，把一件白衬衫丢给她。白衬衫盖住了她的脸，她捂着衣服僵了很久，突然爬起来向浴室跑去。
在她进门之前，衣服滑落了一角，利威尔于无意之中看到了她的脸。
小巫女的脸如火烧云般红艳。
利威尔撑着脑袋轻笑一声，在她坐过的地方坐下，静静看着房间。
阿黛尔的动作很快，几分钟以后就咬着唇靠在门上，似乎因为羞涩而不敢上前。利威尔从小说中抬起头，侧眸看了她一眼，突然移开视线。
她穿着他的白衬衫，虽然身高相似，但因为纤瘦显得衣服有些空荡。衬衫摇摇欲坠地挂在肩膀上。
他闭着眼睛摸到衣柜边，翻出另一件衣服，僵硬地走到阿黛尔面前，不等她有所反应，就拉着衣领把她的肩膀盖住，然后把另一件递给她。
阿黛尔尴尬地把利威尔的衬衫系在腰间，跟着他回到沙发边。
今晚她的情绪很糟，盯着利威尔的眼睛居然哭了出来。她捂着眼低下头，埋在双膝之间哭到全身发抖。
“为什么我们会被生下来呢……？”
阿黛尔低低问道，却犹如自言自语。
“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有一件好事啊——！”
她突然抓住头发，用的力气之大使得手指泛白。她哆嗦着嘴唇，表现出绝望而无助的模样，像风雨夜受惊的猫。
利威尔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失态，即便是那个冬夜她也只是难过，可现在他从她空洞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时间的灰烬。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拨开绕在她手上的发丝，温声细语哄着她放下手。然而阿黛尔毫不驯服，她瞪大了无喜无悲的眼眸，狠狠甩开利威尔的手。
“听话。”他的语气很平静，手上却把巫女纤细的手腕禁锢在一起。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受够了，我以为自己很强大了然而实际上，实际上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一次次看着他们死去又无能为力，我再也不想看到死亡了！”
在阿黛尔滚到怀里的前一刻，利威尔都在思考该如何理解她这番奇怪的话。当糯米团子陷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理不清了。
利威尔捂住她的眼睛，在她的耳边轻轻说：“现在你看不到了。”
怀里的团子呜咽着，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把他的颈窝哭得湿淋淋的。她越哭声音越小，最后抱着他的腰抽抽搭搭。
利威尔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不是说了吗，生和死是人类无法决定的。”
“如果你知道你要死了，但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生命给你，你会接受吗？”
“他会死，对吗。”
“对……生死簿上的空白总要有人填补。”
“我不会。”利威尔低下头，耐心地把她揉乱的头发梳理整齐。“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就算他心甘情愿我也不会觉得自在。所以，生还是死都不重要，我对时间长短没有奢求，重要的是和什么人以什么样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我以前觉得我出生就是件错事。在地下街那种地方，和一群老鼠争抢下水道里的垃圾。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嘲笑我没有父亲，嘲笑我的母亲以色侍人。我和他们打架，结果全身是血。那个时候我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但是我有一个梦……去地上看看，去外面看看，看看自由到底是怎样珍贵的东西。
他捂住了阿黛尔冰凉的膝盖。
“更何况，现在你在我身边。”
利威尔沉默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略一低头却发现她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苍白的脸上泪痕斑驳，睫毛上还挂着莹莹泪珠。她缩在他的怀里，仿佛在他的臂弯里才能寻觅到一丝安全。
他的耳尖有点烫，抱着阿黛尔站起来，把她放在床上。
她看起来纤细，这时候真的是很小的一团。
在他即将抽手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不要走。”阿黛尔的眼神朦胧，声音因为困倦软得过分。
“我就在这。”他把她的手放回被窝，“睡吧。”
阿黛尔一直等到他坐在床边才闭上眼睛。
利威尔看着她朝颜似的脸庞，情不自禁伸手想摸摸她。在他将要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他如梦初醒般停止所有动作。
在浴室里，闪烁的雷电在瞬间照亮了她的双眸。他清楚看到了一切。
他对她而言不过是落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要的只是他能带给她的安全感。
那不是喜欢，或是任何一种情愫，仅仅是垂死挣扎时最后的祈祷。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39.谁悲失路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