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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8.旧容 ...

  •   曳地长裙如一束褪色的花拂过潮湿的台阶,通往地下室的走道两旁是崎岖不平的石砖墙壁,不知何处而来的藤蔓像一群绿蛇爬在墙上。

      玛佩尔托着一簇微微摇曳的玫瑰色火焰踏入尘封已久的议院地下走廊,她甚至听得到地面灰尘被鞋跟挤压的清脆声响。

      空荡回响的脚步声在古座钟的巨大合金齿轮互相咬合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玛佩尔吹灭了火焰,在藤蔓缠绕的大门前停下。除了木头铭牌已经朽蚀到无法辨认字迹,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惨白的光芒自天花板倾落,照射着飞舞的浮尘。地上随处散落着被麻绳捆成一摞的资料,古老的玻璃脆弱不堪,轻微的震动也会让它顷刻间化为粉末。堆在书架上的书因为厚重落灰已经变成了一致的颜色。

      她的目光落在了光芒的中央。

      高大的扶手椅上蜷缩着一个女孩,她捧着书,手边一截纤细的白烛余光点点。

      玛佩尔向她走去。

      女孩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微微皱眉,苍白的皮肤呈现出白纸般惨淡的颜色,精致的盘发因为她之前不老实的动作已经散乱了。她仰着脸,露出秀气的脖颈和星云形状的项链,柔软的额发覆落在脸上,顺着逐渐凛冽的线条滑到耳边。她按着那本书,手腕上的铃铛陷入了泛黄的纸页中。

      玛佩尔弯腰试图把书抽出来,女孩却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

      “欢迎回来。”

      阿黛尔脱口而出这句话,旋即尴尬地放开了姑姑的手。

      “反应可真迅速。”玛佩尔似是无意地轻笑着。“你在看什么?我又不会抢你的书,更何况这些本来都是我的。”

      阿黛尔揉揉眼睛,低头看向密密麻麻的文字,很久才回答道:“夏比·伊诺塞西奥的记录。”

      “你已经看了至少三遍了。自打先王病逝,我就很少回王都了,更别提这个档案馆。”

      阿黛尔沉默着快速阅读这份手稿。夏比很少连笔,字母写得清晰可认,犹如石碑上镌刻的铭文,看得出来他写下这些文字时心态很平静,在结尾甚至写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因这份记录的内容感到疑惑,请相信自己,这并非是杜撰,而是819年某时某刻我察觉到了将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为了防止遗忘,写下的旧事。”

      日期是819年8月23日。

      阿黛尔盯着那串数字,轻轻叹息。

      “怎么了?”

      玛佩尔从书架中向她投来注视,只见她脱掉鞋子蹲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可他还是遗忘了。”她喃喃自语着,突然把本子翻得哗哗作响。

      “这里记录了819年以前的事情吗?”

      “是,从775到819。除此之外,他还写了个小故事。784年,一位矿工想通过凿开Wall.Sina离开内地,然而,他失踪了。他的朋友在酒吧里说了这件事后,不出几天也很快失踪,最后尸体在护城河下游由捞尸人发现。”阿黛尔不禁蹙眉,猛地抬头,“我懂了啊。”

      “什么?”

      “法规必须以鲜血写成,所以对后人的约束力强大到足以愚化他们。国王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至少使用了两次那个能力。同样,中央宪兵清除了所有有可能接近墙壁秘密的人,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她缓缓抬眸,声音很轻:“但也只有死人才会说话。”

      玛佩尔微笑着拉下斗篷,转身靠在书架上,闲闲地把书一本本推翻,再把它们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一一码放。

      “你想说什么呢?亲爱的,国王不希望留下来的是819年以前的事,可那些记录都被保存在庄园,所以他和那群叛徒策划了纵火案。听起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然而两方目的不同,他万万没想到盟友居然想烧死侍奉自己儿子的巫女。”

      “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问题吧,占卜引发了火灾,到头来占卜师毫发无损,反而是离了几十米的书房被烧成灰烬。”阿黛尔说到这里声音有点颤抖,“我原本以为所有的书都被烧了,然而——”

      她合上了夏比的笔记,撒着鞋子踢踢踏踏地走到一排排书架中。

      “我在埃尔文·史密斯的手里看到了当年调查兵团分发给士兵的立体机动装置使用手册。虽然是残篇,但足以证明那是大火里的幸存物。”她把笔记塞给玛佩尔,眺望着正前方的弧形平台。一张大桌子摆在那里,背后的墙壁上依旧是书架,只不过放的是一卷卷茶色文件。

      那是当年档案馆的管理员工作的地方,随着时间流逝,这里也藏不住回忆,被时间抹杀在弥漫的灰尘里。

      昔年的景象在她的双瞳中浮现。

      红发巫女摘下沾满酒水香料气息的斗篷,点起一盏油灯,默然穿行过书架,坐在冰凉的扶手椅上,从笔架上取出新削的羽毛笔,蘸着黑墨在白纸上书写。档案馆的灯光永远弥散着老旧的气息,犹如昏昏欲睡人的双眸,为一切蒙上温暖的橘黄。她伏案写作,直到座钟的钟声在黎明响起。

      ——先王的心腹,玛佩尔·格欧费茵·兰开斯特。

      阿黛尔向前走去,靛青天鹅绒长裙上的细碎水钻如暴雨般的星光,宽大的雪白袖口用银丝勾勒出星座的图案。她伸手摘下蓝丝绒发带,将它绕在右手腕上。她肃立在最后一级台阶前,慢慢地双手合十,向着空无一人的桌子鞠躬。

      “如果这些事没有发生,你会做什么呢?”

      “考古,天文。”阿黛尔垂眸看着皮鞋,“总之是……会和自由挂钩的事情。”

      “你真的很喜欢星星。”

      “我更喜欢月亮,尤其是月亮的背面。”她眨了眨眼睛,“哪来那么多如果……以后也许会有时间吧。”

      “考古要走很多地方,还要触碰尸体遗迹,你一个女孩子真的合适吗?”

      “我不怕啊。”阿黛尔笑吟吟地举起手,将天花板上颜色剥落的图案在虚空中连缀成一幅画。她从小就和各种尸体打交道,蹲在新死的灵魂边听他们哭嚎抱怨,记录下死者一生的回忆,以此还原出一段过往。她见过各种奇形怪状的尸体,诡异的死法,甚至在大半夜抱着残肢寻找死者的头颅。

      她的左手指向代表生命的浩瀚无垠的苍穹,右手指向直通死亡的尘土累叠的大地。她一生就在生死的缝隙中踽踽独行,死气侵蚀着她的身体,怨恨禁锢着她的双翅,纵然如此,她笔下的文字永远自由。

      “……不可能的。焚百家之言,愚弄民众,真相总会在细枝末节处闪烁。文字是有灵魂的,即便躯干被撕碎,只需只言片语就能让后人发现纰漏。人类毁的是文字记录,历史事实必与天地齐寿,永垂不朽!你听听,被国王销毁的事实在呼唤,那才是我不惜一切去挽救的东西,除此以外,这个世界上值得我以生命去交换的根本就不存在!”

      巫女猛地拂袖,握紧了掌中多面切割的菱形水晶,“既然黑夜出自王座,那就让光明从坟墓里出来!”

      “我绝不为此后悔。”

      她高高昂着下颌,骄傲得像只孔雀,在静寂中舒展自己的尾羽,绚烂如夜空中夺目的烟花。

      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

      她必将为这微渺的余温献出自己的生命,希冀全世界都能铭记这份温度——是数以万计的逝者的鲜血的温度,是被禁锢情感的史官的眼泪的温度。

      静默,长久的静默。

      两个巫女在追忆湮没于似水年华里的英灵,他们的智慧是璀璨的群星,正在苍穹上指引人类前行的方向。

      “我看到你的未来了。纵然你没有选择换命,你也不会安于平淡,总有一日会为了你信仰的历史献出一切。执念太深会让人走火入魔,即便是巫女也难逃命运,你当真执意要与我们背离吗?”

      “那是我的使命,与我同行的是绝不出错的真实。”阿黛尔的呼吸有点急促,不得不按住心口平复自己的心情,她转身踏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哪怕我被全世界唾弃,被全世界侮辱,只要真实在一隅被人承认,我的所作所为都有意义。重来一千次也好,一万次也罢,就算把我抽筋扒皮,我也要为不朽的历史与真实高唱赞歌。”

      玛佩尔突然神情严肃,她舒展双臂,对着年轻巫女行了最郑重的礼节。那绝非是浮于表面的表演,老人淡灰色的眼眸深处涌动着波澜。

      “愿历史铭记你的名讳,阿黛尔·斯科蒂·兰开斯特。”

      阿黛尔屈膝还礼,她这位通晓过去与未来的姑姑从未给过她这样的肯定。她俩本在不同的平行道路上,嫌隙因为当年的占卜和她的一意孤行越发沉重,今日却突然面向彼此,一言不发已冰释前嫌。

      “话说回来,订婚你是认真的吗?”

      “不可能。”巫女踩着绘本翩然而至。“我无法接受这可笑的束缚。”

      “据我所知,阿洛伊斯·伊诺塞西奥明显倾向于调查兵团,他不会对你的行为做出过多的干涉。”

      阿黛尔笑了笑:“不仅仅是这个,因为我有想订婚的人。”

      “利威尔·阿克曼么?”

      “不。”她缓缓经过玛佩尔的身边,顺手抽走一本书,“我对他没想法。”

      玛佩尔露出错愕的表情,旋即眯起眼睛:“直觉告诉我,你在撒谎。”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那种东西会干扰我的判断,正因为现存的史书或多或少有感情偏颇,所以真实无法被准确推断,而我无法容忍自己被感情羁绊。”阿黛尔忽然觉得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闭上眼睛挤出苍白的笑容,“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我不敢,也不能去喜欢。他就像一个玻璃工艺品,我舍不得碰他。”

      玛佩尔开始闷头打扫书架。

      “承认吧,这一切从二十五年前那场占卜中就已经被注定了。只不过我没想到那孩子居然有捂热一块石头的能力。”

      她絮絮叨叨说着,视线却从未落在阿黛尔的身上。

      阿黛尔百无聊赖翻着手里的书,放任思绪飘飞。她懒得把姑姑的话记在心里,反正她无畏无惧,就是不愿意窥探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那里分明有个讨厌鬼在没日没夜叫着某个名字,活像刚孵的小鸡,迫不及待想出去兜圈。

      她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抓起书架上的草稿纸三两下揉成一个纸团狠狠扔了出去。

      玛佩尔停下动作,对她报以无可奈何的微笑。

      “我得提醒你,你扔掉的是796年王后在行宫里推算月全食的草稿。”

      “……这种东西我也能推,更何况留着一点用都没有。”

      玛佩尔点点头,“我听说那上面还有国王的笔迹,就这么扔了还真有点可惜。”

      阿黛尔翻了个白眼,怨念地走过去把草稿纸捡起来。

      “这里的东西最好别乱动,也许你扔掉的是某个重要证据呢。看来你烦躁得很,那么我们谈谈你最喜欢的生死问题。”

      “很好,我也有话想说。我最近可能遇到了点麻烦事,不知道哪个蠢货告诉那帮肥猪,一命换一命,我死了魔女就能复活,今年秋天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我才听说有人要对利威尔下手喔。似乎某位贵族小姐生命垂危,她的父亲想用星盘为爱女续命,只不过嘛,那个东西已经被你用了,虽然现在不知去向。他们觉得只要更换对象就可以了,所以计划着把他杀掉。这孩子也太可怜啦,几个月前刚从鬼门关走一圈,现在似乎又要进去了。”

      阿黛尔面无表情:“别让我逮到他,不然我把他全家的头都割下来当球踢。”

      “似乎只有在碰到和利威尔有关的事,你才会说这种狠话,不过也从没见你实践过。”

      “白用我的命?当巫觋就是续命工具么?我受够了,天知道我多想把国王和他的亲信五马分尸。”阿黛尔咬着牙齿微微一笑。

      玛佩尔托着下巴:“别这么护着利威尔,我真怕他被你护成一事无成的小鸡仔。”

      “因为我不能陪着他,他那么好,最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他,比我更喜欢他,他们不会像我一样带着某种目的接近他。”阿黛尔的语气突然有点落寞。

      “可是现在他的未来依旧是空白,不该存在的人的时间停止在注定的死亡日期里,就算他如你所愿成为了英雄,他也不能被历史承认,说到底他就是个窃取时间的小偷。”

      “那就让他被历史承认。”

      玛佩尔微微瞪眼:“你要为了他篡改历史吗?”

      “不啊,怎么看他才是应该被历史铭刻的吧,虽然这时候看起来就是个小白痴,但以后一定会很优秀。记忆会出错,但死的东西不会,你看看我能为他做出什么好咯。就算他为了自由殉葬,我也有办法让后世记住这家伙——我写下的就是历史。”

      玛佩尔突然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问道:“历史和他,你选哪个?”

      “历史和利威尔我都要。”

      阿黛尔摊开手,露出活泼的笑意。

      可这一切在巫女看来只是痴人说梦。

      “最后陪伴他的是孤独与痛。”

      阿黛尔仿佛在自言自语,然而一语成谶。

      老人看着她,拨弄着发簪上的翠玉,嗤笑一声:“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到壁外调查上来,这一次他们遭受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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