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7.晚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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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晚星——逆时针向
阿黛尔坐在木箱子上翻阅有关本次审批的记录，头顶的煤油灯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摇摇摆摆。她把笔尖放在箱子边轻磕，快速签上自己的名字，把一沓白纸摆放整齐，按着太阳穴站起来。
第二十五次壁外调查的预算审批尤为顺利，这要归功于新年大选中重新掌握执政权的辉格党。伊诺塞西奥家族提供了几张支票，分别用于本次壁外调查和兵团日常开销。
或许是夏比心血来潮想重返政坛，又或许是为了尚未成立的婚约在向家族示好。
她低下头看着裙摆，忽而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抬头看时，利威尔刚好从她身边走过，微抿的薄唇轻启，声音低哑：“跟我来。”
阿黛尔突然有点手忙脚乱，她把白纸用红丝线捆好，把它们丢在韩吉和埃尔文中间，匆匆离去。
橘黄色的喧闹场所隐没在愈发浓郁的墨黑中，晴朗的夜空洒下微弱的淡紫光芒照在楼梯上，阿黛尔抬眼从缺了玻璃的走道窗户向外看去，微风亲吻她的脸颊。
推开尽头的那扇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开阔平坦的露台，瘦削的人影坐在露台边缘仰头看天，听到响动才慢慢回头。
“你不怕吗？”她捏着自己的裙子，浑然不觉大衣已经滑落在脚边。
“不怕。你衣服掉了。”利威尔微微皱眉。
阿黛尔立即弯腰捡起衣服，向前走了几步，有些迟疑地望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壁外调查前的那一夜，我坐在这里。那天晚上本来是没有月亮的，我觉得世界黯淡无光。那时的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后来他们来找我，我们看着月亮说了很久的话。我不想失败，不想因为错误的选择失去他们。结果是我错了。”利威尔的声音很平静，相当坦然地提起这段过往，“时间真的很快，他们离开也要有一年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漂亮吗？”
利威尔笑了笑，“是啊，我还没见过那么亮的月亮。”
“可是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阿黛尔看向天空，“还有流云，看的很清楚，这几天的天气会很好。”
利威尔回眸看着前方，“好天气会提升壁外调查的生还率吧。”
“你碰上了好天气，你的征途上铺满了星星。”①她用唱诗般的语调轻飘飘说道。
“好。”
“你怕死吗？”阿黛尔突然问。
“说不准。”利威尔顿了一下，“有的时候我觉得生死没那么重要，但是死的时候家人朋友会很难过。虽然悲伤不能跨越生死的鸿沟把死人带回来，但总不能连最后的告别都不允许啊。”
阿黛尔的眼神突然变了，她撇撇嘴想说什么，脸庞皱成一团，像是凹凸不平的苦瓜。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在看到终结前，你不会死去。”
“那你呢？”
阿黛尔的心脏一阵绞痛，几乎站不稳，她虚弱地扶住额头，轻轻说：“我也会。”
利威尔是她路上最后一个过客，最后的一个春天，最后的一场雪，最后的一次求生的战争。②
这是她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去主动拥抱这个世界。
阿黛尔默默吸气，凝望着星空下利威尔的背影，忽而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脏兮兮的小鬼流着鼻血，对她翻了个白眼。她又好气又好笑，和他大眼瞪小眼半天。那时候她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别扭又可爱的小鬼，她甚至想抱抱他。
看来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我第一次见你……好像看到了一只受伤的鸟。”
利威尔没有看她，声音很轻：“你就像一只特别漂亮的金丝雀。”
“啊啊……？”
“你就真的……不想飞出这个笼子吗？”
“我……”她苦笑一声撩起发丝，“我像金丝雀吗？”
“漫天大雪里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你的左腿在不断流血，一瘸一拐地走着，我本来应该直接过去，但我停下来帮你。那一刻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错愕，欣喜，难过，还有很多我根本说不出来的东西。我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在救一只雏鸟。”
“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相对而言很平静，我重要的人都很平安，于我而言已经足够，我不想闹得那么轰轰烈烈，就像一群奔赴盛大祭奠的信徒。你不是说过墙外也是地狱吗？”
“其实哪里都是地狱。只是身处天堂还是地狱，全看你愿意以何种心态去面对所处环境，我觉得我已经算在天堂了。人类总是会被贪欲毁灭，我也不会例外。我想去墙外，想驱逐所有巨人，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试过追逐自由，可是利威尔，自由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根本碰不到它。我从生存的阶梯坠向黑暗，摔得遍体鳞伤后心甘情愿接受现实，学会了珍惜我所拥有的自由。我再也不敢奢求什么……因为我不配。”
她的发丝在夜风里起落，春梅浅淡的花香在星夜里有些渺茫。利威尔回到露台上，一步步向她走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眉间却凝结着微漠的忧伤。
“别说傻话。人人生而自由，没有人注定就该被关到死。”利威尔伸手揉她的头发，她稍稍向他靠近了一点。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得到真正的自由。”
利威尔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所以，请相信我，等着我。”
等我把自由带到你面前的那一天，再和我一起去看未曾谋面的千山万水，走到世界的尽头。
阿黛尔慢慢地垂眼，呼吸越发急促，灌入鼻腔的风似乎有着淡淡的血腥味。一时间她很想哭泣，好像陷于黑暗自暴自弃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遥不可及的苍穹上有一线微茫亮光，裂缝里的光照亮了她所身处的黄泉，要将她带回温暖的人间。
她突然看到鸟笼一隅的洁白花蕾在鲜血颜色的微风里摇曳，重新获得了心跳和悸动。她看到风穿过高原，旷野，大海，沙漠，森林，将山川河流铺展在她的眼前，送来自由的空气。
她有些摇摇欲坠，茫然地盯着利威尔的眼睛，突然伸手揉眼。她的心脏在疯狂跳动，那朵白花在缓缓开放，像月影里的昙花，芬芳四溢。
像溪流奔赴远方凝聚成大海，海浪撞击在沙滩和岩石上碎成雪白珠玉，而为之震颤的天地却久久不能平静。
世界在她眼前展露雏形，风将她从笼子里向外推去。
利威尔打开了那个鸟笼。
“我永远相信你，无条件相信你做出的决定，说出的承诺。”阿黛尔突然伸手扣住利威尔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所以请一定……带我走。”
“等我。”
她等到十年后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在他和黎明到来之前松开了攥住他的手，将他归还于茫茫人海，交给了迟到的后来者。
这一辈子，有些人见过就足够了。
她看向森林，眼睛被沉寂的星海点亮，璀璨星粉细密洒在纤细的树枝上，与靛青天空相连。万千明星组成了迢迢银河自苍穹倾泻，黯淡或明亮的星光在黑暗里旋转，飘荡，闪烁，像一束蓓蕾初绽的鲜花。
“人死了以后是会化成星星的吧？”
“会吧。”
利威尔在星空里寻找，如果真的化成星星，那么他的母亲是哪一颗？她看得到自己的吧。
他已经长大了，有人愿意陪在他的身边了。
“那……星星闪烁是因为逝去的人在交流吗？”
“嗯没准它们在天上还会吵架，吵得急了就打起来，有人输了就变成流星掉下来了。”利威尔一本正经跟她一起幻想。
“月亮上有仙女吗？”
“应该有，她们身体都是凉的，每天看着地上的人，想想哪个笨蛋在幻想她们。有一个笨蛋太明显了，最漂亮的仙女定睛一看，这个人原来是阿黛尔·兰开斯特。”
“你骂我？！”
“我在跟你讲故事。”
“哪来这样的故事！”
“我自己编的。”
“我觉得我死了以后不能和你一起当星星，不然我一晚不到就成流星了。”
“那你就要离开我了是吗？”
“嗯，是的。”阿黛尔郑重其事地回答。
“我们可以不打架。”利威尔思考很久慢慢说道。
“永别！”阿黛尔深深吸气，“你不可以说你哄我吗？”
利威尔瞥了她一眼，她立即很受伤地捂着心口倒退几步。他挑眉轻嗤一声，把她拉回自己身边：“你掉下去我救不回来。”
她指着那片落满星星的森林，轻轻说：“我想去那里。”
星光在树梢浮动，像一层笼罩的薄雾。
春夜的森林寂静无声，树木抽枝发芽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几棵海棠树开出淡粉烟霞似的花朵，又因为夜色泛起朦胧的紫色。星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在生长着青草野花的泥土上，苍翠青松旁的冷硬石头长满了绿油油的苔藓。
视野突然开阔，深山的寂寂夜色之中，河流像横亘苍绿原野的水银色长龙，万物在这抹明亮之前都黯然失色。
阿黛尔在河边停下，她歪头看着清澈见底的水，突然蹲下来解开鞋子上的系带。
“别去，冷。”
“好吧。”她悻悻穿上鞋子，把手伸进水里拨弄。山泉水冰冷刺骨，从指尖流淌而过时似乎封冻了整只手。
“啊啊好凉！”阿黛尔跳起来甩手。
“傻瓜。”利威尔过去把她的手捞到自己手中捂热。
他牵着她沿着草地向前走去，沿路生长着茂盛的山樱，青榉，云杉，一丛丛野刺玫像落在草丛中的淡黄色星星。
河水一路平直地向前奔流，星光摇落，水面漾起清浅的微光。
他俩走了很久，直到河水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高处溅落，涌入山崖下的巨大圆形湖泊，星屑闪耀之中，湖泊像一整面镜子，也像一颗漂浮在水上的硕大夜明珠。
“我想到了传说里的鲛人！”
“那是什么？”
“东洋传说里，南海鲛人的眼泪会化为明珠。”
利威尔看着脚下的湖泊：“你觉得像明珠？”
“你看不像吗！”阿黛尔高兴地指着水面，“是圆的，因为星光还很亮！”
“说的也是。”
湖泊边有些民居，温暖的灯光从窗户倾泻而出，像散落在重山叠峦里的星火。
“那是渔民的家。”
“湖泊里真的有鱼啊。”
“有，应该还不少。”
“那有时间我能来钓鱼吗？”
“那是他们养的。”
阿黛尔盯着那些灯火，忽然转眼看着利威尔。“你说老了就当渔民或者农民怎么样？养点鸡鸭鹅，种点菜。”
“可以。”
“那我俩一起来这里养老。”她捂着脸笑起来。
“啊，好。”
“你觉得鸡鸭鹅太脏了我可以养！”
“我怕你把鸡鸭鹅养死了。”
“那那那我们养鱼？”
“我养，你钓。”
“我不会。”她委屈巴巴地搓着衣角。
利威尔沉默了一下。“我学了教你。”
“我想唱歌。”她指着身后的森林。
“唱。”利威尔捂住被山里的夜风吹乱的刘海，低头就看到阿黛尔撩起裙子坐在山崖边。她的手掌撑在地上，赤着脚踩风，鞋子被随便丢在一旁。
海的远处的一片古老森林的深处据说有几千颗星星降落，
变成星星的人们只因一个晚上的思念，
为了告诉给恋人在森林中倾盆而降，
仅此一个愿望
「深爱的人啊 请别忘了我」，
在这千年的尽头再一次的结合吧。③
她轻轻哼唱，眨着眼睛看向利威尔。
我的肩上是风，风上是闪烁的星群。④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有什么被深埋于心的东西在斑斓星辉中抽枝发芽。他眼中的温柔似流星闪灭，化为嘴角微微的弧度。
每当我看到你的微笑，世界都在光芒中微微颤动。⑤
她咧着嘴笑起来，翕动唇瓣做出利威尔看不懂的口型。
——要和我在一起吗？
他大概永远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但我知道星河在上，波光在下，你在我身边就是回答。⑥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37.晚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