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番外Ⅲ.珍珠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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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她终于走到了山坡上。
鲜红的花朵低吟着，漫过脚踝的绿草亲吻着游人，被风吹出一圈圈涟漪。
天空里飞着各色风筝，草地上坐着悠闲的游人们。
孩子牵着风筝从山坡冲到开阔的平地上。
年轻人在台阶边坐下，开始拉小提琴。
一阵熟悉的老歌调子传来，手牵手走过的中年夫妻相视一笑，脸庞被染成酡红，他们私语着，仿佛在回忆年轻时初次悸动的心情。
阿黛尔躺在草地上，仰面看着温柔的天空，感觉到晚风拂过她的鼻尖，隐约有清越的歌声在雷鸣般轰然作响的海潮声中传来，与繁星为伴。
她伸手攥住一缕风，又松手让它与自然融为一体。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轻轻点过玫瑰色薄云中闪烁的星星，手腕上的银铃铛偶尔发出清脆嗡鸣。
阿黛尔收回手，慢慢地蜷缩成很小的一团，任由斜阳铺满她的身体，亲吻她凌乱的发丝。
很多人都躺在草地上，似乎在等待今夜的流星雨。
“北山那边的公墓你去了吗？”
“去了。”她闭上眼睛，左手食指绕着一绺发丝。
“你看到了？”
“……”她翻身坐起，白衣在越来越猛烈的风里成了风帆。她努力地露出最灿烂的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滑了下来。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知道啊……可是我已经分不清我到底在等什么了，是等他许诺的自由，还是他。”阿黛尔抹着眼泪，声音越来越小。
“你已经自由了。”
“比起自由，我更想要他。”
她的短发像风中飞蓬，没几下就遮住了视线。她胡乱把头发拨到一边，用哀恸炽热的眼神注视着视野最远处的的一条细线。
被夕照映射成深红色的海水在橘红的天边翻卷，浓艳的赤红席卷了天地。风从海上吹向陆地，海水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在接触到礁石的瞬间化作碎琼乱玉向微醺的空气飞溅。
时间慢慢流逝着。
“逝去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哥哥耐心地把她的衣领翻出来，掸去她身上的草屑。
阿黛尔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盯着哥哥：“我终于知道，永生比死亡可怜，是什么感觉了。”
她熟悉的人和物都因岁月更迭褪去了原本色彩，湮没在时间洪流里，变成历史掌心最不起眼的浮尘，消散在新纪年的晨曦中。
或许是神明怜悯她，命运与她开了最残酷的玩笑，她在沉睡多年后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阿黛尔看着圆月清辉遍洒的海面，愣了足足半分钟后突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眼泪浸湿了她的衣服。
那是她第一次无缘无故哭泣，也是第一次真正流出眼泪。
她爱恋的，厌倦的，眷恋的，仇恨的，全部都如轻烟消散。
她的时间已经停止，她成了被时间遗忘的人。
那天晚上，她失魂落魄地在海边行走，渴望着葬身大海，却因为哭到最后已经脱力，被哥哥打晕后强行带回家了。
她记不清自己如何跌跌撞撞回到那座岛，找到了那些公墓，在墓园里看到了那个人。
他老了。
那一战让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刘海也无法遮住半张脸上那道狭长伤疤。
——利威尔，让我看看你。
她徒劳地动了动嘴唇，到嘴边的音节化为低沉的叹息，被树叶婆娑声完全吞没。
她当然知道，修建在北山的公墓里埋葬着什么人。
是那些尚未看见世界的真相，就先行一步的英雄们。
“利威尔。”
阿黛尔猛地抬头，看到的是和那个男人年龄相仿的女人，挎着布包从树林深处走来。他俩相视，女人轻车熟路地把他的刘海梳理整齐，然后低低和他说话。
他俩站在埃尔文·史密斯的墓碑前，将一束迷迭香和雪白的玫瑰放下，落日的光辉将墓碑上苍劲有力的文字抹染出流光溢彩的绚丽效果。
孤独席卷了她的身体，她终于想起来被淡忘了很多年的恐惧。
无聊，孤独，都是杀死她的利器。
正因享有漫长的寿命，对人类动心才是最痛苦的事，她原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结束生命，所以才会飞蛾扑火般，怀揣着多年来最炽热的心情去爱上一个人类。
她孤注一掷，赢得了历史，却也满盘皆输。
那时她才知道孤独原来真的可以杀人。
她曾经那么努力拔掉自己身上的刺，踩着刀尖爬出幽谷，藏着一身鲜血对利威尔微笑。她把所有锋利尖锐的刀片全部吞下，忍着骨子里最癫狂丑陋的欲/望去给他绝对的自由。
他把她拉出了黑暗，可也没能给她光明。
失去尖牙利爪的狮子根本无法存活。
“利威尔确确实实再也记不起你，但是他也孤独了一辈子。很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但他根本不看那些女性一眼，就好像一直固执地在等什么人回来。”
多年后，阿黛尔站在利威尔的墓碑前，哥哥如是说道。
“嗯。”她淡淡地回应着，所有的思念都已随着利威尔的长眠被埋葬着漆黑地底。
后来她一个人走遍了世界，从东方走到西方，从北方回到南方。她的脚印遍布大洲大洋，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在光阴变迁中，填补人们忘却的历史空隙。
她看到了极昼极夜，看到了角马过河，看到了雄奇壮丽的狮子座流星雨，看到了很多她陌生而熟悉的事物。
她在戈壁望月，在海边听潮起潮落，在极地的雪白世界中破冰前行。
她学会了忘记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淡忘利威尔带给她的憧憬，欢喜，悲伤。她学着人类少女在海边歌唱，在月下漫步，可属于他的一切牢牢占据了她的灵魂的每一个角落，日日夜夜痛入她的骨髓。
千百年悠悠岁月弹指间飞逝，她有漫长的时间去做很多事，她不紧不慢地循着记忆，把那些爱恨纠葛反复上演的地方一遍遍走过，执着地确定自己曾经拥有的过去。
她背负着沉重的回忆，艰难地笑着面对未来。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要崩溃了，但系在发带上的那颗铃铛像他化成的星星，将数百年前他留给她的温柔洒满她的眉间。
她见到过许多人，可没有一个人是他。
后来，她的视线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她成了一阵难以捉摸的云和风，在明月和花朵交映的夜晚悄无声息跋涉过千山万水。
她把自己的心锁进终年落雪的高塔，再也没有人能打开那扇蒙着厚重蛛丝的门。
最后，她回到了这座岛。
留在她身上的，只有似曾相识的夕阳。
海浪的狂欢逐渐平息，夜色笼罩着静谧的海岸，篝火在沙滩上燃起，悠扬的手风琴乐声穿透了大海的呼吸，来到他们耳边。
“走吧。”哥哥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带她沿着铺着木板的台阶一步步走到沙滩边。
阿黛尔弯腰脱下了白球鞋和船袜，拎着鞋子赤脚陷进松软的沙子里。经过白天太阳的照射，入夜的沙子暖融融的。细沙流淌过她的脚背，她禁不住动了动脚趾。
月色照耀下，沙滩上散落着晶莹剔透的宝石。
“今晚没有流星雨吧。”她歪着头问道。
“只是喊你来看月亮罢了，我觉得这里看月亮最好，你觉得呢？”哥哥仰头看看月亮。
她突然取下了贝壳手链，把它向哥哥扔去，然后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篝火边去了。
“慢点跑，别摔了。”哥哥哭笑不得的捞起落在脚边的手链，循着她留在沙滩上的脚印去找她。
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明媚如小太阳，好像过往从未被她放在心上。
“知道啦知道啦，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阿黛尔嬉皮笑脸地举起一串烤鱿鱼递给哥哥，自己叼着棒棒糖四处闲逛。
“少吃糖，长蛀牙。”
“我不听！”她嘎嘣一声咬碎了草莓味的糖果，兔子一样窜到海边去了。
“我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我玩疯了，大半夜还在和莎夏打水仗。”阿黛尔站在海边拨弄着短裤上的银链子，突然这么说道。
“利威尔当时就站在你现在在的位置，他盯着我一言不发，我就过去把他拉到水里。他有点不知所措，我笑得很高兴，结果他泼了我一身水。我气急败坏地去拽他，结果他捉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拎到岸边。他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了，但侧脸真的好好看啊……我看着看着就笑了，他问我笑什么，我说你真好看。”
阿黛尔慢慢地踩进了微凉的水里，原先白皙的肤色在洗练月色下，经过海水荡涤显出白雪般的洁净。她弯腰鞠了一捧水，突然笑着回眸看着岸边的哥哥。她扬起湿漉漉的手，在水里蹦蹦跳跳。
“你看！我睡了七八十年也能把这些事情记这么清楚，我要是会画画就可以把利威尔画出来啦！”
“打住，你睡了三十七年。我把你捞回来的时候，你要死不活跟八爪鱼一样挂在我身上，刚醒就把眼睛哭肿了。”
“因为那时候真的很想死嘛……好不容易能死了，为什么又让我活着。”
“你到底有多讨厌活在世界上？”
阿黛尔甩甩手，把领口的缎带解开，系在手腕上。
“我以为我活了利威尔就死了，结果发现他也好好的，但是我和他注定只能有缘无份。你没认认真真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不会懂这种感觉啦。后来我释然了，我对他就是一种执念吧，现在我放下啦，没有他我也很开心呀！”
她说得那么轻松，可声音里的泪意越来越汹涌澎湃。
“喂……好歹别哭啊。”哥哥愣住了。
阿黛尔看着黑海白月的绮美景象，突然指着月亮。
“我记得当时我和他翘了社交季，在三堵墙内疯玩。我喝多了，在船上醒来，迷迷糊糊凑过去缠着他要抱，然后指着天空说我要当他的月亮。”
“我是他的月亮啊……”她轻轻笑起来，“只要有我在，他就看不到黑暗。星星也可以替代月亮，他看不到黑暗就好啦。”
哥哥坐在礁石上，“我觉得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啊？”
“你会知道的。”
五月的城市随处盛开着玫瑰花，阿黛尔坐在奶茶店里翻小说。
她咬住吸管，眼睛都懒得眨一下，聚精会神看手里那本因为分不清角色姓名而让读者崩溃的小说。
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这杯奶茶为什么加了红豆。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此刻她正在咀嚼珍珠。
她头也不抬，拖曳着声线懒洋洋说道：“你……好？”
“你好。”
阿黛尔突然被珍珠噎到了，她猛地抬头，只见对面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漆黑的发丝柔顺地搭在他的耳畔，熟悉的蓝灰色眼眸里多了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唇角微微上挑，仿佛乐意于见到她这副表情。
她盯着与记忆完美重叠的脸庞，突然觉得眼前飘起了水雾。
“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觉得哽在心中千年的话语正蠢蠢欲动，随时可以喷薄而出。
“嗯，我也找到你了。"他接过杯红茶，对她报以认真的注视。
奶茶突然不香了，珍珠嚼着很硬，小说停留在丽贝卡绣花的那一页。阿黛尔从未觉得奶茶可以这么难喝，难喝到她几乎要哭了。
“你你你你……”
“我是利威尔·阿克曼。你的未婚夫。”
她憋了很久，突然一拳捶在桌子上。
“你妈的你可算给我死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Ⅲ.珍珠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