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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6.婚约 ...

  •   阿黛尔在二月中旬拜访了伊诺塞西奥宅邸。

      侍者领着她穿过迂回的长廊和花园,终于见到了那个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夏比·伊诺塞西奥用手覆住眼眶,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中,院前清澈的水流浇灌着种满白蔷薇的黑土地,一直流淌到木台阶下的青草旁。

      “你敲响过自由之钟吗?”

      “没有。”她解下围巾,认真地把它对齐折叠,放在裙子上。

      夏比一直静静看着她叠围巾,目光悠远淡然,年轻时的桀骜锐气随着眼角细密的皱纹被淡忘在时光深处。

      他笑了笑,“小姐您是个好姑娘,不像我的妹妹从来不愿听我的话。”

      “夏露露小姐是立体机动装置方面的天才。”阿黛尔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围巾上的双手,目光稍转就看见了左手腕上的铃铛。

      “多谢她大胆的设想,那东西救了不少孩子的命。”夏比望着光秃秃的蔷薇丛轻叹,“这是调查兵团第几次壁外调查?”

      “第二十四次。说起来……这种计算其实是从五十五年前开始的,您参加的是第一次壁外调查。”

      “这样啊……原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阿黛尔微微抬眼,与夏比对视。她的目光温沉如水,湿漉漉的眼睛像氤氲着清晨的薄雾。她像只躲藏在森林里的白鹿,对陌生的人世报以莫大的好奇和温柔。

      那样的眼神纯净到让人觉得空洞,若非她的眼睛生来就有灵气,许多人会觉得索然无趣。

      无趣和灵动在她眼眸中仅仅一线之隔。恰如她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天使。

      “这可真是漂亮的眼睛啊。”夏比定定神,视线移到远处的栅栏上,“小姐,您有一双裁决者的眼睛,它足够冷漠无情。”

      阿黛尔轻轻揉眼:“是么……为什么呢?”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您的眼睛告诉我,感情不会干扰您的判断。我对您的了解止步于公爵小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虽然我们没说几句话,但我鲁莽认定您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听从理智的安排,不像大多数人,在理智和感情的较量中很少会选择纯粹的理智。”

      “纯粹的理智确实很少,因为理智和感情结合在一起,做出正确选择的可能性会更大。毕竟人活在世上,除了自身,还要顾虑人际关系,理智可以独善其身,但不一定能关照人际关系,所以这时候需要感情。但是,我一贯不擅长处理这些东西,所以,请您原谅我今天的莽撞。”

      “理智的女孩不多见。”夏比淡淡道,“我活了这么久,见过的真正理智的女孩屈指可数。她们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干扰,这真的因为女性的天性是温柔善良的吗?”

      阿黛尔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温柔善良是人类的天性。只是男人们会为了面子拼命忍耐,好像只流血不流泪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让自己坚不可摧,宛如巉岩。但是啊……英雄也可以温柔,也可以流泪。爱恨是人之常情,那样的英雄是残缺的。”

      夏比笑了笑,不置可否。

      “啊……说到我今天的目的,其实是想收集一点资料。”阿黛尔说着拿出了纸笔,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我的记忆力很差,说话也颠三倒四,就是个老糊涂,估计不能帮到您。”夏比无奈地耸肩,“但愿我糟糕的脑子还能记得一些可怜的东西,不然小姐您无功而返会让我无比愧疚。”

      “不,其实您愿意见我,我已经万分荣幸了。”阿黛尔深深吸气,笑容灿烂。

      夏比·伊诺塞西奥,堪称辉格党元老的存在。五十五年前,他作为宪兵参加第一次壁外调查后顺利生还,立即在王都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变革。他提供的证据足以让当年的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从国王到贵族无一幸免。保守派贵族在如山铁证前噤若寒蝉,任凭得意洋洋的革新派揽过了国王下放到议会的权力。夏比和革新派政治家联手缔造了辉格党,往后一段时间的壁外调查进展飞快。他是传奇的人物,将富庶的商业家族带进了贵族圈,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工商业资产贵族。

      然而,现存的所有文献资料里,这段辉煌过往极尽详细,对于他参加壁外调查却只字未提。

      “我已经忘记第一次壁外调查的事了。怪事,这么有意义的事我本来应该记得清清楚楚啊。难道真的是人老不中用了……不,这一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夏比气恼地敲敲脑袋,“可我又记得我确实参加了一次。”

      阿黛尔从脚边拿起文件夹和牛皮纸袋。散发着油墨气息的纸张上绘了一个巨大的表格,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上方是冷冰冰的印刷体,简单写了几行字。日期停止在844年11月20日,署名为基斯·夏迪斯。

      夏比皱着眉接过,取出牛皮纸袋里的八张纸,把它和文件一起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阅读。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简直像盘踞在高炉旁的浓烟。他长时间盯着某一页出神,而后突然瞪大眼睛凑近纸张,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文件在他的膝头摊开,他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小姐,您想说明什么?”

      “我很好奇。”她轻轻垂眸,“为什么记录会是这样。”

      调查兵团的记录报告勉强算得上有迹可循,但详细和简略程度在819年之后呈现出巨大的分水岭。

      819年之前的所有调查只能在档案里留下一串冷冰冰的数字,记载着次数和伤亡率。就连团长的述职报告和议会反馈都是空白的。除了那几个数字,再也没有证据能证明那些调查和牺牲者确实存在过。

      819年之后,壁外调查被议会冻结了十四年之久,直到833年到来,第九次壁外调查才在卡拉涅斯区悄无声息地开展。那之后的所有报告都是详细的,每一次的壁外调查都留下了厚实的档案,封存在里面的有牺牲士兵的名单,经费开支明细,调查成果,应对策略,议会反馈。

      当阿黛尔找到这些被埋在柜子底下的资料时,同僚们纷纷对她抛来奇怪的注视。

      “应该是原件已经丢失了吧,所以819年之前的都是空白。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几十年前的壁外调查就是大型自杀,根本没有带回任何有用的东西。”悠游泡茶的男人挠了挠头,从果盘里挑了个苹果扔给她,“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想知道的话,应该去问问更老的人……你没问你父亲么?”

      阿黛尔愣了一下:“他啊……那个时候还没有进入议会呢。”

      “这样,我听说夏比先生最近在王都,不如你去问问他。”

      ……

      显然,这场拜访没有让阿黛尔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夏比撑着头,过了很久才问道:“这是原件?”

      “是啊。上面的字迹都是真的,这里还有印章。”阿黛尔指了指第二十四次壁外调查报告的落款。

      “那么您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东西?”

      阿黛尔歪着头:“就放在议院的档案馆里呀,只不过很少有人会看这东西。他们觉得很晦气,每一份档案里都写着很多逝者的名字。”

      “为什么这八份报告会在一个袋子里?”

      “因为它们都只有一张纸,又没有很重要的资料,就放在一起了。”阿黛尔轻咬嘴唇。

      夏比弯下腰去深深叹息,捂着太阳穴不断摇头。

      “说起来……立体机动装置在第一次壁外调查里就使用了,但是,夏露露对它的前身进行了改造。也就是说,其实在这之前还有壁外调查,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被记录。我记得我保留了一个前身模型,您想看的话可以让阿洛伊斯带您去。”

      阿黛尔轻声道谢,旋即迷茫地问道:“您记得819年左右发生过什么事吗?”

      “不,完全不记得了。真是糟糕啊……看来我过不了多久也要进坟墓了。”

      “最后一个问题。”阿黛尔定定神,“您记得夏露露小姐为什么执意嫁给一个调查兵吗?”

      夏比神情恍惚地摇摇头:“谁知道呢,我一直在回忆她到底是怎么遇到裘克洛那小子的……他俩分明应该没有任何交集啊。”

      稳健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侍女们欣喜的呼声像黄雀的啼鸣。“阿洛伊斯少爷回来了!”

      十几秒后,穿着宪兵制服的年轻人在夏比身边弯腰,同时对着阿黛尔致意。

      “来的正好。”夏比摸了摸阿黛尔,“带小姐去看看装置。”

      阿洛伊斯点点头,走到阿黛尔身边鞠躬:“请和我来,小姐。”

      阿黛尔站起来对他提裙,小声和夏比告别后跟着阿洛伊斯向花园走去。

      “没记错的话,您是托洛斯特区宪兵队长?”阿黛尔在一株腊梅前停住脚步,仰头问道。

      阿洛伊斯微微点头:“是的,小姐,同样我也加入了辉格党。”

      她抬抬眼看着玉色花瓣,阿洛伊斯立即伸手为她折了一枝腊梅,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我希望小姐您可以考虑一下订婚的事。”他注视着腊梅花瓣遮掩下少女的脸庞,与祖父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显得冷静淡漠,“据我所知,戴维勋爵有意让他的长孙罗伯特先生与您订婚,但是跨党联姻结果不容乐观,你们很可能会在立场上对峙。所以,请您考虑与伊诺塞西奥家族联姻的提议。”

      “为什么?”她粲然轻笑,露出瓷白的牙齿。

      “联姻不出于爱情,而是双方利益,同时也是为调查兵团谋取更坚固的后盾。”

      “好突然。”阿黛尔摊摊手,“不过我不是很反感。请问作为您的未婚妻,我需要遵守什么吗?”

      阿洛伊斯愣了愣,温柔地笑起来:“完全不需要。您甚至可以心有所属。”

      “公然养个情人也没问题吗?”

      阿洛伊斯沉吟片刻,坚定点头:“反正贵族基本都有情人,我不介意。”

      “这段婚姻名存实亡,我们只是盟友。”她看起来相当严肃,“如果想要继承人的话我不介意养你的情人的孩子。”

      阿洛伊斯望天:“这很好……但我想爷爷不会接受私生子。”

      “那么我俩各取所需后可以好聚好散。”

      “听起来不错,只不过最受欢迎的是贵族寡妇。”阿洛伊斯敲敲脑袋,“可我总不能死了让您当寡妇。”

      阿黛尔哽住了。

      “您说笑话的功夫让我自愧弗如……”

      他俩对视一眼,彼此尴尬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说起来,我本来想当调查兵。但是伊诺塞西奥家族只有我一个继承人,所以我选择听爷爷的安排。不过身为宪兵,在某些方面还是可以帮调查兵团。”

      “啊……”阿黛尔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我觉得调查兵团还有一点点存在的必要,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不得不考虑解散它。”

      “小姐您听说过一个人吗?”

      “嗯?”

      “是个新兵,但是在两次壁外调查里表现相当出色。”

      阿黛尔情不自禁攥紧了衣角,她的心脏在乱跳,如果下一秒阿洛伊斯说出那个名字,她估计会当场暴毙。

      “在埃尔文分队长的小队里。”

      “或许?”

      “利威尔。”阿洛伊斯认真说,“他相当不错,据说一个人就讨伐了十头巨人。”

      ……

      她家崽崽这么猛的吗。

      虽然猜到结果了,但是为什么就是很好笑。

      “听过。”阿黛尔扯了下嘴角,“个子有点矮,表情很不好看,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说不定他就是调查兵团未来的顶梁柱,在立体机动装置和协调配合方面有天赋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阿洛伊斯毫不掩饰他对利威尔的赞赏,“我希望埃尔文能够很好地塑造他,让他成为英雄。”

      “啊啊说的是……”阿黛尔情不自禁扶额。

      她算是懂了,阿洛伊斯·伊诺塞西奥根本就没有结婚的念头,于他而言,所谓的未婚妻就是个固定聊天对象。他满脑子装的都是调查兵团,说他是宪兵倒不如说是打入内部的卧底。难为她一开始还觉得这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我最近接受了中央委任,暂时无暇拜访。五月社交季时再见。爷爷会和令尊商量有关订婚的详细事宜。”

      订婚么。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这种事居然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

      阿黛尔走出伊诺塞西奥宅邸时,暮色犹如泡过三巡的红茶,暧昧的茜色流淌在日落大街的每一个角落。

      “小姐。”双鬓斑白的老人声音有些嘶哑,他穿着规矩的制服,拦在阿黛尔面前鞠躬,“这会儿需要占用您的一点时间。”

      暮色中,金顶马车停在巷口。

      她微微眯起细长的双眸,在离马车一米处停下脚步。

      晚风徐徐吹拂她的头发和长围巾,发髻上盛放一天的寒绯樱卷起了绛红花瓣。她静静凝望着马车,指尖轻触铃铛,磕碰出脆音。

      一只纤细的手挑起了帘子,雍容端庄的女人坐在窗边,在看到阿黛尔时脸上飞快划过一丝错愕,旋即如落入湖水的小石子,毫无踪迹。

      她俩对视着,在瑰丽的夕照背景中宛如一幅绚丽油画。

      “玛丽。”良久,阿黛尔轻轻呼唤。

      女人探出头来,毡帽上的乌青色羽毛剐蹭着淡金色窗框。她勾唇微笑,对着阿黛尔点点头。

      “来见我有事吗?”阿黛尔歪着头。

      “伊丽莎白。”玛丽顿了顿,忽然咬着牙齿一脸愤怒,“那个妓/女的孩子是死了吗?”

      “她丢了。”

      玛丽捏紧的十指松开了,她靠着窗户苦笑。

      “对于凯瑟琳夫人的事,我相当抱歉。”

      “不,不必。”她失神地看着远处的建筑群,“如果不是那该死的妓/女……她和她的孩子真该死!”

      玛丽愤恨地捶着膝盖,颓丧的表情显得她像只囚鸟。

      “承认吧,玛丽,你没有那么恨伊丽莎白。”阿黛尔笑了笑,“你恨她的母亲,安娜·波林娜。毕竟是她一手造成了你和你母亲的不幸,当然,自伊丽莎白出生以来,她和她可敬的丈夫就一直貌合神离。你应该听说亨利伯爵最近看上了西摩家的寡妇了吧?”

      “父亲?既然这样他就该和那妓/女离婚。”

      “话是这样说,但当年他追求安娜也花了很大精力,本来和凯瑟琳夫人的事情就让他风评不佳了,现在重蹈覆辙会让别人不齿。”

      玛丽偏灰的蓝眸此刻水雾氲氲。

      “现在我以我母亲的灵魂起誓,我一定会清除那些异端思想,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也要让真实回归到人们心中,愿神协助我。”

      她咬牙切齿,情绪激动,攥紧的手指指节泛白,甚至有些泫然欲泣。

      阿黛尔沉默着,按住了帽子上前一步。

      “我感谢你的执着。但是,亲爱的玛丽,你和伊丽莎白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她是理性的,而你是感性的。注意你心中的仇恨,如果不控制的话,总有一天它会害死你。”

      “我无所谓。”玛丽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我愿意付出一切让那女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可怜的母亲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

      她说不下去了,开始流泪。

      那年她十七岁,眼睁睁看着自己昔日华贵的母亲如枯萎在病榻上的玫瑰,在写下遗书后撒手人寰。她在遗书里写着她原谅了她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并且祈求他不要对玛丽这么残忍,至少念及父女情分。

      “你是我最好的盟友。”笑意并未到达少女的眼底,她挂着几分凉薄的神情微微仰头,“那么就合力让真正的历史被世人铭记,哪怕满手鲜血,也会与虚伪同归于尽。”

      她俩都是执着的疯子,假若当年凯瑟琳愿意松口,不那么坚定支持红方,也许她和玛丽就不会被安娜疯狂报复。

      那个骨子里就是白方异端的女人在得偿所愿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她拼命撺掇亨利迫害年轻的玛丽,为自己的女儿谋取合法地位。可惜的是,安娜·波林娜的女儿,伊丽莎白·普拉森不但忤逆她的意愿加入了调查兵团,更是不折不扣的红方先锋。

      “伯爵不可能让自己唯一的继承人继续流落在外,很快他就会恢复你的身份。在此先恭喜你。”

      玛丽闻言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抠着窗框:“真的吗?父亲他果然还是爱着我的。”

      “谁知道呢,我觉得他只是爱自己的儿子,虽然那个老家伙到现在也没有,让你继承家族也是无奈之举。你对自己的父亲真是宽容大度啊。”

      阿黛尔抬抬眼,微微歪头,耳坠划过一道莹莹蓝光。她扣住自己的后颈,撩起了发丝。

      “来吧,玛丽,我需要你的帮助。现在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阿黛尔伸出手,轻狂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

      玛丽立刻从短暂的欣喜中恢复过来,忍着眼泪决绝地握住这个集天才和疯子于一体的魔鬼的手。

      那一刻,暮色完全消失,刺目的血红如潮水泛滥。

      845年,属于血腥玛丽统治的五年才刚刚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36.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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