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细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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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壹.空蝉>
蝉翼单衫缘何弃，寒冬来时哭声哀。
——《源氏物语》
1.细雪
昨夜呼啸的风雪把Wall.Rose以南大部分地区染成素白，像是一副拼贴在白布上的剪纸画。
马蹄激扬起细碎的冰屑扎入松软的积雪，开阔的城墙边缘地带罕有人迹，皑皑白雪像未开垦的原野，等待着拓荒者的到来。
利威尔把被粗糙缰绳勒得血迹斑驳的手掌在衣服上揩拭，尽管他厌恶这种肮脏的做法，但他更不愿意手掌血肉模糊，密布冻疮。
“你们在这一片巡视，赛兰姆和我一起。”
精神抖擞的分队长大手一挥，调转马头等待部下跟上，他的一头棕黄短发像是揉成一团的杂草，利威尔总觉得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烟草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再次抓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仿佛是要逃离看不见的妖魔鬼怪。
他的身影在一片茫然纯白中逐渐隐没。
白，一望无际的白，天地的界限都被这如此纯粹的颜色模糊了。他好像奔行在未落笔的雪白画布上，马蹄印很快就被飘雪覆盖，他连为这副画勾勒底稿都做不到。
利威尔调整呼吸，减少低头的次数，这样他就可以坦然忽视隐隐作痛的手掌。
他的同伴们竞相超过了他，他们似乎在用战马进行一场雪中赛马，而不是冒着严寒来完成例行巡墙工作。没有人想和他搭话。他们含糊不清地大喊着什么，渐渐离他远去。
要是在壁外有这一半的勇气就够了。
利威尔在心底冷笑。掌心的伤口经过磨损疼得越来越剧烈，他恨不得自己的血立刻冰冻在缰绳上，这样他就不必把手从上面移开，感受新一轮撕裂的疼痛。
他索性放慢速度，悠哉地落在后面，看似准备认真完成任务。这样一来，他倒成了本次巡墙任务里最清闲的那一位。
巡墙固然枯燥乏味，但沿着恢宏的巨壁巡视一圈，大多数人都会对这伟大的壁垒肃然起敬。
利威尔的视线飘忽不定，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沿路风景，尽管铺天盖地的雪花让他的眼睛酸涩。
他的注意力忽然被一个小小的红点吸住了。
待利威尔走近，才发现那是个踽踽独行的少女。她披着红斗篷，沿着小路艰难地向前走去。和辽阔的旷野比起来，这个小小的红点太微不足道了，如果不是利威尔存心游荡，他也会忽略。
似乎听到了马蹄声，少女猛地停住，她望着骑高头大马的调查兵，眼睛里流淌着迷茫的色彩。
利威尔轻呵一声，战马驯服地停下来，但还是绕着少女走了几步。他和少女对视，刚呼出去的热气立刻化为一团白雾缠绕视线。
“调查兵？”脆生生的少女音惊得利威尔一个颤栗。她的声音太平静了，这种干净单纯的声音于利威尔而言是尤为陌生的。
“是。”
“在执行巡墙任务？”说着，她弯腰卷起斗篷下摆，露出一双穿着白色棉袜的腿。
利威尔沉默不语，隔着迷滢的飞雪和白雾，他清楚看见了女孩的一只袜子被鲜血浸透了。
“你受伤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冷冽如冰雪。
“啊嗯。”女孩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袜子，双手绞在一起。
“不能走就别勉强自己，我送你回去。”
利威尔诧异于今天自己为什么会善心大发，居然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发出“送回家”这种提议。可能是娇小玲珑的女孩子和雪野对比起来实在太惹人垂怜了。
她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拒绝了：“会耽误你执行任务。”
“巡墙的人又不缺我这一个。”利威尔翻身下马，墨绿色的斗篷被风吹出一道微弱的弧度，一闪就飘到了女孩子的眼前。
“可是你也受伤了。”女孩子担忧地看着利威尔，她翕动唇瓣似乎还想说话，手却在棉衣口袋里翻找什么。
她大方地递出一张手帕，“垫在手掌上，至少不会那么疼。”
利威尔有些犹豫，女孩子看出了他纠结的问题所在，把手帕轻轻放在他的手掌上，然后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别在意啦，走的时候再还给我就好了。”
“谢谢。”利威尔握住这张残存着少女体温的手帕，感觉失去知觉的手逐渐变暖。
“你能带我回去吗？”听得出来她是渴望的，但有些不好意思。
“你如果上不了马，我也可以抱你上去，只要你不介意我碰你。”
“我……”女孩子咬住了下唇，一双眼睛眨了眨。她试探性地向马蹬走去，但一瘸一拐的动作暴露了她腿伤之严重。
利威尔看了她半分钟，大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轻松把她扶上了马。然后他也坐上来，小心翼翼地和她拉开一段距离。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和陌生女性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最近的镇子离这里十分钟，但是由于下雪可能会迟一倍时间……”
利威尔觉得少女被风吹起的帽子有些遮挡他的视线，他不得不悄悄把身子向右边侧过去，险些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
“您不介意的话其实可以枕着我的肩膀……”少女弱弱地说。
“不需要。”他咬了咬牙。
利威尔绷紧了胳膊，越发用力拉着缰绳，马在雪地上跑得越发欢快，但根本不打滑。少女淡定得出乎他的意料——可能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以怎样的速度在策马狂奔。
利威尔有点受够了这个尴尬的姿势，他脑子里完全没有非分之想，反而因为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和她有额外身体接触而倍感疲惫。怀里的小姑娘老实得很，她乖乖保持着刚才被扶上马的模样，害得利威尔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
十分钟的路程在战马的撒欢狂奔中提前结束了，当建筑物的轮廓逐渐出现时，利威尔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快……”女孩愣愣地看着晃动在白雪里的鲜亮色彩，欢呼起来。
“医生在哪？”
“不需要医生，”瓷娃娃似的女孩摇摇头，“伤的又不严重。”
“流了那么多血还说不严重。”
“我看你的伤也很严重呀。”女孩子抓起了缰绳，回头盯住利威尔，唇畔晕染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就像在冰天雪地里的一个暖手炉。
“早就习惯了。”
利威尔觉得自己今天话有点多，多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不行！”小姑娘严肃地说，“调查兵还要为人类前行做贡献呢。”
利威尔嗤的一声笑了，他情不自禁微弯唇角。大概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强装出来的认真太好笑了，也可能是雪景太美了，总而言之现在他心情好得很。
“可我回去的时候还要握缰绳。”
“那我骑马带你回去。”
“你会骑马？”
“当然！”女孩子骄傲地挺起胸脯。
“可你受伤了。”
她立刻回答道：“我受伤了骑马也比你快！”
“伤口会被撕裂。”
她咬着牙抖了一下，伸手指着某个地方：“无以为报，停一下！看那里！”
利威尔顺着少女的指尖望去，那是一家茶馆，正不断有客人进出。
“我请你喝杯茶吧。”女孩子突然这么说道。
坐在茶铺前的女人系着白围裙，颧骨附近冻得通红，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意。她守着小小的茶铺子，和街道对面的姐妹们大声说笑。
小姑娘睁大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利威尔控制着这匹马在人群里穿行。好不容易挪到了茶馆门口，利威尔利落地跳下马，掐住她的腰把她抱下来。
女孩子抱在怀里就像是一团散发着暖香的棉花，她借着利威尔的手在地上站稳，然后立即把他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视线。
利威尔晃晃脑袋把帽子抖落。
他俩对视了几秒钟。
利威尔弯腰把缰绳拴在木桩上，女孩子就歪着头一直在看他。
“看我干什么？”他不由自主皱起眉。
“不要皱眉嘛。”她皱着鼻子笑嘻嘻地说。
北国居民都热情好客，爽朗豪迈。来往商贩也喜欢拣个小店在这种雪天歇脚，叫上一壶茶或者烧酒暖一暖身子。
女孩子龇牙咧嘴，单脚跳着进了茶馆，刚挨到一条凳子就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她似乎想把袜子脱下来，几次拽住袜子却舍不得脱。
老板娘从店外走进来，她径直在女孩身边坐下，关切地拉起她的手：“你又去哪了，还伤成这样？”
“不小心摔倒了。”女孩看向了对面搓手的调查兵，“有药的话请给对面那位士兵先涂一点——他的手也受了伤。”说着她解下围巾，揉成一团放在自己的腿上。
利威尔坐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捧着一杯滚烫的浓茶，这才感觉自己从冰冷里苏醒，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间。今后他也许会来遥远偏僻的北国，因为这儿令他觉得亲切。
霸占他心头十余年的寒冰在悄然融化。也许生活还不至于糟糕到让他对所有人都冷眼相待的地步。
女孩子摸出刀来放在桌子上，懒洋洋地剥着水煮花生。刚才上药时候她疼到面目扭曲了还不忘警告利威尔让他不要看。她不说他还真想不起来看。
利威尔看着她剥了一把花生，然后全部塞到嘴里，颇有点女游侠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情。
隔桌的细碎言语在逐渐微弱的炉火毕剥声中清晰起来，利威尔懒得去听那些无聊的话，伸手拿了一枚花生。他闲闲地剥开花生，闻到了一股清淡的盐水味，绿茶倒映着他的脸庞，他甩了甩刘海，看着抱臂沉思的女孩。
“听说了吗，前几天安达先生上吊自杀了，可怜他的儿子新年前才因为醉酒溺亡，现在这家就剩下了个耳聋的老婆子……”
大嚼果脯的男人闻言一怔，“就是那个闯了三次宪兵的封锁线运货去地下街的家伙吗？我听说他专挑红茶倒卖，啧啧啧，三年就把当铺的本赚了回来，早知道我就去地下街捞钱了。”
“我呸，那种鬼地方你去了就会后悔，那里的人一个个跟鬼似的，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不，撇开这个不说，我记得安达先生的主要贸易对象就是地下街的茶叶贩子。”胖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这一定是诅咒。”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和诅咒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经商的人都被诅咒不成？”
男人用厚重的手掌拍了拍桌子，颇为得意地扬起眉毛：“瞧瞧，你们果然不知道那个著名的诅咒！”
这个蒙上了禁忌神秘色彩的话题让他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客人们纷纷对他报以好奇的注视，迫切地希望他快点继续。
他拉了拉额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线：“第三场雪降下时，不死的魔女将在雪野中出现，凡是见过她的真面目的人都会莫名其妙死去。这就是‘魔女的诅咒’。虽然她神出鬼没，但是我们掌握了重要线索，遭受诅咒的无一例外都和地下街有关系！就是说，那个鬼地方是藏匿魔女的魔窟，据说宪兵正准备对地下街展开清剿，说不定就能抓到她！”
客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个子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凑到胖男人面前：“她每年都会出现吗？”
“啊，不是。”胖男人摇头晃脑，“似乎有某种规律，去年很平安……不过看来今年是被诅咒的一年，在冬天结束之前，诅咒都可以生效。”
小个子握紧了拳头：“什么魔女！要是让我遇到了，我非扒下她的面具不可！”
一直阖眸的女孩突然睁开了眼，她扶着墙慢吞吞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最热闹的一桌前。她刚刚撩起了裙子和斗篷，这时忘记放下，被血浸红的袜子显得触目惊心。
议论声突然微弱了大半，胖男人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油光，他用奇怪的眼神紧盯女孩，在他看到她膝盖上的伤口时，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将他击垮了。
他情不自禁地颤抖着，想回身躲避女孩的注视。
利威尔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她从容地在空凳子上坐下，屈指拨弄发丝，懒懒地靠着墙。柔软的暗红长发像缎子纷披，她微微歪头，露出稚气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听得不太清楚，可以请您再讲讲魔女的故事吗？”
声音仿佛在那一刻完全消失了。利威尔甚至看得到时间从女孩的指尖淌出了一簇金色溪流。他们都在时间中静止，唯有她不受束缚。诡异的沉寂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
“就是……就是魔女的诅咒啊。”胖男人绞着手，露出忸怩的神态。
“死人的诅咒吗？”
“可，可以这么说吧。”男人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左边墙壁上的煤油灯，“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很小声地说着，开始含糊其辞。
“今年死了几个人？”女孩用笔尖戳戳小本子，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还有点激动。
男人伸出三个手指：“无一例外都在去过地下街后死了。”
“啊呀……”女孩眯起了漂亮的眼睛，执笔敲着自己的额角，“这稍稍有点复杂。他们都是商人吗？”
“是的，其中一个生意比较大，和宪兵团有些合作，我不是很清楚，您要是好奇，应该去问负责这件事的宪兵。”
“罢咯，我只是一时兴起。”女孩咧着嘴，露出清亮亮的笑意。“话说回来，我脸上有东西吗，您看我的表情很奇怪呢。”
男人连连摆手：“不不不，恕我冒昧。”
“你，”女孩绕到他的身边，手指按住桌角，“是不是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这是什么玩笑话……”男人紧张地不断后仰。
“魔女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呢？”
“我得走了。”利威尔回头看了看他们，觉得自己差不多恢复过来了。
“再等等，等这场雪停。”女孩跳到他身边，痴痴地望着屋檐外的飘雪，宛若梦呓。
“那还要很久。”
“不久啦……五分钟以后就会停了，到时候再走也不迟啊。”
她歪头对着利威尔扬眉，淡红唇瓣微微挑起。
“相信我。”
。
五分钟后，雪果然停了。
利威尔牵着马准备拐到大路上去，不经意地一回头，他看到了站在檐下的女孩。
她上前几步，走到清寒的空气里来。
利威尔鬼使神差一般停止了所有动作，他总觉得女孩这副模样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就好像是相识经年的故人，在这个美丽的雪天久别重逢，他们之间如此熟络。
就是这股奇妙的熟悉感牵引着利威尔说出一大堆话。
“我说啊……好久不见。”
女孩子歪了歪头，笑得古灵精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1.细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