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34.下午茶 ...


  •   我为何会遭受如此残酷的命运抉择,
      需要品尝这难以接受的苦果。

      ——Anne·Boleyn

      史托黑斯区阳光明媚,艾希顿家的宅邸坐落在最繁华的街道旁,院前稀稀拉拉种着三角梅和樱桃树,鸽灰色的屋顶上排列着精致的雪白风向鸦。

      女仆的衣领浆洗干净,简朴的黑色罩衣和白色围裙散发着清香。她从信箱里取出一摞信,怀抱着一大束新鲜玫瑰,领着两位来访者穿过长廊,敲响了房门。

      罗莎琳德坐在三角钢琴前,漂亮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游移,偶尔敲出一个长音,但没有演奏的意向。由于在家,白色丝绸长袍外搭一条碎花披巾就是她会客的形象。

      她为埃尔文和利威尔送上红茶,让仆人把箱子带到画室,摸了把水果刀就进去了。

      三分钟后她打开房门,坐在埃尔文对面,翻着一本残书。

      “你知道箱子里有什么吗?”她头也不抬。

      “我从未打开过。”

      “那么我说。人偶,这本残书,还有一幅画。”

      埃尔文愣了愣,看向利威尔。

      “我也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那天晚上,给我箱子的人只说是您的礼物。看样子这不是您的东西啊,小姐,我们完完全全被耍了。”

      “也不是。”罗莎琳德眯起眼睛,“我没认错的话,这本书被火烧过。虽然一半都被烧了,但还剩下一半。”说着,她把书翻到其中一面,把它对着利威尔和埃尔文敞开。

      印刷的文字经过火舌灰烬已经程度不一暗淡了许多,但埃尔文依稀能够从残破的字句里得知这本书应该是和兵团有关的。

      “那么感兴趣的话,这本书送您了。”罗莎琳德摊手,“我不想糟蹋我的眼睛。现在我们来说说剩下的东西,关于那个人偶,像是穿着嫁衣的东洋女孩,我总觉得有点熟悉……就好像是……”

      她住了嘴,没有继续说:“那是幅还没勾线的铅笔画,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倒是漂亮得很。想看的话,和我来画室看看。”

      他俩站起来走到画室里,摊开在桌子上的正是那幅人物画,而盛装人偶正端坐在罗莎琳德的书柜上。

      利威尔缓步走到书柜前,仰头看着人偶。

      “我知道像谁了。”他淡淡地说。

      “像谁?”

      “阿黛尔。你不觉得她的脸很熟悉吗——”利威尔伸手比划着人偶的五官,“她的眼睛微微上扬,从颧骨到下颌骨的线条很流畅,就连这个表情,阿黛尔偶尔会表现出的呆滞的表情都很像。”

      利威尔闭上眼睛:“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她那种长相也不算突出。”

      “不,很突出。她的母亲是东洋人,她是少有的混血儿。你从她脸上看到东洋人的特征也不算稀奇,我听说东洋人很喜欢这种细长上挑的眼睛。”

      “是……吗?”利威尔摸摸自己的眼睛,“说的也是,那丫头的眼睛如果再大点可能会更好看,但那也就不是她了。”

      “只是一个人偶,人偶师可能见过公爵小姐,所以按照她的样子做了个人偶。所以这东西送给她才比较合适吧。”

      罗莎琳德坐在椅子上画画,听到这话,她挑眉轻笑:“那么就把它当做她的生日礼物送给她。啊说起来……兰开斯特小姐前几天托我请您去安茹庄园喝下午茶,埃尔文·史密斯先生。”

      。

      埃尔文到访安茹庄园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站在走廊里看天边金色阳光里翻滚的淡灰色如一团墨块,被越发浓郁的湿气稀释后,天色黯淡了许多。

      宅邸很大,但仆从稀少,现在只有满目初生的绿植和长了蓓蕾的桃花,清水从女神的掌心流淌而出。林间鸟的鸣啭悠悠飘荡,仿佛一阵飘渺的花香。

      他执意在门口等候,趁着闲逛的时间继续研究那本残书。

      时钟轻轻敲下第四个音符,主人终于回到了坐落于Wall.Sina最风景宜人的平原地区的庄园。

      埃尔文有点认不出阿黛尔。她戴着一顶中规中矩的黑帽子,娇小的身体被完全笼罩在老气横秋的黑色大衣下。她轻盈地跳下马车,屈指把刘海拨到一旁,然后跺了跺脚,搓着手不断呵气。

      萤对她耳语几句,她立刻露出焦急的神色,四处张望,在看到埃尔文的那一刻,她满怀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向他跑来。

      阿黛尔蹬着黑漆搭扣低跟皮鞋,踩在鹅卵石小路上发出的声响如一串急促的鼓点。

      她瘦了点,有些圆润的下颌呈现出恰好的弧度,使她原先清甜的长相突然多了几分符合年龄的秀丽。即便如此,阿黛尔看起来依旧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时间刚好,四点半是举行下午茶最好的时间。”她摘下帽子套在手上转圈,玩杂技似的把它从左手转到右手。

      “议会闭幕后,您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阿黛尔咧嘴笑着摇头:“才没有啦,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去做呢!辉格党内的调查任务不出意外有一大半要落在我头上,谁让我是新人呢,那些老家伙就喜欢欺负新来的。唉,税务报表的审查真是要多麻烦就有多麻烦!分明交给税务局就可以了,他们一定要让我们亲自审查一遍……我们跑得腿要断了,他们却躺在椅子上喝茶说笑话,可恶啊!”

      “都是从年轻人过来的,”埃尔文想了想安慰道,“年轻人干事更有效率,这也是应该的吧?只不过任务太多了是该考虑重新分配。”

      “算了算了。”阿黛尔摆摆手,“交给那群毛手毛脚的家伙还不如我自己来咧,不然我得跟着收拾烂摊子,我头发都能给急到掉光。”说着,她一脸担忧地拽拽自己的头发。

      “啊对了,您喜欢在哪里喝茶?”

      “随您安排。”

      阿黛尔沉思片刻,领着埃尔文向花园走去,彼时气温回升,许多花已经开了几茬,不时有花瓣随风零落。她踩着一地单薄如纸的花瓣,在园中坐下。

      埃尔文坐下来时,夹在口袋里的书恰好落在了地上。

      他愣了愣,立刻弯腰去捡,然而阿黛尔已经先他一步把书捡了起来。

      她困惑地凝望着残破的书页,戳了戳被烧焦的纸张,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向埃尔文抛去探询的视线。

      “一个朋友送我的。”埃尔文急忙坦白。

      阿黛尔仿若未闻,她盯着那本书,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了吗?”

      “我想到了之前的火灾。”阿黛尔叹了口气,“之前的藏书室很大,但是有一年这里发生了火灾,所有书籍和资料都未能幸免于难。”

      埃尔文把书收起来,歉疚地说:“抱歉,让您想到了不好的事。”

      “不,反正已经发生了。”她抬抬眼,“只是希望以后别再发生这种事了。”

      “您邀请我来,其实是有事吧。”

      “啊,”阿黛尔从三层架上取来一块柠檬酥,“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就是我被一个想法困扰了,思前想后只有您可以和我讨论。耽误您的行程安排了么?”

      “我刚好在休假。请说说您的想法……?”

      “您质疑过……历史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惊雷在埃尔文的脑海里炸响,顿时把他的记忆扯回遥远的童年时光,在那个暝色低迷的仲春,他为自己的无知和无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从那时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哪怕它是事实,但只要说了,就会被希望事实消失的人狠狠报复。

      “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很快否认。

      “看来我需要和您说两个故事,两个有关调查兵团的故事,虽然我笃定您根本没听过。但是先生,请相信我这不是我的杜撰,城墙以内的许多地方都有证据证明它的真实性,如果您需要,我可以——”

      “不了。”埃尔文轻轻吸气,“请告诉我吧。”

      阿黛尔捧着茶杯,新沏的薄荷茶蒸腾起的白雾把她的脸颊晕染出水墨画似的朦胧。她微微侧首,鬓边缎带将要滑落,缠在她右耳那颗月亮形状的蓝宝石耳坠上。她的声音很轻,有时几乎被风声吞没。

      故事很简单。五十五年前的壁外调查回忆来自前代调查兵团班长罗萨小姐,立体机动装置的研发则与某位大名鼎鼎的政治家有关。这些往昔之事本应静静躺在史册深处,落满蛛丝和尘埃,但阿黛尔把它翻找出来,用一种凝重的神情娓娓道来。她提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仿若她亲临现场,埃尔文听完后只能感到自己出了冷汗。

      “所以,工业贵族和土地贵族矛盾的激化源于五十五年前调查兵团真正成立。经历工业都市叛乱后,王政将财政权力下放议会。因此,辉格党和托利党才诞生了吗?”

      “啊嗯,在这之前,他们都被称为保守派和改革派。如果不是这两件事在三个月内全部发生,不仅惊动了大半个贵族圈,更招致民众议论,国王不可能做出这种重大决定吧……把造币局,兵工厂这些重工业让议会全权处理,自己心甘情愿被架空,怎么看都很不可思议吧。”

      埃尔文沉默了一下,在纸上记了几笔,继续提问:“为什么?”

      “为什么?”阿黛尔笑了笑,“经过百年前的圈地运动①,土地贵族们占有了城墙以内百分之八十的土地。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工商业飞速发展,工业阶层虽然只占有小部分土地,某些重工业还受到法律限制,但是他们拥有的资产可以撼动国王。……无论什么时候,工业和经济才是国家命脉。某些土地贵族转变立场,主动提供土地,和他们合作,联姻。如此一来,原先高高在上的贵族也有了平民的血脉,这些贵族被称为工业贵族。那件事发生之后 ,工业贵族趁机向国王提出要求,终于得到了贵族称号。如您所知,他们的矛盾从来没有化解过。”

      “那么,有关夏比·伊诺塞西奥先生,您可以和我说说吗?”

      “他么……辉格党的元老。刚刚我所说的有关调查兵团的一切都来自于他的回忆。”

      埃尔文深深吸气:“我很抱歉,小姐。您说的一切我确实从没听说过。”

      “正常,不然你看到的就有可能是真正的历史咯。”她撑着下巴,“除了他的文字记录,所有关于五十五年前第一次壁外调查的一切都无影无踪。这种巨大的突破,根本不可能被忘记吧——还是说,有人故意想拖慢调查兵团对壁外调查的进程。”

      “您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我不认为我完全认同。教科书发行这么多年了,并没有人提出过这种疑问。”

      “嗯哼,说得对,但人们很喜欢走入这种怪圈,比如他们有莫名的自信,认为这三座脆弱的城墙可以抵御巨人不分昼夜的攻击。既然您也是圈中人,那我换个说法。”她的笑容有些扎眼,如薄荷逸散的清苦辛辣的香气。

      “墙外没有人类的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埃尔文的表情有瞬间垮塌,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紧紧握拳。

      阿黛尔眨了眨眼睛,轻轻吹气:“现在我要和您说正事了。”

      “什么?”

      “我要向您借一个人。”

      她正襟危坐,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埃尔文脱口而出:“利威尔?”

      阿黛尔郑重其事地点头。“对。”

      自那一次壁外调查之后,利威尔名正言顺被埃尔文收进队伍,跟着他一起出入各种正式场合,有人笑称埃尔文颇有培养接班人的意向。

      “需要我帮您什么吗?”他低垂着视线。

      “我只是知会您一声,”阿黛尔耸肩,“他是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想在王都混得风生水起,这盘棋一步都不能下错。”

      埃尔文不禁皱眉:“您这么有信心我会同意么?”

      “您当然会同意,因为您不敢拿调查兵团和我赌。在一个赌局开始之前,参与者手里必须有足够的筹码,赌注越丰厚,利润越高。从数学上来说,随着不断翻盘,赢得赌局的概率会越来越大。”

      她抓过埃尔文的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公式在手上,骄傲地像只小孔雀,对他得意洋洋地笑着。

      “拿调查兵团?”

      “调查兵团分队长埃尔文·史密斯质疑历史。”

      埃尔文猛然一惊,却发现对面的少女星眸里的笑意丝毫不减,她蔷薇色的唇瓣上挑出一个狡黠的弧度,瞬间让他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吞回去了。

      “您真是……兵不厌诈。可质疑历史的人是您。”

      “有人能证明么?”她轻笑着问,“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国王和议会到底会相信我俩中的哪一个呢?而且,您应该知道,如果您质疑历史的罪名成立,调查兵团的下场会比令尊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埃尔文突然尝到了久违的挫败感,他死死盯着眼前颇有点漫不经心的女孩,有气无力地抛出自己仅有的筹码:“这样做的话,利威尔也完了。”

      阿黛尔绞着一缕头发,微微眯起细长的双眼:“啊呀……您这是在拿利威尔和我谈条件?真是太遗憾啦,利威尔一直就是我的筹码,我不是说了吗,他可是我手里的王后,能操纵整个棋局的棋子。更何况,我能把他在地下街的一切统统抹去,也一样能从这场变故里保全他。拿他当筹码,是不是也太苍白无力了?”

      不,怎么可能是这样。

      埃尔文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好吧,如您所愿。”

      “啊,最后还有一点提示。您是有计谋的领导者,但在时机成熟前最好先收敛锋芒,当成为眼中钉和肉中刺时,您的日子会很艰难。除此之外,有些事情还是让它烂在心里比较好,毕竟有些人会读心喔——”阿黛尔拍拍裙子站起来伸懒腰。

      她那么从容淡定,似乎还在唱歌。

      埃尔文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斗不过这个女孩,她冷静得让人害怕。她就是朵温和无害白蔷薇,没入人群里也是不起眼的那一个,但偏偏给人一种无法逃避的压迫感。

      就好像一切的一切,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中。她似乎是生来的支配者,只能屹立于众生之上,玩弄所有人自以为是的聪明。

      她太懂得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去获得更大的利益了,可能一副烂牌也能被她打出王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4.下午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