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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3.多幕戏 ...

  •   斯卡拉歌剧院于七十年前建成,历代国王都喜欢翻修这座艺术的圣殿,到了845年,它已经成为了米特拉斯最完美的建筑之一。歌剧院入口是三个弧线优美的大理石拱门,一个装饰着螺旋形栏杆的大阳台平铺在拱门上方。

      今夜歌剧院冷清无人,按照惯例,它只在十二月对外开放。

      隐入夜色的疾行马车因为轧到一颗石子发出了响亮的嘎吱声,随后是门闩被拉开,鞋跟踏在地上的声音。

      马车夫拉低了帽沿,如鬼魅般消失在歌剧院广场的角落里。

      煤气灯摇曳着零星火光,极远处护城河的水面倒映着阑珊灯火。从歌剧院向东望去,就是王都最著名的钟楼。

      埃尔文觉得肺里被灌了一股冷气,他捂住鼻子,跟上了面无表情的利威尔。

      本年度的新年会议迟迟没能结束,议员们不得不滞留王都,一边在议会大倒苦水,一边在宅邸抱怨越来越多的暴发户。而埃尔文在这个时候收到了陌生请柬。

      起初他俩以为这是一场普通歌剧,直到三天前,霍尔森和埃尔文闲聊时提起斯卡拉歌剧院新年的最后一场歌剧是《魔笛》。

      一个本该被关闭的剧院,今夜似乎只为他俩开放。

      歌剧院内部用金,银,白三色调和而成,穿过摆放栩栩如生的骑士雕像的辉煌大厅,登上洁白的大理石双折楼梯,侍者推开镂金雕花大门,撩起深红丝绸帷幔。歌剧院的中心便展露在眼前。

      悬挂在穹顶上的水晶吊灯是歌剧院最精致的灯具,数百盏小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金色油漆经过照射,顿时显得一切富丽堂皇,宛如帝王的行宫。

      池座空无一人,厚绒幕布盖住了舞台。

      “请跟我来,先生。”

      落座时,侍者弯腰对着利威尔轻轻说。

      他看起来有点不寻常,蓄长的黑色刘海几乎覆住他的双眸,微抿的嘴唇淡无血色,看起来像个游荡的鬼魂。

      利威尔疑惑地看着埃尔文,又看了看侍者,还是起身跟着他走了。

      侍者领着他来到三楼,请他进入了某个包间。

      女子坐在椅子上,身材却显得苗条颀长,她稍稍转眸,轻纱遮盖的脸上仅留着一对顾盼生辉的乌黑眼睛,柳叶眉如同人工画就。墨玉色的卷发分做两绺,她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额头,皮肤令人想到鲜嫩的水蜜桃的绒衣。价格不菲的钻石耳坠在她的耳垂上跳荡,为那年轻的容颜增了矜贵之气。她手持一束白茶花,脖子上挂着一串玛瑙,黑丝绒包妥帖地摆在她的裙子上。她雪白裙子的宽阔和褶裥都像她的身段般无可挑剔。①

      她盯着发愣的年轻人,善意地笑了一声:“请别拘束,先生,那儿有给您准备的位置和茶水。”

      然后她就握着那束白茶花,再也没看过利威尔一眼。

      四周的壁灯渐渐熄灭,追光灯打在幕布上,一阵微弱的鼓点从黑暗各处传来,在空旷寂寥的剧院里回荡。

      幕布随着鼓点被缓缓拉开,瘦削苍老的人沐浴在惨白的光芒中,颤颤巍巍地在舞台上走出一个不标准的圆形。身披黑衣伏在地上的演员们直起身子时像极了一只只蝙蝠,他们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声歌唱,不断伸手去抓老人,直到剥下他那身奢华的长袍。老人捂着头痛呼,哭泣着悼念那些亡魂,他挂着慈爱却愧疚的神情拂过亡魂的头顶,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的铁楼梯上。

      画面忽然一暗,再度亮起时,一个个戴着滑稽面具的人几乎赤身裸体,他们抓起地上的木偶,脚掌拍打着地板,撞散积木搭建的房屋。他们撕毁战旗,脚踏鲜血,火焰从舞台深处燃起,犹如一朵灭世红莲。

      “嗯……这就是巨人吗?”女子眨了眨乌黑的眼睛,用恳切的眼神凝望利威尔。

      利威尔处在错愕中说不出一句话,这场歌剧完全不符合他的认知。演员们很少歌唱,剧情主要通过奇怪的动作来推动。

      “是……吧。”他含糊不清地说道,直勾勾盯着那些在火焰前手舞足蹈的演员。

      女子忽然倾身,白茶花擦着利威尔的鼻尖旋过。那股暖融融的香水气裹在白茶花的清香里搅乱了他的思维。他禁不住微微皱眉,推开那束雪色花朵。

      “好奇怪的故事,您不觉得有一点点疑惑吗?”

      “……”利威尔端起茶杯轻抿,看着舞台的视线越发森冷。

      细瘦高挑的人形踏着火光走出,她拖曳着清冷平缓的声线唱着咏叹调。她的身姿被火红的光芒照耀,投射在池座里的影子像狞笑的魔鬼。待尾音落下,火焰熄灭,苍老的男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沾了一手的灰屑,像质问上苍般敞开怀抱,对着歌剧院的水晶灯吐出慷慨激昂的歌词。

      歌剧下半场更加曲折离奇,人物关系也清楚了。

      华服的是国王,唱咏叹调的是他最信赖的祭司。依靠女神的力量统御世界的国王为自己和祖先带来的战争感到痛苦,他跪在地上向祭司忏悔,寻求解决办法。祭司毫无感情听他将历史一一道来,让他自我反省来赎罪。于是国王着手清除所有和王族的罪恶有关的家族,整垮自己的帝国,最后他被不明真相的群众赶下宝座。国王哀求那些人不要迫害自己无辜的子民,而杀红眼的魔鬼将他们统统关进收容所,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肉盾,奴役他们,折磨他们。国王不愿看到子民们受到这种伤害,他用自己的力量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跋涉过千山万水,最后在某个安宁的地方缔造了王国。与此同时,那些魔鬼们被女神惩罚,变成了怪物。怨恨女神的怪物们日日夜夜游荡在大地上捕杀无辜的人,但他们无法跨越国王修建的城墙。

      “他曾为你们开垦山谷,修路建桥,而今你们却视他为魔鬼,忘记他的恩德。若圣人在世,必将为他的不幸而哭泣。”

      祭司以一段娴熟的花腔结束了这让人郁愤不平的剧情,她拖着步子绕圈行走,偶尔会抬眸看向观众席。那漂亮的红色眼瞳漠然无情,好像两颗绝美的红宝石。

      她忽而抽出折扇敲打空气,对那在王座上流泪的国王哀叹。

      “少年拿起了那把黑色的剑,仇恨与愤怒将是双刃剑。”

      “把它们驱逐出去!把他们驱逐出去!”

      祭司豁然打开折扇,扇骨几乎刺入国王的脖颈。她的嗓音极其尖细,适合用花腔抒发饱满的感情。她含着悲哀和无奈清唱道:“那少年是猎人,是化身箭矢的猎人。他将于被剥夺的地平线彼端高呼自由,直到脚下一切被自由的火焰焚毁。”

      歌剧的最后,小男孩抱着一只鸽子,对着池座握紧拳头:“我要自由!我要加入调查兵团!”

      表演到此戛然而止,突兀如被刀刃劈开的山岩。

      利威尔扶额沉思,久久不能从歌剧里回神。他大概明白了这讲的是什么故事,只是结尾处的小男孩让他心生疑惑。它叙说的似乎是历史,那男孩代表的是未来吗?

      他就是那个“拿起了那把黑色的剑”的少年?

      它到底是影射历史,还是思维天马行空的剧作家的编撰?

      又或者,这段剧情,到底是真是假?

      他觉得思绪就像一团乱麻,根本无法理出一个明晰的框架。除了歌剧,他自己也有浮生一梦初醒的感觉,梦里他好像永生的史官,在冷眼旁观历史长河里数不清的悲欢离合。那种孤独和冷漠让他有点质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感情,他也许只是一块石头。

      裙裾窸窣声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思考,利威尔侧首看到包间半开的门旁站了个陌生女性。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木箱,灰色双眼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利威尔吗?”她双手抱臂,“请带回去给你的分队长,这是罗莎琳德·艾希顿小姐的礼物。”

      说完,她头也不回,脚步轻盈地消失在走廊上。

      抱白茶花的女子正悠游地挑出丝绒包里的蜜饯,旁听完一切后,她轻快地说道:“罗莎琳德小姐是很著名的歌剧演员。”

      “刚刚那个人,你认识吗?”

      “唔,不认识呢。看样子也不是演员或学徒,倒像是富家小姐。”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那么,我先走了。今晚我很愉快。”

      她走到门边又突然补充一句:“先生您还是快点离开吧,歌剧院在午夜零点之后是不允许客人逗留的。现在嘛,已经十一点十五分了。”

      。

      午夜零点钟声如约而至。

      斯卡拉歌剧院的天台上,寒凉夜风凌厉,护城河水泛起微澜。星星点点的白雪从空中飘落,像被抛洒的纸屑。

      克莉丝汀咬着一枝玫瑰,从静默的希娜女神的头部雕像后走到开阔的天台中央。

      少女披着红斗篷,屈膝坐在天台栏杆旁,握着一支细长烟斗。她既不填充也不点燃烟草,只是把它当做自己的装饰品。

      “想不到你这样的大忙人也会来这里啊,红皇后小姐。”

      “见鬼,你们把那称为历史吗?”

      阿黛尔困惑地转头看着克莉丝汀,风帽被吹落,鬓边的发丝在风里飘舞。

      “那么,您认为的历史又是什么?”

      克莉丝汀取下玫瑰把玩,她如风飘到阿黛尔的身边,近距离与她对视。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刮了刮阿黛尔的鼻尖。

      “至少不是这样。”阿黛尔有点词穷,说的话有点干巴。

      “可是所有人认为的历史就是这样。就算有一天墙内王的秘密被知晓,他们能得到的只有更深一层的仇恨。”克莉丝汀戏谑地笑着,“你知道的,若真有这么一天,145代王的警告必会成真,那么……这个世界会被千万个超大型巨人踏平。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不如让他们在这个破地方自我毁灭。”

      阿黛尔的眼眸晦暗不清,她咬唇不语,机械地用烟斗敲打石雕栏杆。夜色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神情清冷如头顶明月。她微微蹙眉,一手揉按眉心,很怠惰似的将手臂搭在栏杆上,扭头看向王都。

      “听起来你是为了全人类着想,为了避免恶魔复活想尽办法把他们封印在这个岛上,白方才是人类的守护者,但是可笑至极!”她猛地瞪大眼睛,手掌重重拍在栏杆上,“你以为时间真的可以淡化仇恨?错了,如果不从根源解决,即便整个时间覆灭重生再来一次,仇恨也不会有丝毫淡化!它是藏匿于心灵深处的恶魔,自诞生那一日起就不存在死亡的可能!逃避,遗忘,沉默,只会让误会越来越多,怨恨越来越深,而这种虚伪的,被扭曲的,误导人的历史——它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克莉丝汀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多么精彩的发言,可敬的红皇后。为了真正的历史奉献一切的觉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悲壮到我这种一肚子坏水的人都要为您哭泣。想来利威尔·阿克曼一定会接受您的正统历史教育。可是啊——”

      她凑近了阿黛尔。

      “你觉得有必要存在的历史总是被人排斥呢。你一定没有忘记二十五年前的圣诞夜。所以,相信这段于他们而言正义的历史,还是接受你追求的事实,取决权不在你我,而在于——”

      “艾伦·耶格尔。”

      克莉丝汀微微一愣,旋即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啊嗯,说得好。说起来,今晚这出《创世纪》的最后,你所青睐的艾伦·耶格尔出场了喔。一个叫嚷着驱逐巨人的小鬼最后到底能怎样兴风作浪,我还真是无比期待耶,毕竟你那狗屎一样的占卜能力早就是巫觋之间老掉牙的笑话了。”

      “多谢夸奖。现在请您回去吧,歌剧院零点后不允许客人逗留。……啊,但是对于你我来说,诅咒也好传说也罢,只要是能被感知到的东西,总能被杀死。说起来,小姐,您身后有个什么东西。”

      克莉丝汀猛地回头,看到了靠在雕像上的灰眸少女。

      “初次见面,我是玛卡里亚(Macaria)②,红皇后。”

      阿黛尔和她冷静对视,忽而咬了口烟斗,露出牙齿粲然一笑:“你好,我是斯科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3.多幕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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