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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2.倦怠时幻想死亡 ...

  •   利威尔的胜利毋庸置疑,那群商贩七扭八歪地倒在桌子上傻笑,用钱币不断敲打桌面。他们酒气熏天,醉眼朦胧,不一会儿又大笑着说些低俗事儿,以此为乐。

      当他站起来准备出门的时候,那些人立刻肃然起敬,挺直腰板望着这位千杯不醉的矮子走出去了。

      “你朋友?”

      “是啊。”西奥多弯腰收拾残局。

      “他妹妹不错,”某个人眼冒金光,“老哥,给我介绍一下?”

      西奥多想也不想就把抹布甩他脸上了:“抢人家老婆是什么低俗爱好。”

      “怎么就是老婆了?”他们瞠目结舌,大脑处在美梦破碎的震惊中一时转不过弯。

      “是不是老婆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西奥多翻了个白眼,“少打他姑娘的主意,要不起。”

      余者扼腕叹息,结账后离开酒馆。

      西奥多关上店门回到天台,迎着微凉夜风点燃香烟。他看着烟草被烧灼的白烟袅袅腾空,但完全没有吸一口的欲/望。

      。

      阿黛尔敞开大衣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步。此时夜深,王都安静到只能听到护城河潺潺流淌的声音。

      利威尔落在她后面半米,虽然身上酒味扑鼻,但他似乎意识还很清晰,至少还认识路。

      “你……喝多了吗?”静寂三分钟后,阿黛尔终于憋不住了。

      “嗯?”他抬眼看着她,凛冽的眼瞳似乎被酒香柔软了,朦胧的温柔像薄雾遮盖的月亮,不经意间钻到人心深处。

      “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阿黛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话有点磕绊,她攥着前襟低头看路,不敢看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我怎么了?”利威尔眯起眼睛,殊不知魅惑气息越盛。

      一心不乱是不存在的。阿黛尔觉得心底的磐石在剧烈摇动,碎石灰尘簌簌下落,在她的心上砸出一个个坑洞,痛得她差点弯腰。

      “不用说了,你醉了。”她叹了口气把围巾摘下来系在利威尔的脖子上。到了冬天,她身上的香气也变成了暖融融的薰衣草香,像是六月明媚的阳光。

      “我不冷,你看你抖成什么样了。”利威尔说着就要解下围巾。

      阿黛尔捂住自己的脖子:“真的猛士不需要围巾也可以过冬!”

      他俩沉默着往前走。

      “崽崽。”她开口轻唤。

      “崽崽?”

      阿黛尔小心翼翼看向利威尔,只见他阖着眼睑,步履虚浮,整个人差点栽在她身上。若是以往有醉汉敢靠这么近,她早就把人踹去极乐世界了。

      但是今天不可能。因为今天醉的人是利威尔。

      她咬着唇笑起来,把肩膀借给他,拉着他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就坐下来了。

      上一次深夜在街道上胡吹海侃是什么时候呢?啊,是那件事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反正你听不到,喝了酒我就想说话,他们觉得我就是个话唠,一天到晚烂话不断。刚刚那群人说我是兔子。”她摸摸耳朵,回想起那一幕。

      酒馆的气氛有些凝滞。

      阿黛尔愠怒地挑眉,温柔湿润的眼眸沁着不满,她本就偏幼的脸庞实在没有杀伤力,引得那群人哄堂大笑。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绿眼男人大笑着弯腰凑到她面前,“可是小姐你生气的时候比兔子更可爱啊。”

      “她就像一只小兔子嘛,离了母兔子还有点不知所措。”

      阿黛尔思考着到底先把哪一个踹翻。

      ……

      “……他们真没眼力见。”利威尔依旧闭着眼睛,不咸不淡开口打断了阿黛尔的思绪。

      她的大脑空白几秒,然后附和道:“是啊!我怎么就像兔子了呢!”

      男人突然逼近阿黛尔的脸,慌得她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全身都在颤抖。她回避着利威尔醉意朦胧的眼神,唯恐再看几眼就醉得不省人事。

      哪里需要酒,看他的眼睛就能醉了。

      “你确实不像,他们眼睛不好。”他伸手捏住阿黛尔的耳朵,“怎么能把狮子认成兔子?”

      阿黛尔的微笑刹那凝固了,她愣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呆呆盯着利威尔藏着揶揄的嘴角。十几秒后她粗暴地掀开利威尔的手,一脚踹向他的膝盖。

      “你给我爬!!!”

      利威尔笑了笑扣住她的脚踝按在腿上,她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就老实了,怨气十足地瞪着利威尔。

      “错了,你叽叽喳喳的吵死了,难道是麻雀转生?”

      阿黛尔气得凑过去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喝醉酒的人还有胆子说我,你今晚睡大街吧!!!”

      “啧,”利威尔揉了揉太阳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醉了?我醉了就凭你这蚂蚁似的可怜力气能带我走到这里?”

      “敢情你刚刚在装醉?!”阿黛尔心头之火越烧越旺。

      “你带我走不挺好的么。”他拍了把阿黛尔的胳膊。

      阿黛尔咬牙切齿地掐住他的手腕,“你完了。”

      “像狮子不好吗?”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不凶吗?”

      “你不像狮子也凶。”

      “把自己藏好。”阿黛尔挤出一个优雅的微笑,“不然埃尔文找我要人我还不起。”

      “就凭你?”他低笑一声箍住阿黛尔的双手,“你现在被我控制着,等会儿是谁打谁你还不清楚?”

      “敢打我你试试!”阿黛尔的眼睛都要气红了。

      “那试试啊。”说着利威尔放开她的脚踝,转而用膝盖压住她的双腿,整个人跪在她身上,以居高临下的姿势把她压制死了。他捞起阿黛尔的手扣在她的耳畔,另一只手闲得无事可做。

      “干什么!”她慌得声音颤抖。

      “打架。”利威尔简洁明了。

      “被宪兵看到了去蹲大牢的就是你了,别指望埃尔文把你捞出来。”

      利威尔不以为意地甩手:“别想多了,那群酒囊饭袋没这个心思大半夜出来。”

      阿黛尔鬼使神差扑过去咬住他的手,惊得利威尔睁大眼睛皱眉看她。

      “你不是狮子。”他迟疑了一会儿,“你像磨牙的饿狗。”

      “放开。”

      “听话,放开。”

      “你是不是喝酒的时候把自己的耳朵和脑子都拿去当下酒菜了?”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腕,突然贴近阿黛尔。他俩几乎鼻尖相抵,酒香,红茶,薰衣草的香气密密麻麻充斥在呼吸之间。

      “你知道你像个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傻子吗?”

      阿黛尔深深后仰,“你像个酒气熏天的白痴。”她僵持了一会儿突然失去平衡,酸疼的腰让她无法淡定,整个人大惊失色地摔向地面。

      利威尔低骂一句飞快伸手垫在她脑后跟她一起摔下去,至少她不至于把脑袋摔坏。

      阿黛尔觉得全身骨头都被震得酥麻,只有脑袋幸免于难。她意识到自己枕着什么东西,猛地睁眼就看到了利威尔近在咫尺的脸。他已经放开了她的双手,被她咬的那只手沦为她的枕头。

      “你是笨蛋吗?”那绮丽的蓝灰眼瞳里写着“白痴”两个大字。

      她愣了一下,眼一闭心一横,伸手搂住利威尔的脖颈让他结结实实倒下。她原本想趁机翻身压倒他,然而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力量差距过于悬殊,现在后悔不迭。

      “要被压死了你给我起来!”

      阿黛尔双手张开躺在地上,利威尔按着自己的脑袋直起身,好笑地看着地上不断喘气的女孩。

      他抽出那只手,指指自己的手腕:“你看看你干了什么事。”

      白皙手腕上有一排整齐牙印。

      “东洋人有句老话比较符合我现在的处境。”

      “说。”

      “虎落平阳被犬欺。”阿黛尔瞪大眼睛揪住利威尔的衣襟,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恐怖模样。

      利威尔眼睛也不眨,就这么看着她,满眼都是白痴之类嫌弃的词语。他伸手按住她的脸把她轻轻推到一边去,“离我那么近想讨打吗?”

      “会打架了不起啊!”

      他沉思一下,很郑重地说:“和你比武力,我确实很了不起,因为你太弱了。”

      阿黛尔脸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问号,她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因为绷不住脸笑出声了。

      利威尔听着她笑,就像在快速摇动一串铃铛,清脆亮丽。他突然发觉她的笑声越来越空洞落寞,听得他心下一紧。

      “今晚月色明朗,护城河平静,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耳畔夜风细碎的低语飘荡,少女的声音虚无缥缈,犹如月色中的鬼魅。

      利威尔的酒突然醒了,他茫然无措地看着抱膝的少女,暗骂喝酒果然误事。

      “我幻想过我的死法,却始终猜不到我到底会以哪种方式死去。生活很残酷,无论地上还是地下,能不能见到日月星辰。我之前会抱怨生活不如意,但现在我知道了,在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里能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更何况还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能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经历过地下街的阴暗就知道每天看到阳光有多么兴奋。”利威尔长舒一口气,“抱怨是没用的,有那力气咒骂生活,不如站起来想想怎么改变现状。”

      “你知道夏天傍晚看天空是什么感觉吗?”她突然歪着头看利威尔。

      “忘了。”利威尔想了想,“下次看。”

      “想死,想哭,又觉得日落真美,还想再看一次。这么想着就到了晚上,然后发现月亮或者星星很亮,枕着它们入梦就不会难过了。我就是这样熬过一天天,最后突然发现我想见的人出现了,生活也没有那么难了。”她弯下腰来捂住脸,突然开始哽咽。

      “被人喜欢是好事。我被丢过两次,可能是因为我实在很不招人喜欢。很小的时候被丢下,长大一点了又看着希望走远,那个男人大概是死了吧。也没什么人会脑子不正常去喜欢一个劣迹斑斑的混混。”

      “……不啊。”柔弱的哭腔染着浓霜,抱膝的少女突然抬头看他。她凑到利威尔身边去,认真地凝视他漠然的眼睛,终于找到了稍纵即逝的哀愁。

      “我喜欢你!”她胡乱抹了把眼睛,眨着眼消除翻涌的泪意,几乎喊出这句话。

      利威尔愣了愣,看着她眼中的长庚星在墨色天空里闪烁。

      “虽然不是那种喜欢……但是就是喜欢你!”阿黛尔揉着鼻子深深吸气,“我最喜欢你,别人不喜欢你没事,我喜欢你,我永远喜欢你。”

      “……你这是,傻了吗。”

      “你觉得是就是。”她努力地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把头发拨到眼前挡住自己的脸,“可能是我太脆弱了,我总觉得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但是啊,但是我遇到你了啊。”

      阿黛尔剧烈地颤抖着,接连不断的啜泣宛如枯井幽鬼的清幽哭诉,令人看见月影中的昙花,血红而凄凉。

      利威尔摘下围巾,有些笨拙地为她系上。他耐心地调整围巾的位置和两端长度,把她的脖颈遮住。

      他蹲在她面前,她低垂着脑袋,凌乱的发丝像某种生物的绒毛,细柔柔地在空中炸开。

      利威尔扳住她的肩膀,轻柔地晃了晃,然而失声哭泣的少女突然伸手箍住他的腰,整个人扎进他的怀里。他的身体陡然僵住,一时间忘记了本来想做什么。

      “因为你出现了,我才觉得我看到了光,裂缝里照进来的光。每当我看见你,我只想哭泣,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人愿意接受我,但是你……求你了,不论发生什么,都好好活着。”

      十年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祝福,而是她对他最恶毒的诅咒。她恨他入骨,才能说出让他不要死这种话。她拼尽全力把他推上神坛,让他成为永恒不灭的传说,歆享绝无仅有的孤独。

      “你就是我不后悔的理由。求求你,救救我。”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女孩,如落樱般单薄,如夕颜般易逝,如空蝉般脆弱。她伏在他怀里哭到岔气,好像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在拼命求救。

      利威尔终于回神,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摩挲着她冰凉的发丝,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色中。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他安抚地拍着她,“有些人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们都很艰难,但生活是要继续的。世界从来不会抛弃真正想生活的人,你看到的只是暂时的不顺,忍一忍就能看到转机了。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全部,我没有承担你全部期许的本事——”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哭着在他怀里打滚,“我真的太痛苦了,求你了……不要死……”

      “生和死不是我能决定的,死亡来临的时候谁也无法逃脱。”

      阿黛尔突然抬头,原先迷茫的双眼里晕染出炽烈哀恸的情愫,她像是刚从窒息中解脱,大口喘息,呼出一口口白雾在黑暗中扩散。她魔怔般死死盯着利威尔的眼睛,慢慢地靠近他,直到彼此的距离无法再缩短。

      “可是我要你活着。”

      利威尔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薄薄的水光,在月色里像擦拭洁净的明镜。

      “好。”

      她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重新缩回他的怀里,双手自然下垂,最后握在一起放在裙上。

      “把你这种喝了酒半夜号啕大哭的傻子丢下,我的确不放心。”

      “那就别丢。”她很小声地说。

      “不丢。”利威尔摸了摸她的头发,“也舍不得丢。”

      “我想和你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情。”

      “好。”

      “我情绪很不稳定,很不积极,完全帮不到你。”

      “没关系。”

      “我真的是个很烂的人,在你面前我很惭愧。”

      “不,在我看来,你很好。”

      “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嫌弃吗?”

      “不嫌弃。”

      阿黛尔抬眼。

      利威尔正看着她,清澈双眸中淡淡的温柔像杏花瓣洒下的暖融融的阳光,在他的双眼里,世界都为他柔和。

      他是温柔的神明。

      她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而他稳稳地蹲着,把她抱紧。

      夜风微凉,寂静无声。

      注:
      倦怠时……:出自中原中也《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32.倦怠时幻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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