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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1.明月春酒 ...

  •   利威尔拉开门的那一刻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灵活地闪进房间把门关上,用炽热的眼神盯着利威尔的眼睛。

      “说吧。”利威尔走到桌边挑了个杯子用热水烫过,撒了把砂糖在杯子里,水温调到最适合直饮的温度后把杯子递给阿黛尔。

      她缩在椅子上搓手,原先白皙的双手红通通的,格子围巾把巴掌大的脸遮去一大半,看起来乖巧得让人恨不得把她揉到怀里。

      “谢谢!”阿黛尔惊喜地抱着杯子,拉下围巾喝了一口茶。

      利威尔在对面坐下来,悠闲地翘着腿,双手抱臂看她小口啜饮。

      “红茶啊……”她抿唇轻笑,“我再送你一点吧。”

      利威尔看看她青白的指尖。她冻得有点哆嗦,握着杯子的手还有点僵硬。他皱了皱眉取过一件洗干净的衣服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么冷还过来?”

      阿黛尔记得刚刚利威尔在门口说的话,她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完整词语。他俩沉默了几分钟,阿黛尔把茶喝完了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弱弱地开口:“我想喝酒。”

      利威尔的眉毛挑了一下,立即抬眼看着阿黛尔。他伸出手指点着床单:“喝酒?”

      阿黛尔点头如捣蒜,实际忐忑不安。

      “我陪你你就别想着喝多。”

      “我就喝一点点。”她伸手比划。

      “你在家不能喝吗?”利威尔记得晚宴上的贵族小姐们对于酒水来者不拒,从果酒到烈酒一杯杯喝下去也面不改色。

      “我想你陪我。”她脱口而出,而后用围巾盖住自己的脸。

      利威尔笑出声,站起来穿上大衣,轻轻敲她的额头:“走了,傻丫头。”

      。

      王都不缺喝酒的地方,从聚会场所到路边酒馆应有尽有。利威尔和阿黛尔商量一会儿决定去他的熟人的酒馆,但必须横穿西区去往东区。

      王都的西区聚集着贵族政要的宅邸,王宫和行政中心离得不远。东区居住着平民,商贩,妓/女,乞丐,由于治安混乱很难管理,它无疑是王都这朵美丽的玫瑰花上最肮脏的污泥。

      护城河的水缓缓流淌,映照着清冷月色。河水从西区流往东区,上游的河水澄清碧澈,到了下游就混浊不堪散发着腐臭气息,污水排入这条河流,一直流到东区,东区底层的人们不得不依靠这条河生存。

      阿黛尔的衣着朴素无华,就是扔到东区也不会被多看几眼。利威尔瞥了眼她六成新的布裙子和褪色的大衣,脚上棉靴是旧的,她满不在乎地被这寒酸的衣物包裹着,心情很好地眺望远处。

      这姑娘哪儿都好,就是经常没心没肺还有点傻。随便一位贵族小姐估计都不会穿成她这样来找一个穷酸调查兵,离开富丽繁华的西区去东区喝酒。

      “话说……王都宵禁很严格,”阿黛尔顿了一下,“去那里的话,我们能回来吧?”

      “不在那里,离得比较近。”利威尔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微微蹙眉,“你在后面被人抢了我也不知道。走到前面来,让我看着你。”

      “抢我的是没长眼睛吗,我哪有吸引人的地方。”阿黛尔翻了个白眼。

      “啧,随便一个小丫头都能拉出去卖了。”利威尔说着指指她的腹部,“比如把你的肚子从这里剖开,取出你的器官,把它们卖给神神叨叨的疯子。或者直接卖给地下街的老鸨,那些肥头大耳的猪猡是不会像这些贵族绅士一样温和有礼的,到时候你喊破喉咙都没人救你。或者绑架你敲诈你爹一笔钱,稍不留神就撕票。”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阿黛尔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缩到利威尔身边。她伸手想拉他,但觉得不妥,只能把手揣回口袋取暖。

      “有人抢我,你打得过吗?”

      利威尔看了眼阿黛尔,她神情惊惧地盯着四周黑漆漆的建筑物,有些紧张过度。他不由得好笑,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别添乱就行。”

      “嗯打不过我们可以跑!”

      利威尔的动作僵住了,他敷衍地揉了一把就把手收回来了。

      他必须承认阿黛尔的跑步能力惊人,去年冬天在——镇集市上拉着他逃窜的事情他记得一清二楚,包括那堵肮脏的墙。

      “你如果当时真把我扔到墙上,你猜你会怎么样?”

      阿黛尔转了转眼睛,跳到他面前清嗓子,郑重其事地深鞠躬:“多谢利威尔先生不杀之恩,他日我定涌泉相报。”

      “走好你的路,小鬼。”

      “都说了我不是小鬼!”

      “是小孩。”

      阿黛尔气结,但又害怕利威尔绘声绘色为她描述的那些疯子和老鸨,担心自己真的会惨遭不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切齿地走在利威尔前面。

      “你怎么会有熟人在东区开酒馆?”

      “以前在地下街的时候认识,后来他经商有道,牟利丰厚,拿到了地上居住权。”利威尔平淡地说,“我一直没时间去看他。”

      反正他来王都也是次数寥寥。

      “你居然认识路。”

      “看地图。”利威尔说着似乎笑了,“你出门前不看地图吗。”

      “看啊,”她摸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就是……记不住,有时候还……分不清方向。”

      。

      酒馆坐落于东西两区分界线的东边第三条街道上。并不是很起眼的装潢,用以遮挡的帘子露出了毛糙的灰白粗线,苔绿色棉布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起油光,似乎常年没有清洗,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壳。

      利威尔伸出去的手指僵在离棉布帘子几厘米的地方,心中微微不悦。他十分反感触摸这种看起来就很脏的东西。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黛尔立刻拨开帘子,用另一只手揪着利威尔把他推进去,然后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也进去了。

      酒馆内部陈设简单,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在喝酒抹牌,见面色冰冷的小矮子带了个灵气的姑娘进来,齐刷刷地看向他俩。

      利威尔敲了敲木头柜台,老板这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撑着胳膊靠在台上看向利威尔。他看起来还算年轻,有着少见的小麦色皮肤,眼神偶尔流露出生意人的精明。他的长相并不突出,但看起来让人觉得能干可靠。

      阿黛尔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下巴上有点微青胡茬,于是立即看看利威尔。利威尔线条流畅的下颌白皙光洁,她想了想又撩起刘海摸摸自己的额头,暗自惭愧似乎比不过利威尔。

      “哟,利威尔?”老板把玩着一个竹制小长方块,用它敲击柜台,“你居然来了。”

      利威尔看了眼好奇地盯着那个长方块的阿黛尔,正欲开口,早已露出微笑的老板摊开手掌把它递给阿黛尔。

      长方块上刻着红漆方块字,每一笔都柔婉中蕴藏着劲力,上下整齐组合在一起赏心悦目。阿黛尔捻起长方块玩了一会儿,轻声念出上面的字。

      “七万。”

      “小姐居然看得懂?”老板笑得呲牙咧嘴,“这是东洋人给我的,上面也是东洋字吧?你是东洋人?”

      “我母亲是。”她温柔地笑了笑,把方块还给他。

      老板的目光再度转向利威尔:“这位小姐是?”

      “我妹妹。”利威尔淡淡地回答道。

      “几年不见你居然多了个妹妹。”男人乜斜了眼看看利威尔,又看看阿黛尔,“听说你加入了调查兵团?”

      “喂,你话太多了。”利威尔的脸色不大好,他看着无所事事的阿黛尔,轻声问,“你要点什么?”

      “梅子酒。”阿黛尔慢条斯理地把藏在围巾里的头发拨出来。

      “有点酸。”

      阿黛尔对着老板露出灿烂的笑颜:“多谢提醒,我想喝酸的。”

      利威尔点了啤酒和一些食物,撇下老朋友和阿黛尔在墙边对坐。小姑娘不时回头好奇地打量着摆在柜台上的黑板,用潦草的白色粉笔字书写菜单。她环顾酒馆,伸手去拨弄壁灯垂下的铁链子。

      她玩了一会儿拍拍手,很小声地问:“能洗手吗?”

      利威尔挑眉,“跟我来。”说着他站起来径直向后间走去,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后间只有一个女人在烧柴。利威尔嫌弃阿黛尔的动作拖泥带水,不由分说蹲下来帮她洗手,惊得阿黛尔几乎把头埋在水盆里。

      太羞耻了。

      西奥多在利威尔边上坐下,他刚刚只是在阿黛尔身边站了一会儿,这家伙的眼神就凶恶到恨不得把他吃了。他笑了笑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把烟灰缸移到自己面前来。

      “你吸烟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利威尔冷眼看他吞云吐雾。

      “你不来一根吗?”西奥多掏出烟作势要递给利威尔,后者冷漠地别过脸去咬了一口炸土豆片。

      西奥多沉醉地吸了几分钟,烟就被利威尔夺走摁熄了。他把烟塞回西奥多的手里,吹了口气扇走盘踞在一旁的烟草味。

      “停一下,难闻。”他看着在对面屏着呼吸的女孩。

      “你可真是个好哥哥。”西奥多哭笑不得地把烟收起来,“之前你从没管过我吸烟。法兰他们呢?”

      利威尔的动作顿了一下,桑葚果脯从他的叉子间滑落。他的呼吸有一丝停滞,放在桌子上的手指慢慢地蜷曲在一起。

      阿黛尔眼疾手快地抢过利威尔的叉子,把果脯塞到他嘴里,对着西奥多抱歉地笑了笑:“他们……”

      “死了。”利威尔停止咀嚼,打断了阿黛尔。

      阿黛尔的心顿时咯噔一下,急忙低头去揉眼睛。

      她不敢看他的眼神。虽然已经过去七个月了,但他心中的创伤大概仍未恢复。她见不得利威尔露出那种悲哀落寞的眼神,那天他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碎了。

      西奥多识趣地停止这个话题,转而去问阿黛尔:“梅子酒怎么样?”

      “很好。”她举起酒杯向西奥多晃了晃。

      “利威尔对你好吗?”他故意不看边上闷头喝酒的家伙。

      “非常好!”阿黛尔不着痕迹瞥了眼利威尔,见他毫无情绪波动,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之前没见过你。”他摸了摸脑袋,“看样子是在我离开地下街以后你俩认识的?”

      “啊对……”阿黛尔腹诽她认识利威尔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在哪里蹦哒呢。

      “那你喜欢他吗?”西奥多饶有兴趣地微微瞪眼。

      “我……”阿黛尔颤抖起来,她感觉到利威尔突然抬头看着她,她现在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够了,西奥多,你的问题越界了。”利威尔及时出声缓解了尴尬局面,“还是说几年不见,你想改行当媒人?”

      “我这是在担心你的未来啊,利威尔。”西奥多对着他挤眉弄眼,拍拍他的肩膀,“我有点事要和你谈。”

      利威尔低低应了一声,看向阿黛尔,他敲了敲装着梅子酒的长颈玻璃瓶:“我有事,马上回来,不许喝多。”

      “去吧,”她的脸颊有些泛红,“我好得很。”

      西奥多和利威尔掀起帘子走到后间去。穿过短短的走道,映入眼帘的是夜晚的小小庭院。几个酒桶摆在墙边,青苔爬满了灰砖缝隙,水泥砌出的墙上嵌着一排酒瓶碎片,月光中看起来宛如晶莹剔透的绿宝石。他俩登上这幢二层小楼外侧的铁楼梯,西奥多打开通往天台的铁门,两个人站在屋顶俯瞰王都东区的夜景。

      “很无聊吧。”西奥多走远一点,继续吸那支烟,“东区的夜晚看起来很安静,你要是真到那些地方去走一圈就知道了,地上地下都是一样的场景,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抛弃底线。女人出卖身体,男人出卖劳动力,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不让自己被饿死。”他弹去指尖的烟灰,看着夜色中蛰伏的低矮建筑群,又眺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那是西区,是贵族富商的乐园,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宫殿。

      “所以我才如此讨厌城市,看似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腐臭的垃圾。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哭泣,就是很多人听不到看不见罢了。无论在哪里都一样,堕落,挣扎,愤怒,绝望。从地下街爬出来的人是绝对不想回去的。”利威尔松开领巾,“虽然我在那里出生成长。”

      “他们宁愿在地上风吹日晒也不愿去地下街,去了那里可能这一辈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样苟延残喘地熬日子比蝼蚁还不堪。”

      “利威尔,你老实交代,那女孩和你什么关系?”

      利威尔的眼中乍然蓄起凌厉锋芒。

      “东区的女孩长不出她那样的灵气。聪明的女孩不少,但是这样灵气的女孩子我还没怎么见过。她一看就是那种没吃过苦,被娇养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是你妹妹?”

      “你管太多了。”他选择回避。

      “是你对她太上心了,我忍不住要怀疑。无论怎么样你该知道,我们这样的人穷尽一生也攀不上贵族的高枝,作为老朋友我希望你记得这一点,不然,”西奥多凑近利威尔,“你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踩着铁楼梯回去了。

      酒馆里,那些男人见阿黛尔的熟人双双离去,举着酒杯凑到她面前来,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眼神瞧着她的脸。

      “小姐,一个人很孤单吧?我们陪你喝几杯?”

      阿黛尔默默地把梅子酒推到一边,泛红的双颊也盖不住她的漠然神情。

      他们自觉地往她的酒杯里倒满烈酒,梅子酒和烈酒混在一起酒香刺鼻。其中一个人举起杯子就往阿黛尔嘴边送,手还不太/安分地想去搂她的腰。

      “我不能喝。”

      “你哥说的?没事,我也是你哥哥,哥哥说你能喝。”

      阿黛尔皱眉看着对面醉醺醺的男人,毫不费力就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肮脏下流的思想,像极了他焦黄的皮肤。

      “离我远点。”她开始敲桌子。

      商贩们对视一眼凑的更近,甚至还有人坐下来。

      “喂,趁别人暂时离开就霸占他的位置不是好习惯吧。”

      期待已久的低沉声音终于传来,温柔绮丽的声线说出的句子却冰冷如霜雪,听得人凄神寒骨。

      利威尔漫不经心地握着某个男人的手腕,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手上微微用力,男人的表情就变了。

      “手给我放老实点,老板刚刚跟我说他缺点下酒菜,我想你不介意我把你的手剁下来腌制吧。”

      “我错了!”男人吓得全身都在抖。

      他拨开那群人看到了不住哆嗦的阿黛尔,未到跟前她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她慌得手指不断颤抖,指尖青白,几乎要折断自己的指甲。

      利威尔无声叹息,弯腰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回来了。”

      阿黛尔迟疑了很久才放松下来点点头,表情看起来有点委屈。

      “小哥,是我们鲁莽了。”一旁端着酒杯的男人对他俩鞠躬,“我们只是想和这位姑娘喝点酒。”

      “我来陪你们。”利威尔向少女低语几句,伸手勾住酒杯,抬眼看向男人,“她还小,喝酒伤身。”

      这群商贩面面相觑一会儿齐声大笑,约定好谁喝醉了就谁付钱。

      利威尔端着杯子坐到那一桌去了,留下阿黛尔坐立不安。她紧张地攥着围巾,唯恐利威尔被他们算计。

      西奥多姗姗来迟,刚进店就看到了这副场景,他抽搐眼角,看着阿黛尔:“他喝酒去了?”

      阿黛尔闻言先是一惊,紧接着推开椅子站起来,焦灼地盯着西奥多:“你把他拉回来啊!”

      西奥多笑起来,对着阿黛尔勾手指:“你去给他倒杯热水,他能喝到明天早上。”

      “放任他喝酒真的好吗?”她急得扯自己头发,不住跺脚。

      “反正喝不死,快去倒水,不然他要醉了。”

      阿黛尔半信半疑地离开,留下西奥多好整以暇坐在一旁观战,甚至倾情提供藏酒,颇有点唯恐天下不乱。

      他看着利威尔的背影沉思,小声嘀咕:“我真受不了你俩,跟小夫妻一样。也难怪这么可爱的姑娘会死心塌地跟着你,将来有出息了还得了么。”

      然而利威尔没有听到这些话,他周旋于酒杯中游刃有余。

      那一夜懵懂如梦,多年后利威尔再谈起这段经历难免会感叹物是人非。

      商贩领头举起第四瓶啤酒,只见利威尔神色自若玩着酒杯。他喝得优雅至极,酒渍只停留在杯口,那气度让人觉得他其实是在品酒。

      “喝?”他摇摇酒瓶。

      “继续。”利威尔淡定地把杯子递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1.明月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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