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0.渡鸦之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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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鸢尾染着鲜血，娉婷袅娜地半倚一根羽毛。那是渡鸦的羽毛，蓝紫色的羽绒之间凝结着暗红血粒，边缘散发金属光泽。
死者突出的眼球像被浸泡在某种不知名的液体里泛着奇异光彩，蜷曲的手指宛如群魔雕像上的鬈发被黏液吸附在地上，暗红血液仿佛巨型生物蠕动时留下的痕迹，尖利指甲极容易让人想到被天雷劈断的树枝，沾满了粘稠的液体画出杂乱无章的线条。
“这真的是……伊芙琳小姐？”年轻小姐指着鲜艳的鹅黄色裙装，趔趄一步摔在墙上。
“子爵该回来了吧。”米洛焦躁地来回踱步，再也不愿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梅拉伦一言不发对着尸体出神，丝毫不顾及精致的手工礼服会不会沾上令人作呕的血液。
蓝鸢尾明媚动人，宛如无尽黑暗中静谧的幽蓝萤光。
伊芙琳·兰开斯特，这朵家族最娇艳的红玫瑰就这样毫无预兆凋谢在新年第一天的夜晚。
不死魔女，国王饲养的渡鸦。红玫瑰，蓝鸢尾，金雀花，兰开斯特家族。所有的线索都很明晰，答案呼之欲出。
不，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人怀疑的地步。这绝对不可能只是魔女的献祭，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是无法看到，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等待下一次的鲜血四溅。
“公爵到了吗？”有人惊呼，迫切地希望家主出面解决这事。
“抱歉……我来迟了。”柔弱的声音幽幽响起，只见面色惨白的阿黛尔步伐虚浮地向他们走来。她本就肤色白皙，双唇失了血色后更空洞苍白。
她虚弱地扶着墙，鲜明的哭腔使得气氛越发惨淡：“她死了吗……？”
“节哀。”梅拉伦的声音很沉闷。
阿黛尔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没到跟前就先双手捧脸，双膝一弯蹲在地上。清脆的哭泣声传来，女孩子颤抖着双肩，哀戚地悼念死去的家人。
“大概二十分钟前遇害。”梅拉伦看了看怀表，“推算时间的话，是在那段突如其来的黑暗里。”
他看向阿黛尔，她用手挡着脸看不清表情，但嘤嘤哭泣的声音太动人了。
人永远不知道温和的绵羊是不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梅拉伦叹了口气，抬头说：“我需要一副餐具，虽然医用器械都不在，但只要是这种金属制品就可以。”
国王近侍带着餐具赶来，交出餐具后退到一边旁观。梅拉伦用餐叉和勺子夹住伤口处的布料，发现那是残破的。层层鲜血浸染的伤口和血污融为一体，渡鸦羽毛就插在伤口里。他慢慢地把羽毛夹出来放在地上，蓝鸢尾躺在羽毛旁边。这两样东西使尸体看起来更像一件艺术品。
刀叉在伤口中活动，他皱了皱眉，突然拔出一件东西。它是一个奇怪的不规则几何体，看起来宛如人类骨骼，层层覆盖的血迹下隐约有道道白痕，有如魔鬼的狰狞獠牙。它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一直滚到阿黛尔的裙边。她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正看着梅拉伦动刀。
“别碰它。”梅拉伦掏出手帕把滚出来的东西包裹住，擦拭一遍后把它放在地上。
擦掉血迹后，这东西其实是一枚棋子。
阿黛尔看了一眼，突然低下头去干呕。
那正是她们打开的棋盘中丢失的白主教棋。
“啊你们看！那像不像一个字母！”中年贵族吃惊地指着伊芙琳的指尖。地砖上确实有一个扭曲变形的字母，一笔一划都极为拖沓，因为几乎和周身血液混淆，很容易被忽视。
——字母A。
“请各位不要惊慌，这是魔女的祭品。这个字母想必也是魔女的署名。”近侍看了一眼字母，对所有人微微鞠躬，温和地把国王的嘱托告诉他们。贵族们听说这是祭品后纷纷露出虔诚的模样悼念一番。显然不死魔女的话题冲淡了他们心中对于命案的恐惧，这件事国王将不予追究。
能看的戏已经没有了，他们回到大厅里继续寻欢作乐。
走廊上空空荡荡，梅拉伦和阿黛尔是这里唯二的活人。
“真恶心。”她淡淡地说，抢过手帕把那个字母擦掉。
“是有点，这次是真的献出心脏了。”
“我是说，那枚棋子。那个白痴是在讽刺我伊芙琳是我的白主教棋？做他的鬼梦去吧。你不打算读取她的记忆吗？”阿黛尔突然停下动作，眯着眼睛看他。那样子像猫，更像狐狸。
“没这个必要。反正幕后的人想玩，为什么我不陪她？”梅拉伦的嘴角凝固着揶揄的笑意，“更何况，伊芙琳的记忆没有丝毫利用价值。话说回来，她写A的用意是在指控凶手吧？但是没来得及写完。”
“Adele.”她轻嗤一声。
他俩听到有人过来了，立即双双闭嘴，佯装研究尸体。
阿黛尔感觉到有双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禁不住微微颤抖。那双手轻轻扳住她的肩膀，安抚似的拍了拍，像是在哄孩子。她闻惯了脂粉香水气，淡淡的红茶香让她疲倦的灵魂得到了休息。
她微微后仰靠在利威尔的腿上。他就这样扶着她，彼此间依旧沉默。
“应该是被打晕后杀害的——我的意思是胸腔被打开时候她应该还有意识。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用这种方式。”
“献祭，古时候献祭更残忍。”阿黛尔轻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比如把人绑在烧红的铜柱上割肉，或者直接取出内脏和骨头，至于活埋溺死更是数不胜数。”梅拉伦一本正经地说。
“哦你是说人祭吗？通常情况下还得有祭司在一旁跳舞诵章。”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以此祈求天神的垂怜。这在很久之前是颇为盛行的。”
“我记得祭司们是世代相传的吧？他们可能具有某种与神灵沟通的能力，所以在古时候很受人敬重。”
一个医生和一个议员在尸体旁边讨论这种话题委实诡异。阿黛尔舒服地靠着，懒洋洋地欣赏梅拉伦用餐刀玩棋子。
埃尔文和公爵的交谈声越来越近了，利威尔不动声色稳住阿黛尔，然后站在一边等待他们到来。
温尔特把妻子护在身后，笑着说如果害怕就先回去。他好奇地看了眼被女儿和梅拉伦挡住的尸体，目光稍一游走就看到了利威尔。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步走过去搂住阿黛尔，和她低语几句，然后挤在梅拉伦和阿黛尔中间，开始和梅拉伦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
公爵夫人在一旁耐心等待，与两个年轻人逐一点头。
阿黛尔在裙子上胡乱擦手，随后小跑着跟上利威尔。王宫漫长的走廊因为宾客集中在大厅，没有像往常一样点起所有灯火。月色通过玻璃窗洒落在瓷砖上，她看得到嵌在走廊墙壁上的自家族徽，那些雄狮仿佛在展露尖牙，随时可以咬碎一朵朵蓝鸢尾。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利威尔的衣服，他立即攥住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害怕吗？”利威尔边说边看着阿黛尔。
“还好。”她的情绪很平稳，没有被惨象吓到，也没有过度悲伤。
“别太伤心了，身体重要。”
“我没有。”
利威尔低低嗯了一声。
“现在该回去了吧？”
“你急着回去吗？”他轻声问道。
“我一点也不急。”阿黛尔停下脚步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随后抿唇笑了笑移开视线。
几缕发丝飘落在她白皙的脖颈处，映衬着皎洁月色，洁净如新雪。她的睫毛颤动如蝴蝶双翅，快速掀动的眼睑让她眸中的情愫扑朔迷离。
“我们该回去了。”利威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把她的头发拨回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时，他感觉到她浑身一颤。
如果再这样下去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他俩穿过走廊，回到晚宴中去。
。
切尔茜枯坐成灰，她反复把裙子上的缎带拆散再系起，无聊得像阴雨天墙角长出的蘑菇。
虽然贵族们依然在谈天说地，但显然气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音乐听起来也如丧钟哀鸣。她看向御座上的国王，他正闭眼小憩，王后低头写着什么。没有人愿意跳舞，舞曲奏了三次就换为舒缓的小夜曲。
切尔茜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总觉得有点冷，于是她站起来走到壁炉边烤火。
她是真的难受，难受到恨不得扯着嗓子嚎一阵子。
切尔茜突然看到了放在壁炉旁的扫帚，镀金把手让它作为工艺品也不见得丢脸。
她拖着扫把回到人群中央清嗓子。衣着华丽的女伯爵拖着金扫帚委实很可笑，所有人都停止交谈对她报以惊奇的注视。
切尔茜深吸一口气，扶正扫帚后猛地抽手。扫帚稳稳当当立在原地，像某种蓬勃生长的植物。
人们纷纷鼓掌称赞，切尔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看到阿黛尔也拖着扫帚走过来了。
阿黛尔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扫帚立起来了。
“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发生吗！”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们看着立起来的扫帚发出一阵阵喟叹。
霍尔森找了半天也只找到木扫帚，他三步并作两步挤到两位小姐中间，也轻松地立起扫帚。
“哦天啊，我也想试试！它看起来很容易就可以做到！”一个小男孩兴致勃勃地指着霍尔森的扫帚，如果不是母亲拉着他估计已经把子爵的扫帚抢下来了。
“王宫里还有扫帚吗？”罗伯特·戴维叫住了路过的侍者。侍者迷惑地看着这群兴致高涨的贵族，慢慢摇头：“我不负责清洁，您该去问问王宫管家，只是这会儿他不在。”
切尔茜乐呵呵地搓着扫帚，不断诱惑宾客过来尝试。
阿黛尔虽然表情淡漠，但如果有人想玩扫帚她还是会轻声细语教他们立扫帚。
利威尔在一边看着，他差点就相信阿黛尔是真心实意的了。如果他没有看到她借着宽大荷叶袖的小动作——每当挑战者松开手，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悄弹一下扫帚，然后那玩意儿就倒下去了。
“诶……为什么。”男孩欲哭无泪地转眸凝望大姐姐的脸，她笑得温婉清丽：“再试一次说不定就成功了。”
然后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无论这个男孩尝试多少次都无法让扫帚立起来。
他沮丧地放下扫帚不再尝试，转而跑到霍尔森那边扛着木扫帚当枪使。
利威尔走过去握住扫帚，阿黛尔正拼命憋笑，冷不防眼前站了个人，她后退一步突然笑出声来。
“我试试。”
阿黛尔想故技重施。
然而利威尔在松手的那一刻飞快地重新握住了扫帚，他的手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扫帚轻松脱离阿黛尔被他牢牢掌控。少女愣了愣，露出尴尬的笑容，拘谨地绞着手。
“能不能别笑那么憨。”利威尔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很傻。”
“你不傻。”她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抢扫帚。
利威尔顺势转身把扫帚移到自己面前，阿黛尔迫于礼仪不敢直接抢，只能跺脚。
“欺负小孩好玩吗？”
她捏着自己的脸，摇摇头：“不好玩。”
“我觉得挺好玩，”他低笑一声，“尤其是欺负你。”
阿黛尔的内心顿时如同调味瓶被打翻了，她看着聚精会神玩扫帚的利威尔，突然大口喘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同时伸手指着他。她没能成功绷住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过分啊！我才不是小孩！”
“你继续。”
利威尔把扫帚塞回她的怀里，很高兴地拉了一个小姑娘来尝试。
所有的宾客都在积极尝试立扫帚，甚至有人闲的没事还想立餐刀和餐叉，好像世间万物都可以立起来。整个场面活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神秘的祭祀活动，虽然可笑但总显得诡异。
“为什么只有您可以如此轻松？”失败了无数次的少年懵懂地凑到阿黛尔身边，完全忽视了一丝突然凝重的空气。
阿黛尔作势在鼻子前扇扇子：“哪来那么浓的醋味。”
“咦？有吗？”少年低头检查衣装，“我今晚没有喝苹果醋。”
“啊不是说你。”阿黛尔笑着对利威尔挑眉，绕开了少年的胳膊把扫帚再一次立起来，“因为这是某种微小粒子的作用……暂且称为量子，它的速度很快。”
“这么神奇？！”少年崇拜地看着她，“立扫帚一样？”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无数小粒子，你找到它们的规律就可以把扫帚立起来。”她一本正经地用手指画圈。
欢乐的立扫帚游戏没玩多久，晚宴就结束了。贵族们也巴不得快点结束这个糟糕的晚宴，先是魔女的来访打断了舞会，紧接着又发现兰开斯特家的小姐被献祭了，今年的晚宴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至于那个字母，贵族们半信半疑，心知多嘴会被两方报复，于是选择遗忘这件事。
阿黛尔拖到最后才离开王宫，父母今晚被国王留下作报告，她只能一个人回西区别墅。
王宫前庭的花园很开阔，潺潺溪水从人工湖里蜿蜒横穿园林似的宫殿群，它的整体风格庄重恢宏，没有建筑物可以与它媲美。
风清月朗，竹叶婆娑。那一杯烈酒烧得脸颊有些发烫，阿黛尔哼着摇篮曲缓步向前。熙熙攘攘的贵族们在前闲聊，低语让夜晚多了温度。
她忽然看到了利威尔，惊讶之中忘记了闭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凝眸望着她，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睡到太阳升起确实很舒服。”他轻笑一声走到她面前来。
“我经常睡到这种时候……”阿黛尔尴尬地挠头。
“你经常半夜做贼吗？”
阿黛尔面色一僵，想到了王政设立日当天利威尔打趣她的话。
“我半夜做贼偷你的心。”
利威尔笑着，那张脸笼着一层牛乳似的月光，越发朦胧如梦境中一闪而过的纯洁天使。
“我的心脏还在这里。”他认真地指着心口。
她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伸出手。“来个朋友间的握手吧，现在我很累，今晚我一个人在家里还有点害怕。”
“没人敢抢你，你能把他们折磨得想死。”利威尔握紧了她的手，那正气凛然的握手力度和姿势在最喜欢嚼舌根的女人来看也毫无毛病，这确实是一个朋友间的握手。
阿黛尔鼓着脸，大力摇晃利威尔的手，“听起来我像个女魔头诶，在你眼里我这么可怕吗？”
“看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他清脆地笑出来，放开阿黛尔的手。
随后他俩在王宫前分别，彼此平淡地挥手告别。
一根渡鸦羽毛在夜色里飘落在阿黛尔的脚边。
阿黛尔弯腰捡起这根羽毛，缓缓走到国王西路中间，让自己完全沐浴在月光中。
她看着王宫的某个黑黢黢的窗口，把渡鸦羽毛用力折断。就好像打破了某种束缚，她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畅快。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0.渡鸦之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