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5.唐吉诃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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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的意识浮沉在灰与蓝的密闭空间里，他徒劳的伸出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金色光斑，碧蓝水流一次次把他向黑暗的深渊拉去。
他在无限坠落，直到哭泣声刺破永恒的寂静，把他行将溃散的意识喊回身体。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里有一片熟悉的栗色。他努力想撇去眼前的雾气，把身边人看得更清楚一点，但一次次以失败告终。
“阿……黛尔……”利威尔艰难地拼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刹那间他被压入永夜，与硫磺火湖和数以万计的冤魂为伴。
他在无尽头的长廊里奔跑着，死去战友的身体浮现在长廊四周，他们对他伸出双手，惨白的脸上表情狰狞。利威尔挥刀斩断那些丛生的手臂，他们已经死去，再也感受不到世界的爱与恨。
走廊没有尽头，他推开一扇扇门，穿过一条条楼梯，自始至终无法停下脚步，就好像在执着地寻找着什么。
拦在他面前的是同伴，他们身后坐着面容秀美的母亲。他们对利威尔露出温柔的微笑，向他伸出手。
“大哥快来啊！”伊莎贝尔几乎跳起来，墨绿色的眼睛像天上忽闪的星星。
法兰靠在墙上，“利威尔，明天去干一票大的吧？”
利威尔有片刻的恍惚，他迟疑着，一步步向同伴走去。母亲见到他，张开了温暖的怀抱：“利威尔，你已经这么大了……快过来。”
他闭上眼睛，想要在这虚假的美好中暂时沉溺。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伊莎贝尔滚到他脚边的头颅，还有法兰残破的上半身，形似骷髅的母亲。他们一齐发出刺耳的笑声。
“快回来，利威尔。”
“大哥不要我们了吗？”
利威尔垂眸站在血泊之中，松开手中攥紧的匕首。
“不能丢下我们一个人活着啊。”
“你这个叛徒。”
“我们不该跟你一起出来的！你不应该丢下我们！”
“为什么你还能活着？！”
……
他捂住耳朵狂奔，但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阿黛尔！”
这一次，利威尔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刹那间困扰他的声音和追逐他的恶魂烟消云散。他站在袅袅白雾之中，衬衫斜斜地挂在肩膀上。
他被人从身后抱住，熟悉的薄荷香驱散了栖息在他心中的乌鸦。“我在这儿。”她捂住他的耳朵，“别怕。”
。
“你醒啦。”利威尔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放大的韩吉的脸。他下意识地想把人推出去，忍了忍没有动手，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侧过脸去。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韩吉把本子抱到自己怀里。
“没有。”
“你做梦了吗？”
“嗯？”利威尔转过脸来与韩吉对视。
“你刚刚一直在念叨什么。”
“我说了什么？”
“我正遗憾呢，居然没有听清。”韩吉苦恼地拍着额头，“果然你自己也不记得了吗？你刚刚梦到什么了？”
梦境越深，记忆越浅。利威尔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长梦里看到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似乎一直在奔跑，其余的记忆全为空白。他被带走的那几天也浑浑噩噩如在梦中。
他抬起头看向半掩的窗户，秋风吹起橙黄色的窗帘，揽起明媚的光线洒进病房。花瓶里放着一朵红玫瑰和几束满天星，经过阳光照射，花瓣泛出了奇妙的红光。他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花香，清寒绵长，仿佛被秋雨沾湿，令人想到秋天平静的乡野。
“阿黛尔呢？”
“她刚刚出去啦，她几天几夜没合眼，累的要虚脱了。”韩吉头也不抬，继续写字，“怎么样？桂花香吗？就是你闻到的这股花香啊，是桂花香。”
利威尔翻身坐起，看向床边的衣架。“麻烦你把衣服递给我。”
“喔真是活力十足呢利威尔。”韩吉推推眼镜，站起来把衣服取下来放在被子上，“那么我先出去了。”
利威尔随后立即披上衣服掀开被子。他有些迫不及待相见那个人。
当他再一次呼吸到空气的时候，只觉得生活静谧美好。他走在兵团医院的走廊上，围起来的绿草坪里种着一棵棵桂花树，金银双色的花朵铺满了翠绿叶子的罅隙，花坛里的时令花朵正迎风招展，一丛郁郁葱葱的黑金竹挨着墙壁，在风中吟啸。
来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并未对他报以太多注视，利威尔边走边轻嗅馥郁花香，任凭心绪陶醉于日趋浓烈的秋意中。
利威尔在石凳旁看到了阿黛尔。她穿着蓝裙子坐在凳子上翻书，暮色之中她的眼睛似乎闪烁着赤红微光，她像之前那样轻轻颤动眼睫，呼吸的时候嘴巴微张，吐出绵绵气息。
利威尔在她的身边坐下来，她毫不意外地转脸对着他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新月，笑得他像栽进了糖果罐子里。
“桂花香吗？”
“香。”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感受夕照落在他眼睑上时的温度。
“你喜欢吗？”
“还不赖。”
她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向利威尔伸出手，将要触碰到他下颌的时候又缩了回来。然而利威尔猛地睁眼，同时握住她的手腕，阿黛尔愣愣地保持着动作，突然低下头去咳嗽。
“阿黛尔。”利威尔放轻了力道，握着她的手不放。“谢谢你。”
“噗嗤。”阿黛尔旋即笑出声，她挨到利威尔身边去，戳戳他的脸。“口头上道谢还不够。”
“那要怎样？”利威尔任凭她蹂/躏自己的脸，唇角微微上扬。
“我提什么你都答应？”阿黛尔眯起眼睛，把手收回来。
利威尔沉默着算是默许了。
她笑了一声贴近利威尔的耳朵轻轻说：“你以身相许吧。”
年轻人的脸骤然像熟透的番茄，经过斜晖晕染更是红得艳丽。他窘迫地别过脸去，眉毛和嘴角因为心中情感波动而跳着奇怪的舞蹈。
他平缓了很久才再次看向阿黛尔，只见少女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眼里似乎有些期待。
他刚要开口，温软的手指就压在了他的嘴唇上。阿黛尔摇摇头，“别说话，我知道答案。”
她挠着脑袋发出傻里傻气的笑声，拍拍手坐回自己的位置，满意地长舒一口气：“你也会脸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换一个吧，你送我生日礼物？”
“啊好的。”利威尔点点头，“你生日什么时候？”
“和你同一天呀。”阿黛尔的视线落在了利威尔的嘴唇上。
利威尔回想起在那条昏暗的长廊里，她把自己抵在墙上亲吻撕咬，分明是恋人之间的举动在他俩之间却毫无浪漫可言。出乎意料的是他不排斥她的吻，甚至觉得她吻技太差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他无法从那个吻里感觉到阿黛尔对他一丝一毫的感情，她就像嗜血的狮子在撕咬自己的猎物。就算是她，面对那种场景也难免昏了头。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没有啊。”她无辜地望着他，“你想听我说什么啊？”
“没有。”利威尔闭上眼睛。
“我看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说，现在我想读给你听。”她抱着书站起来，看向利威尔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恳求七分渴望。他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败下阵来轻轻点头。
阿黛尔就是读出荤段子也要保持镇定。他深吸一口气。
利威尔看着阿黛尔蹦蹦跳跳地走到草坪上，她翻开书深呼吸，用不同于那日读诗的轻快语调朗读道：
“‘命运的安排比我们希望的还好。你看那儿，桑丘·潘沙朋友，就有三十多个放肆的巨人。我想同他们战斗，要他们所有人的性命。有了战利品，我们就可以发财了。这是正义的战斗。’
‘什么巨人？’桑丘·潘沙问。
‘就是你看见的那些长臂家伙，有的臂长足有两西里呢。’
‘您看，那些不是巨人，是风车。那些像长臂的东西是风车翼，靠风转动，能够推动石磨。’
唐吉诃德说：‘在征险方面你还是外行。他们是巨人。如果你害怕了，就靠边站，我去同他们展开殊死的搏斗。’
说完他便催马向前。侍从桑丘大声喊着告诉他，他进攻的肯定是风车，不是巨人。可他全然不理会，已经听不见侍从桑丘的喊叫，认定那就是巨人，到了风车跟前也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是高声喊道：‘不要逃跑，你们这些胆小的恶棍！向你们进攻的只是骑士孤身一人。’”
阿黛尔停下来，她顺了顺气，看着利威尔。
“这是一个糊涂骑士的故事，他把风车当成巨人去砍杀，所有人都因此嘲笑他，可他坚持认为它们是巨人。实际上他只是看骑士小说入了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最后，知道巨人其实是风车了吗？”
“我还没看完呢。”她促狭地笑着，“这本书的名字叫唐吉诃德。”
“他说服了桑丘和他一起做出荒谬的事。为什么桑丘不觉得奇怪？他也读骑士小说入迷了吗？”
“恰恰相反。桑丘是个农夫，他听信了唐吉诃德许诺的封地和财富，他觉得当上总督就可以让一家人荣华富贵，其实他也有不相信的时候，但最后他大概还是说服了自己。”
“没有人叫醒唐吉诃德吗？”
“有啊，乡村的神父，他的外甥女都试图救他，可惜他不愿意听。”
利威尔低头，双手攥紧又松开：“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没有啊。”阿黛尔淡淡地说，“单纯觉得唐吉诃德是个白痴，想和你分享一下。”
她盯着不知何时站在走廊上的分队长，向前走了几步。埃尔文弯腰致意，目光落在身侧年轻医生的身上。利威尔已经站起来，和两人拉开距离，他一直看着阿黛尔走到他身边站定才看向埃尔文。
“这是你的医生，利威尔。”
梅拉伦眨眨眼微笑，向利威尔点头：“看来你的情况很好。”
“多谢。”利威尔低低应道。
埃尔文的注意力重又集中于阿黛尔，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慵懒的少女，她正悄悄拨弄裙子上的淡紫色缎带，时不时瞥一眼利威尔。
“能在短时间内把梅拉伦先生从王立医院调动到这里的，除了尊敬的公爵小姐也没有人能做到吧。”
“过誉了，阁下。”阿黛尔平静地直视那双湛蓝眼眸。
利威尔刹那间流露出诧异之色，很快又恢复成过去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利威尔能这么快痊愈小姐您功不可没。请收下我的感谢。”埃尔文彬彬有礼地深鞠躬。
把利威尔带出来的人是她，她像刚被从血池里被出来似的，从发丝到衣角都是殷红。可她努力用全身上下最干净的一处去拥抱利威尔，直到埃尔文出现，才因为体力不支昏厥。
这起事件似乎暂时尘埃落定了。
“利威尔。”埃尔文目送梅拉伦和阿黛尔离去，“准备壁外调查。”
年轻人望着玫瑰色的瑰丽晚霞，目光悠远澄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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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年11月17日，调查兵团进行了为期三天的第二十四次壁外调查。同时，有关贵族院托利党议员尼古拉斯·罗伯夫与宪兵团勾结走私兵团物资的处决终于进行了。
调查兵团在本次壁外调查中成功修建据点，标志着人类从巨人手中夺回世界的进程有了新的飞跃。
尼古拉斯·罗伯夫被处以绞刑，余党被发配垦荒。这起表面上是滥用私权的事情被以最温和的手段平息，而藏匿于之后的红白矛盾和某些秘密正在展露雏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5.唐吉诃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