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2.泄密者 ...
-
兰开斯特家族的人都知道，继承爵位的现任家主温尔特·兰开斯特的独生女阿黛尔·斯科蒂·兰开斯特就是个祖宗。
就是现在这个风风火火踹门进来的姑娘。
银红色的骑马装起了些褶皱，雪白蕾丝领巾已经被揉成一团挂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鞋跟重重跺在地上时令人联想到砧板上落下的快刀。
阿黛尔像旋风似的出现在昏昏欲睡的中年男人面前，几乎可称蛮横无礼地攥紧他手工缝制的丝绸领口，把他整个人面朝下狠狠摔在桌子上。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大力气，把这个居于兰开斯特家族高位的男人提起来后又摔得这么惨。放在长桌上的茶具和花瓶在男人的脸与桌面相触的那一瞬间一齐颤动不已。
“喂蠢货，你到底把利威尔藏哪了？”阿黛尔一手扣着男人的后颈，一手拧着他的耳朵，语气虽然淡漠，但过快的语速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你这死丫头……”被压在桌上的男人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怎么知道那贱/种去了哪里——”
话音未落，阿黛尔拎着他的后衣襟把他整个人翻转过来，扬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把他整的脸打偏过去。
男人愣了愣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疯狂踢腿，双手胡乱地挣扎着高声咒骂：“温尔特！你管管你的女儿！这丫头就是个疯子！”
阿黛尔大概是被气到极点，她动手解开领巾塞到男人的嘴里，扬手两耳光打得他下唇充血。
“把你妈给爷藏好。”她重新拧住男人的耳朵，把领巾拽出来扔在地上，“我问你，利威尔去哪了？”
“我不知道！”男人气红了眼睛，伸手要去抓阿黛尔，“你觉得我像你一样有闲心去关注他这种普通人吗？”
“我再问你一遍，利威尔去哪了？”女孩一贯轻柔的嗓音陡然冰凌丛生，妩媚的眼睛颜色越发幽深。
“我不知道！”他想了想选择嘴硬，同时努力向端坐的公爵大人投去求助的视线。
然而温尔特漫不经心地转着羽毛笔，正在细品一盏红茶，甚至低头和他雍容的远房堂姐讨论今年茶叶的质量。他自始至终就没有看过他，这态度也表明他不会去干涉女儿的行为。
“见鬼，即便你死鸭子嘴硬，你妈今夜也在劫难逃。”她冷笑一声几乎把他的耳朵撕下来。
阿黛尔手上越发用力，以至于男人翻着白眼有些窒息。她把他重新按在桌子上，摸着他的骨头准备卸他胳膊。
她努力了一会儿发现力气不太够，但一时难解心头之恨，不由得掐住他的皮肉狠狠旋转。她下手没个轻重，险些把男人的皮肤直接撕破。
这种场景有些惨绝人寰。在座的成员纷纷闭上嘴，学着家主的样子悠然喝茶。
尽管茶水凉了，他们也不敢指出来，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阿黛尔按在桌子上问候。
温尔特站起来为茶壶续上热水，殷勤地为每个人添满，这举动就是在盛情邀请他们继续坐着围观。此时再恶趣味的人也坐不住了，心里有鬼的感觉裤脚都要被汗湿了。他们紧张地端稳茶杯，就算茶水能烫破一层皮也要喝下去。
“啊明天天气不错。”温尔特悠然开口，看向自己气急败坏的女儿，“要和我一起出去野餐吗？”
“没时间。”阿黛尔语气不善，甚至瞪了温尔特一眼。
公爵笑了笑，继续喝茶。
被按在桌子上的男人面如土色，他觉得现在自己干脆咬舌自尽完事了。然而公爵小姐在关键时刻用一支笔撬开他的嘴，按着他的脑袋把他的牙齿磕在桌子上。坚硬的雕花差点崩断他的牙齿，男人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震碎了。
显然阿黛尔失去了和他继续耗下去的耐心，她对着男人的胳膊一阵生拉硬拽，凄惨的嚎叫响彻房间。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珠暴起，他看向每一个亲戚，这些人接触到他的视线后统一打了个寒噤，然后继续喝茶。他们自觉忽视了他的求救。
他千不该万不该听了那女人的话去得罪本家！
“小姐，那样卸不了他的胳膊，请让我来。”
一直站在阿黛尔身后的萤缓步向前，她扣住男人的手腕，扳着他的肩膀就要下手。她迟疑了一下看向阿黛尔，阿黛尔一手揉着太阳穴，眼睛盯着男人。
萤果断地把男人拎起来，确保他还能发声，然后熟练地把他的胳膊一点点拧折，直到胳膊被反过来，痛得他撕心裂肺地惨叫着也没人上前阻止。
“我说，我说！是伊芙琳！是伊芙琳做的！”
阿黛尔看也不看他，抬脚绕过温尔特的座位向门外走去。
“做事不能太冲动了，阿黛尔。”温尔特端着茶，抬眼看着她，“你知道分寸的。”
她的眼睛空洞无神，表情看起来依旧淡漠。
阿黛尔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
利威尔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锁在角落里，双手双脚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一副被关押的犯人模样。他疲倦地打量四周，这大概是个地下室，空气里满是霉味，阴冷潮湿，墙缝中长出了倔强的青苔。
他看不到光，也不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时候，只能听到微弱的水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动了动手腕，镣铐与锁链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利威尔尝试着站起来，奈何手铐锁链长度不够，他刚站起来就迫不得已蹲下去。
脑袋有点痛，他记得自己是被人强行拖到这里来的，对方下手狠辣，他被打晕后就被带走了。
利威尔在黑暗里蹲了一会儿，觉得哪里都肮脏不堪，让他一阵发自心底的恶心。
因为黑暗，利威尔的听觉变得更加清晰。当一大串钥匙在门边碰撞的时候，他猛地打起了精神，听着门锁脱落，稳健的脚步声传来。
他抬头看去，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是两个高大的男人。他看得到外面天空里漂浮着的云朵，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今天的天空真好看。
其中一个男人提着盒子径直向他走来，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显然他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站在了利威尔面前，打开盒子翻出一支蜡烛点亮了。
门再次被关上，狭小的地下室里只留下利威尔和这个男人。
他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后惬意地猛吸一口，吐出缭绕的白色烟圈。一时间利威尔仿佛回到了地下街，那些搂着卖弄风骚的女人的猪猡们身上就有这股味道。
那男人和他对视着，彼此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里。
良久，男人把盒子推向利威尔，他这才看到盒子里的一小块面包和一个杯子。
男人没有拿起面包的想法，他靠在墙上静静吸烟，似乎没有看到利威尔。他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额前贴着几根稀疏的黄发。
利威尔完全没有胃口，他觉得面包上爬满了看不见的虫子和细菌，触碰一下他都要吐出来。
男人发出满足的叹息，走到利威尔面前蹲下。他伸手就扳住利威尔到下颌向上抬起，眼神极为不善，挑剔又嫌恶，像黏液涂满利威尔的脸。
利威尔皱起眉，眼睛里情感匮乏。
“太不幸了利威尔，本来你可以爬出深渊了，现在还不是滚了回来。”男人冷哼一声甩开手，把盒子扔到利威尔面前。冷硬的面包滚出来趴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男人端起杯子向利威尔泼去，冰冷的水浇了他一身，湿漉漉的发梢滴出来的水又洇湿了衬衫。
“要不是你，我现在就该在那些蠢女人的怀里睡觉了。”他揪起利威尔的头发，满意地看到年轻人眼中乍现的锋芒。
“你真是有胆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敢去勾/搭那些贵族小姐，”他转了转眼珠，逼近利威尔，“我说你啊，和那位小姐什么关系？”
“……认识而已。”
“认识。”男人冷笑一声，“认识的途径可多了。你俩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利威尔猛地转眸瞪着他：“你指望我俩发生什么。”
“啧……贵族小姐们可不一定都很检点。你俩就真的没有更进一步？”
利威尔翻了个白眼。
“你勾/搭谁都行，好死不死盯上了兰开斯特家的小姐。那家族的人连国王都不敢动！”男人瞪大眼睛，情绪有些激动。
利威尔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动过她的都躺进了坟墓……不，更有甚者尸骨无存。我们不敢动她，只能动你了。”他松开手站起来，捏着烟蒂在墙上摁灭，“喂我说，你知道兰开斯特是什么吗？你就是活腻了也不至于这么急切吧？你和罗伯夫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先进大牢的是那个老东西，现在又要处决你。连真正的自由都没享受过就要死了，真让我难过得想要为你鼓掌。”
回应他的只有黑暗和沉默。
男人等了一会儿也没得到囚犯的回答，不免有些气结。他回头看看利威尔，年轻人正低头看着地面似乎在沉思，一副懒得理他的清高模样。
他一脚狠狠踹向利威尔，却被对方轻巧躲过。
“妈的，你找死是不是！”他几乎咆哮起来，抓着利威尔的肩膀狠狠摇晃，“你给我在这里等死吧混蛋！”
他再一次揪住利威尔的头发把他狠狠摔向地面，随后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留下趴在地上的利威尔。
真脏。这是利威尔的第一想法。
他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利威尔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被熏的昏黄一片的天板。吆喝声隔着一堵堵墙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混浊不堪，根本听不清字句了。但这种吵闹在提醒他依然活在世界上。
他被转移了，不过至少还没死，应该还有机会出去。
。
阿黛尔差点把房门砸烂，最后气得忍无可忍，飞起一脚踹落了门锁。她满身煞气，双目赤红，犹如踏着鲜血走出修罗场的亡灵。
她双手抱臂靠在门框边，低垂的视线忽然凝固在伊芙琳翠绿的双眼之中。
“哪个混球让你偷星盘的？”她的声音仿佛浓云叆叇，汇聚着无尽的寒凉和杀机。
“我自己想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要星盘做什么？”
伊芙琳抬眼冷笑：“你拽下的利威尔的头发，是你拨动星盘的必要条件。而现在这东西在我这里，星盘已经被我给了真正适合它的主人。”她慢条斯理地拉开梳妆台抽屉，把一叠手帕展开，淡紫色丝绸上的几缕点漆般的发丝像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裂痕。
“你找死。”阿黛尔瞥了眼手帕，缓缓更换姿势。
“我想拉你一起死！”伊芙琳的表情痛苦而狰狞，“鬼知道我有多希望你立刻死掉！”
“滚。”阿黛尔挥手拨开了扑过来的伊芙琳，她厌弃地提起膝盖猛击少女的大腿，把她撞出去趴在床边喘气。
“活着就该有点自知之明，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比街上的流浪狗还不堪——你以为凭你能过得有现在这么风光？睁大眼睛给爷仔细看清了，这里容不得你放肆。”
伊芙琳捂着腿，发出倒抽冷气声音，她阴冷地笑着，手指掐住雕花床柱：“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活成这样子……十八年前那个雪夜，是你亲手杀了我父母！你们以为我只是个小孩子，就会对仇人感恩戴德？你们可真是一群魔鬼！”
“我接到的命令是处决泄密者，你的父亲费曼·兰开斯特泄露了红方的部分机密，为了防止事情恶化，红方第一时间做出了裁决，抹杀所有牵扯到的这件事的人。”阿黛尔面无表情地敲打着手腕，“那个时候，你是抹杀名单里的第三位，我本该直接拧断你的脖子，但是你只是个孩子，对于红白对决和沉重历史毫不知情，我认为你是无辜的，所以手下留情放了你。然而伊芙琳·兰开斯特，你过昏头了。你真是天赋异禀，完美触了我的逆鳞。”
“他根本什么也没做！”
“说起来，你们把那件事，称为‘王都雪夜的冤魂’，和‘不死之魔女’一样都可以列为传说吧？你们的闲情逸致让我很羡慕呢，如果我也有时间编排段子，恐怕我早就是著名剧作家了。”阿黛尔戏谑地笑了笑，在伊芙琳面前弯下腰来，扳住她的肩膀。
“言归正传，你确实很听那群老古董的话，在我眼皮子底下撬了祈祷室的锁，砸了镜子，偷了星盘，但是他们好像忘记告诉你了，星盘被毁，死的是利威尔。”
“从始至终你就没做对过一件事，我原以为你会看看记录了解一下你父亲死亡的真相，但可惜你的脑子被甜言蜜语糊住了。”
“那么，不如告诉我，利威尔在哪？”阿黛尔勾住伊芙琳的下颌，对着她轻轻吹气，“不说也没事喔，你最好祈祷你的队友别那么磨蹭，现在就把他杀了。”
“你做梦！！！”伊芙琳惨叫着想推开阿黛尔，然而少女把她牢牢扣在怀里，不让她挣扎。
“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阿黛尔的下颌慢慢地磕在伊芙琳的脑袋上，她闭眼轻笑，“恭喜你，游戏开始了。我多希望你可爱的走狗们可以把利威尔这枚钥匙吞下去，但是啊，现在来看，好像我还能把钥匙捞回来呢。”
她放开了伊芙琳，站起来整理衣服，很好心情地对着她弯了弯眸子。
“你是想成为被我处决的泄密者呢，还是我的仆人呢？”
“疯……子。”伊芙琳从齿缝中挤出的几个字浸淬着剧毒，她畅快地转头对着阿黛尔大笑，眼神喷溅着淋漓憎怨，“你追求的是道歉？道歉有用吗？”
“不道歉更没用啊。”阿黛尔歪了歪头，“不把这段历史记录清楚，后来者该如何评判他们的是非功过？让他们湮没于历史必然趋势的洪流中，被永久钉在‘恶魔’的耻辱柱上吗？”
“可是明明已经有历史了！况且，况且就这样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你一定要追求那个毫无意义的东西？”伊芙琳绝望地瞪大了眼睛，“我爸爸因为立场不同就被你亲手杀死，阿黛尔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良心！”
“没有。”阿黛尔笑了笑，干脆回答道，“你们把那东西称之为历史吗？”
她挑起伊芙琳的下巴，含笑盯住那噙满泪水的眼睛。她低低喟叹着：“践踏和平的是他们，毁灭灿烂文明的是他们，建立起横跨世界的帝国的也是他们，现在却通过偏安一隅逃避过错……如果沉默即是道歉，除了我们，那些饱受磨难，从巨人的梦魇里偷生的人们知道他们道歉了吗？他们闷声不响，蜷缩在这个黄昏的乐园，对内依靠洗脑和压迫稳定脆弱的统治，对外依旧凭借不该属于自己的力量妄图威慑各国，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他们的双眼已经被错误的历史蒙蔽了，如果这一代不能记录事实，那么这一切都将成为悬案——经年以后，历史的细节都被淡忘了，而评判历史往往就需要细节。你让我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理吗？”
“那么利威尔，”伊芙琳死死咬着牙齿，“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换他？他值得吗？因为一个他，你拉上了多少人陪葬？！”
“在我看来很值得。”阿黛尔无所谓地摊手笑着，“我只能在他身上看到希望。那么，在接受命运眷顾的同时，他必须背负起我赋予他的历史使命。”
她撩起飘到眼前的一绺发丝，视线飘渺不定。往事的尘埃逐渐消散，显露出原本瑰艳的色彩。那些鲜活的人事物在经年之后从冰冷的史书中苏醒，在她清寂如长夜孤灯的眼神中逐一登上舞台。
为血腥惨痛的历史付出生命的先代，灵魂在她的掌中低语，将历史的细节灌输进她的脑海。
她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我啊……其实就是历史的奴隶吧。”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2.泄密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