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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0.荆棘冠 ...

  •   温尔特·兰开斯特在王立医院的长廊里等人。

      米特拉斯王立医院是个鱼龙混杂的场所,从王室贵族到新兴富商,凡是有权有势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医院里。每年毕业的医学生都以进入王立医院工作为荣。

      温尔特抬眼看向来人。虽然尚在初秋,但他裹得严实,压低的帽子遮住他的脸庞。他轻盈地迈开大步,与温尔特擦肩而过时别有用意地瞥了他一眼。

      “先生。”他停下脚步回眸轻笑,温和地喊住了男人。

      男人礼貌地摘下帽子施礼,但一举一动里透露出他现在很不耐烦的信息。

      温尔特慢慢眯眼,“请代我向他问好。”

      男人闻言僵住了,他顿了几秒才缓缓点头,“您在这里干什么?”

      “看望老朋友。”温尔特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哼……”男人低笑,“看好你的宝贝女儿,公爵先生。纤细的女孩子可是很容易被野狗咬死的。”

      “劳您挂心了,阿克曼先生。不过我不认为我的女儿脆弱到会轻易丧命于野狗牙下,比起这个,您不如关心一下您的主人,有些事情不是他们该插手的。”

      医师迎面走来,男人匆匆离开。

      “尼古拉斯·罗伯夫先生在两个月前被秘密送入这里,经过检查,他各项生命体征平稳。不过半个月前他有些精神分裂的表现,时常呓语大叫,简言之,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

      梅拉伦·赫德安格在公爵面前推了推茶色镜框:“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您可以呼喊外面的宪兵。”

      “麻烦了。”

      公爵充分表达了他的感激,然后轻柔地把门关上。梅拉伦在病房门口站了许久,眼睛看向值班的卷发宪兵。他长出一口气,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报告,对着宪兵点点头,向下一个病房走去。

      想要见尼古拉斯·罗伯夫不是容易的事,经过层层审批才能获得许可。

      病房很明亮,污渍斑斑的地毯被卷起来靠在墙角,露出光滑的地板。老人躺在雪白被褥上,空洞无神的双眼凝视着点滴瓶里的药液。他憔悴不堪,比之前老了二十岁不止。

      尼古拉斯·罗伯夫,托利党权势最盛的贵族院议员之一,经过多方面打击已经濒临崩溃。他像一枚秋风中的落叶,轻轻一碾就碎成粉末。生命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听到响动,他木然地看向穿淡褐色大衣的公爵,视线在他的脸上和椅子上来回移动。

      温尔特在他床边坐下来,体贴地给他倒了杯水送至他唇边。

      公爵先生无论何时都如此彬彬有礼,平易近人。

      罗伯夫从嗓子眼里滚出粘腻的笑声,像沾满浓痰而有些混浊:“你终于来了。”

      温尔特耐心地等他喝完水,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水渍:“你等我很久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罗伯夫眼神落寞地望向窗外,“从我接手那件事情起我就知道了。”

      “我很抱歉,本来你不必受这样的折磨。”

      “难为你一个大忙人居然屈尊来这里看望我这个老不死的东西。”罗伯夫厌弃地笑了笑,移开了紧盯温尔特的视线,“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丑陋模样会让魔女感到高兴吗?”

      “大概。”温尔特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臂。

      “真是……花费那么大精力来养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我,你们就不累吗?”

      “在您的价值被利用干净之前,我们不会杀您。”温尔特剐蹭着单薄被褥,声音温柔如秋雨浸泡后的古老香樟,“怎么说您也是白方曾经最得力的棋子,不认真下完这盘棋,不太对得起您的牺牲。”

      罗伯夫错愕地盯着公爵,看他微笑着摘下手套,撩起滑到眉前的发丝,慢慢地俯身凑近自己,一字一句轻轻说:“您就不好奇二月的事情到底结局如何吗?”

      “什,什么?!”

      “那些宪兵是被国王赐死的。您可别告诉我,您连这个都不知道,看来国王早就让你出局了,先生。”

      罗伯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翻失去意识。

      。

      罗伯夫从昏沉中醒来。

      坐在藤条椅上的少女披着白纱巾,柔软的栗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两侧。她抿唇低头看书,秋雨在她身后飘落。她安静得像画中人,仅仅坐在那里就有了岁月静好的气质。

      他起先茫然地看着少女,失去焦距的双瞳一点点亮起来,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他下意识闭眼,但颤抖的嘴唇和沁出冷汗的额头暴露了他清醒的事实。

      “啪”。

      少女生硬地扣上书本,把它扔在大理石窗台上。

      “您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还是来了。”罗伯夫面如死灰。

      “我该来。我见见对我恨之入骨,希望我早点死去的人,有什么不对吗?”阿黛尔面无表情地说。

      “我真遗憾……那个雪天为什么不杀了你。为什么那天你遇到了他——”

      “您提醒我了。”阿黛尔双手抱臂,纤丽的眼眸懒散一挑,“如果埃尔文·史密斯如你们所愿死了,你会给利威尔,法兰·恰奇,伊莎贝尔·玛格诺利亚地上居住权吗?”

      “这是我们达成协约的条件之一。”

      “这话拿去骗小孩子或许有效。留着他们会让您寝食难安哦?”

      “别把我想的那么不堪,小姐,”罗伯夫龇牙咧嘴地笑着,“生意人不讲诚信是做不成大买卖的。”

      “诚信这种东西于你而言还没有一枚硬币重要吧。承认一下有那么难吗?”

      罗伯夫眯眼看着阿黛尔,他抬起手挡住眼睛。

      “你总是这么咄咄逼人吗小姐?怪不得你到现在也没有订婚对象。”

      “这种事情不劳您挂心,因为您也没有那个荣幸活到我结婚那一天。”阿黛尔的眼睛薄薄凝霜,她搬着椅子后退一段距离,仿佛厌恶和罗伯夫太近。

      “我说,那三个小混混对你而言都没有危险了,在生命尽头也不打算和我说真话吗?……啊不过已经不需要了呢,只要我愿意的话明天您就可以和这个美丽世界永远说再见。王政对于你的愚蠢错误十分失望和愤怒,宪兵团也急于和你划清界限。你在医院里一定不知道,群众们有多么愤怒。你该感谢门口的中央宪兵,要不是他们保护着你,只怕你早就被愤怒的人们提着双脚从这里扔下去了。”

      罗伯夫大睁着眼,凄惨地笑着:“您专程来这儿嘲笑我是吗?”

      “啧,”阿黛尔扬起下巴,“我寻思着要不要打断你的一条腿解恨。”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天他们就该打断你的腿……不然你也不可能遇到利威尔,你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她站起来快速走到罗伯夫的床边俯下身,散发着清凉薄荷香的柔顺卷发垂下来,略略盖住她那双墨玉色眼眸。她平淡地呼吸着,死水似的眼神空寂得令人心底发颤。

      “很可惜,我活下来了。而且现在要死的人是你。”

      她后退几步坐回椅子上惬意地翘起腿,裙摆下的红色高跟鞋的鞋尖锃亮如新。

      罗伯夫翻身摔在地上,哆嗦着一路爬向阿黛尔,在她脚边停下后诚恳地伏在地面上,然后抓住少女纤细的脚踝。

      他青紫色的双唇剧烈颤抖:“告诉我吧,阿黛尔小姐,我是一个要死的人了。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老成这样,你却依然像个小姑娘?”

      他颤抖着在少女的鞋子上印下炽热的吻,仿佛一个朝圣的使徒在忙不迭亲吻司祭的指尖:“当年分别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可是你为什么——连变化都不愿意有?!所谓的不死魔女就是你对不对!”

      阿黛尔一脚踢开罗伯夫孱弱的手,鞋尖踹进他张开的嘴里。她眯起眼睛冷笑着看他,缓缓弯下腰来逼近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你猜猜。”

      罗伯夫挣扎着想要说话,全身酸软无力根本使不上劲。他的表情由痴狂一点点转为惊恐,他的喉咙里不断爆发出哀嚎,但尽数被截断了。

      年轻的小魔女心满意足地看着失败者在她脚下哀嚎求饶。

      “我早警告过你,别插手红白对决,现在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起初你只想听从白方的授意除掉埃尔文,但是可怜的你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这个时候有人给你提供了利威尔的消息。他在地下街的经历促使你下定决心雇佣他完成这个艰巨任务,同时,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留他的活口。地上居住权,金钱,这些谎言当然是越美好越容易让这群老鼠疯狂。尤其是,你利用了他的伙伴。”阿黛尔轻笑着,鞋尖不轻不重碾压着罗伯夫的舌头。她用食指抵着脸颊,尚未洗去的鲜红色衬得整张脸单薄如纸。

      她伸手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毫无感情地读出上面的内容:“844年5月6日,Y死于伤口大面积感染。杨只接受了一个星期的治疗,这一个星期是你给利威尔的思考时间——伙伴就是他的软肋。”

      阿黛尔终于舍得把鞋子抽出来,罗伯夫立刻惶恐地拖来一大团棉花,蘸上酒精就跪着为她擦鞋。

      “我说错了吗?”

      罗伯夫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向魔女的双眼。“利威尔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

      “你话真多啊。”

      他颓丧地倒在地上喘气,双手捂住自己头发稀疏的脑袋,“我不明白,小姐。他出身低贱,凭什么得到你的垂怜?他的同伴都死了是吗?就留他一个人活到现在?”

      阿黛尔的声音骤然森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以为他还能活多久?阿黛尔小姐,你真的以为你能护他周全?”罗伯夫的表情越发狰狞,皱纹挤压着他混浊的双眼,“兰开斯特想除掉的人就没有能活下来的!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家族也在授意这一系列的事情吗?”

      “我知道啊。”阿黛尔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吹着修剪圆润的指甲,她抬起手,铃铛声清脆悦耳。

      “连红白对决的内容都不知道的局外人也想分一杯羹,你还真是活够了。”她咬着下唇,挑起眼角时候像极了一只被女神抱在怀里的白猫。

      “选择他的人是我,授予他王冠的人是我,杀他的人也只能是我。”

      “他是我的利剑和盾牌,妄想染指他的人只能去死。”

      她的语气那么淡漠,就像一张写意画上随手勾勒的山水,那悠游的姿态不自觉染了几分妩媚。她单纯灿烂地咧嘴笑着,澄净眼眸深处毫无波澜起伏。

      罗伯夫凝望着少女略显稚嫩的眉眼,忽而想起那个暮色柔和,晚风习习的春天。

      草地上开着一丛丛白胡枝子花,他挽着长袍拾阶而下,胸前的金叶子在斜晖中闪烁着瑰丽光芒。贵族们三三两两沿着河岸漫步,几只天鹅浸泡在暖融融的水里梳理羽毛。来往的熟人对他致意,他享受着授勋后众人的褒美,思考该如何在议会上一展风采。

      春风吹起少女深红色的裙角,罗伯夫望向站在河边沉思的女孩,漂亮的红色长发被发梳盘起,红玫瑰形状的坠链轻轻贴在她白皙的后颈上。她忧郁的侧脸让夜晚沉醉,罗伯夫突然觉得心底被轻轻敲动。

      他快步向少女走去,未到跟前她先转过身来。她有一双温润的墨玉色眼眸,看向人时温和无害。她纤细的指尖穿过裙上累赘的金色流苏,按住折扇薄脆的扇骨。“哗”地一声,她利落打开了折扇横在心口处,唇边绽放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我是罗伯夫。”他突然有些紧张,并非因为心动,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本能反应。

      罗伯夫有一个出身很好的未婚妻,眼前女孩像一杯糖分超标的果汁,提不起他的兴趣。

      女孩慢慢弯着眼角,声音轻柔得像一缕薄云:“永远不要与王政走太近,先生。这是妾身给你的警告,希望你记住。”

      她提起裙角,摇着折扇消失在暮色里。

      那是827年的春天。

      他没有听从魔女的警告,于是他走上了死路。

      罗伯夫用双手捂住脸,一声接一声地叹息着。

      他把那个春天傍晚的奇遇忘记了,直到最近才想起破碎的片段,今天他全部想起来了。

      “你说得对。半年前,有消息说,埃尔文在搜集我的证据,我正无计可施,突然有个绿眼睛女孩来找我。那女孩自称来自兰开斯特家族,可以帮我销毁一切贪污证据,顺便除去埃尔文,解散调查兵团。她和我简单说了红白,告诉我国王支持白方,我想着和国王统一立场一定没错,所以毫不犹豫答应了她。她教我如何去地下街找利威尔,如何劫持他的同伴胁迫他接受委托。利威尔加入调查兵团后,来自于白方的联络就断了。我不知所措,直到那封匿名信被送到我手中。这一次,他们想让我杀你,他们甚至给出了你的确切位置。在雪后的第三个清晨,我终于看到你了。

      “我无法相信传闻中的魔女就是你,可你的红斗篷和红发和信中描述的太相像了!假如在这之前我拜会过公爵,也不至于——我发现我像极了提线木偶,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我猜不透白方到底要做什么,但事到如今,我一旦反悔,我的家产,我的家人都将遭殃。我一边害怕一边安慰自己,忐忑等待着壁外调查的到来。

      “……扎克雷给了我最后一击。我失去了所有,被囚禁在这里。国王放弃了我这枚棋子。”

      阿黛尔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的叙述,直到他闭嘴许久才长舒一口气。

      “我们都输了。”

      阿黛尔垂眸打量着罗伯夫,鞋尖挑起他的下巴,她蹙眉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忽而笑起来。她笑得很高兴,甜丝丝的声音在房间回荡,像是在嘲笑愚蠢的失败者。

      “你以为恶魔胜得过神吗?”

      她踹开罗伯夫,拢着裙子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把繁复的褶皱和蕾丝理平整,清脆的跫音悠悠响起,裙间的铃铛跳荡着发出清澈的声音。

      罗伯夫捂着脸向地上倒去,像脱水的鱼在扑腾。他痛得脸都扭曲了,死死咬着一边的牙齿挤出恶毒的诅咒:“利威尔完蛋了!他会为我陪葬,阿黛尔小姐,你去地狱找他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黛尔上前一步,鞋跟重重落在罗伯夫的肋骨上,踩住了这只挣扎的蝼蚁。

      “你刚刚说什么?”

      “他就要死了!你的大话落空了!”

      阿黛尔猛地踢向罗伯夫的腹部,地上的人猝不及防被重击,发出了痛苦的喊叫。

      “你猜错了,我才不是不死之魔女。

      “我故意染红头发,就是要让你们对我下手。我的伤激起了家族的怒火,而国王永远不能失去兰开斯特,所以你被放弃。早在你见到我的那一眼时,胜负就已经被判定了。最先出局的只能是你,尼古拉斯·罗伯夫。

      “利威尔的生死只能由我定夺。而伊芙琳·兰开斯特现在将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我早就知道了,泄露行踪给白方,认定我是不死之魔女的就是她。

      “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在陪你们玩,因为我太想知道你们到底有多蠢了。”

      她的嘴角浮现了傲慢扎眼的笑,烙印在罗伯夫混浊的双眼中,刻印在他卑怯的灵魂上,以残忍绝情的方式反复提醒他一个鲜血淋漓的事实。

      “来吧,来吧!游戏才刚刚开始啊!”她摊开白皙的手掌,好像托举起了全世界,送来最致命的邀请。

      “在游戏结束之前,怎么可以退出呢?”

      狂风为她的尾音跪伏,以前所未有的惊惧侵袭王都。冷厉如刃的雨水灌进房间,竭力亲吻她狂乱飞舞的裙摆。她的长发在风中恣肆漫卷,像俾睨苍生的雄狮。

      命运这条恶龙在她掌中声嘶力竭地哭泣着。难以回避的,无法逃离的,世间最沉重的悲剧宿命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倾覆在她的身上,却不让人寻觅到最细微的缝隙,就像一把无懈可击的妖刀。

      她犹如狂风暴雨里脆弱不堪的白蔷薇,每一瓣花绽放时却浸淬着血红鸩毒,在地狱的尽头也会燃起焚烧世界的烈火。

      她不是魔女,是毁天灭地的大魔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0.荆棘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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