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8.设立日庆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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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年的王政设立日」
「这支羽毛笔没有想象中的好用，精湛的染色让我勉为其难可以接受它」
「埃尔文·史密斯对于现有法案不满，认为限制了壁外调查的自由」
「农户劳伦斯·克莱德家的猪失控踩坏了邻居查理·费布斯的玉米田，初步估算需赔偿十五金币。他先前欠了兰开斯特本家一笔账，算上利息需要偿还十七……」
……
利威尔皱起了细细的眉毛。
阳光从洁净的玻璃窗外洒下，少女缩在椅子里安然睡去。栗色的长卷发柔顺地垂落在她线条优美的锁骨上，葱绿碎花的白色棉布裙领口镶着茶色褶皱。她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越发苍白，一支无形的笔为她勾勒上极细的金黄色轮廓。她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胳膊自然摊开在扶手上，脚尖挂着一双白拖鞋。
利威尔并非存心去看她写了什么东西，但她粗心之中忘记关窗户，几张纸被风吹到他脚边。
这是利威尔第一次看到阿黛尔的字，清秀工整，虽然谈不上好看，但足够赏心悦目。她的落笔力度很轻，当利威尔把纸翻过来的时候没有摸到密密麻麻的凸起。
她在纸上记了一堆琐碎的东西，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这是一个啰嗦的管账妇女的手帐。利威尔垂眼就看到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符，显然她曾经尽力打起精神，还能想起来涂掉揉成一团的字，但很快就支撑不住，笔尖在纸上划出刺眼的扭曲线条。
他把找出来的单衣盖在她身上，指尖还沾着一股淡淡的樟脑香。
利威尔抿唇看着阿黛尔陷在阳光里睡回笼觉。
他把窗户关上了一点，然后从她的书柜上抽了一本书坐在一边看。
他似乎逐渐习惯这种清闲随意的生活了。她跟着他从安茹庄园回了调查兵团本部，据说她和伊芙琳是死对头，她俩在一个屋檐下呆三分钟就会吵翻天。
公爵小姐和炼金顾问互相看不顺眼但还得彼此惺惺作态。利威尔想到这里摸了摸下巴。
“……利威尔？”
阿黛尔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周身漂浮着淡色光晕的白衣年轻人坐在自己边上，一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她的眼眸因为没有完全清醒显得朦朦胧胧，呆滞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有点好笑。
她抬手，单衣滑在地上。她看了半天也想不起来睡着之前有没有盖衣服在身上，于是对着衣服出神。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这才想起来边上还坐了一个人。
“王政设立日你打算在这里睡一天吗？”
“啊那不然呢……”她呆呆地回答道，把羽毛笔放回桌子上。
“你半夜做贼去了吗，睡得这么死。”
“……”少女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刚刚那个回笼觉睡得挺好。
“埃尔文那个家伙的抗议果然是无效的吧。”利威尔难得没有翘腿，他半个身子倚在桌子上，一手去摸花盆里的绿薄荷，“那种无聊的提案就是我也会把它否决啊。”
“按照他的设想无疑会动许多人的奶酪，所以有些事情只能被一次次否决。这是先生告诉我的，”说着阿黛尔点了点头，“具体事情我一无所知。”
半晌，她突然站起身来，后知后觉地拍着那几张纸：“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刚。”利威尔头也不抬，“你该庆幸看到它们的是我。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家伙，睡觉都不记得关窗户，纸被吹丢了还以为自己没写。”
阿黛尔呆了半天，猛地晃晃脑袋，似乎想把睡意晃出去。她掩唇尴尬地咳了一声，把扯偏的话题找回来：“你王政设立日想干什么？”
“没打算。”
“……”她张着嘴想说话，但似乎有所顾虑，把手绞在一起，把右手五个指甲逐一弹过，手指移到嘴边犯起了老毛病。
利威尔挑眉，只看了她一眼就快速移开视线：“真是受不了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那些小鬼一样啃手指。”
阿黛尔立即把手藏到身后。
“你要是有打算就快点说，在我还没有后悔之前。”
“想出去玩。”她提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几个字。
“走吧。”利威尔说着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
“你？”阿黛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利威尔。
“喂，你不想让我陪你玩就说清楚啊。”他皱着眉双手抱臂靠在书柜上，斜了一双眼睛，有点不爽地看着阿黛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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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年7月的王政设立日较之以往热闹许多。各色玫瑰花瓣满天抛洒，轰然礼炮喷的白雾消散在空气里，弦乐从人山人海的街道中轻飘飘传来，街道两边的建筑物上都拉起挂满王政彩旗的细绳。宪兵们神气十足地站在街道中央分发物资。
七色彩纸在空中飞舞，人潮一波波涌来又退去，小孩子银铃似的笑声洒满街道。
少女明亮的眼眸忽闪着，她此时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在无垠的蓝天和芬芳的花瓣中歌唱。
利威尔看着红玫瑰晃悠悠落在了她的头顶，而她浑然不觉，正欣喜地捧着一艘纸船回头对他大呼小叫。
“看到了，别像个蠢货一样大叫啊。”利威尔勾起嘴角走到阿黛尔的身边，他不着痕迹地把掌心的红玫瑰放在女孩子的头顶，然后俯身去看她手里的纸船。
阿黛尔激动地把纸船举到利威尔的面前：“你看你看！”
“啊这个，你想要的话我折一只送你就好了。”利威尔有点无奈。
摊主本来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利威尔后立即明智地闭上了嘴巴。这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笑眯眯地看着摊前的两个年轻人，露出了慈爱的微笑。
利威尔抬眼就看到对方诡异的笑容，他咳了一声去看阿黛尔，只见这姑娘又迷上了小孩子玩的积木。
他扶额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拉住阿黛尔的后衣襟。“你这表现很引人注目。”
她眨巴着眼睛死死盯着利威尔，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要买”几个大字。
利威尔看了眼五颜六色的积木，又看到了一旁木头王宫模型，最后把视线停在阿黛尔身上。
“我可以做积木。”他扶额叹气，思考自己口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不要，我就要这个。”她跺了跺脚。
利威尔抿唇不语，他看着那盒积木：“拿着。”
“真的？！”
“骗个笨蛋我挺良心不安。”
“……”她默默把积木放回原处。
“不要了？”利威尔好笑地看着她。
阿黛尔咬咬牙：“不要！”
“那走吧。”利威尔迈步向前走，但步伐缓慢，在等待少女跟上来。
“等等。”
利威尔回头，只见少女咬唇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她的裙角被风吹得翻飞，纤细脚踝清晰可见。他有点窘迫地移开视线。
“阿黛尔？”
这几个音节从他唇边溜出来的时候，利威尔觉得有点不自在。他从没喊过她的名字。
少女双眸空洞，浓雾缠绕着漂亮的墨色玻璃。她逐渐张开嘴，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怔怔望着前方出神，然而视线没有凝固在利威尔身上，她似乎在看更远的东西。她维持着这种状态大概十几秒，突然如梦初醒似的脚下趔趄，立即晃悠悠地站稳了身子。
利威尔在她苏醒的刹那觉得有把刀从背后扎进了胸膛，冰冷锋利的触感刺激得他禁不住颤抖。他下意识低头看去，白衬衣干净整洁，领巾没有丝毫褶皱。
心中的荒原上似乎有个灵魂在咆哮，灵魂高举丝线勒紧他的心脏，浓艳的赤红铺天盖地袭来。那种红只存在于残酷的杀/戮之中，有血从脚下蔓延，天地间被血红野罂粟吞噬。他独立在苍白尸山上，笑容狰狞的魔鬼在邀他步入地狱。
利威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回身捞起阿黛尔的手腕，几乎是把她拖拽着没入人群之中，全然不顾没有反应过来的女孩子踉踉跄跄的步伐。
她跟在利威尔的身后，盯着他清爽的黑色碎发，惶急地喊道：“你慢一点，我跟不上你了！”
他没有回答她，但扼住她手腕的力道减轻了几分。
他俩好像在逃亡的路上，身后是数以万计的追兵。
刚刚视线交错的瞬间，利威尔敏锐捕捉到了熟悉的杀意。就好像在安茹庄园的那个夜晚的诡异梦境里，有个撑阳伞的少女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而他的身后，有一双黄金翡翠堆叠的眼瞳在静静凝望他。那些蛰伏于黑暗的猛兽，等待着他麻痹的瞬间扑过来咬断他的脖颈。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来者不善。如果可以用力量解决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这么窝囊地选择逃跑。但是他一贯犀利的直觉在反复警告他，如果对那些人出手，他立刻就会被碾碎。
无论哪里都是地狱。
利威尔自嘲地笑了笑，终于停下来。
阿黛尔猝不及防撞在他的身上，一秒后立即站直。她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横在他俩中间，有点犹豫要不要去揉一揉被自己撞的地方。
“抱抱抱歉！我真的——”阿黛尔惊慌失措地倒退几步，双手绞在一起压住浅茶色的布裙子，对着利威尔诚惶诚恐地弯腰，甚至双手合十，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利威尔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向前走了几步又一次拉住她的手腕，动作无不轻柔地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来。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就让她顺势转了个身。利威尔看着眼前水藻似的栗色卷发，鼻尖充盈着淡淡的薄荷香。他的身体稍稍前倾，下颌几乎抵在阿黛尔纤瘦坦削的肩膀上。
人群中央的红衣少女衣裙单薄，裙摆上细密地缀满了金箔，一条彩色宽腰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裙裾随着轻盈灵活的舞步旋转成红色的影子，她高举手中的鼓，唱着不知名的歌，脚踝上的金铃铛簌簌作响。一旁头顶插着彩色羽毛的流浪音乐家们高兴地吹响手中的笛子，他们的布鞋与地面不断敲击，为少女打节拍。
阿黛尔看得入了神，她下意识挠头，手指却触到温热柔软的脸颊。她浑身颤了一下，快速收手，然后笑吟吟地回头看去。利威尔被她戳了一下，细长眉毛微蹙，但面色平静依旧。他退远半步，确保阿黛尔在自己管控的范围之内。
“你靠着呀，我又不嫌弃你。”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是不是……看不到？”
“……”利威尔沉默了一下，“你看得到吗？”
“看不太清诶。”说着，阿黛尔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但有些重心不稳。利威尔无声轻叹，双手张开环在她的腰侧，防止她一头栽地上去。
“我把你抱起来一点？”
“……别了吧。”
利威尔意识到这个提议有点太亲密了，于是有些尴尬地转脸咳了一声。
“我太重了——”阿黛尔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利威尔愣了一下，旋即笑出来：“你轻得像只老鼠。”
“这什么破比喻！老鼠好恶心啦——”阿黛尔盯着他，“要不然我抱你？”
“连只鸡都打不过的小鬼还是乖乖把手放在裙子上当你的乖孩子吧。”
“好啊你，你看不起我！”阿黛尔作势要捶利威尔，他笑了笑也没有躲开，任凭她举起拳头又乖乖放下。
“你和小孩儿有什么区别。”
阿黛尔被噎到了。她隐约记得几个月前是她耀武扬威地把利威尔噎得翻白眼咳嗽，现在是她接二连三说不出话。她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袋上，声音清脆响亮。
“别把自己打坏了。”
“你心疼啊？”阿黛尔眨着眼睛。
“你已经够傻了，再打下去你会变成顶级白痴。”
阿黛尔忍不住跺脚，她气鼓鼓地转过脸去继续看美少女跳舞，发誓再也不要和身后这个恶毒男人讲一个字。
少女旋转着，玫瑰花瓣在她身侧飞舞，仿佛无数只艳丽的红蝴蝶。她张扬夺目的红发和迷人的橄榄色皮肤在火焰般炽热的气氛中不断融化，几乎与那条裙子融为一体。
她一个完美的旋转停下了舞步，胸口不断起伏，她嫣然轻笑，对着所有人致谢。众人送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她被簇拥在人群中央，俯身从花布袋里拿出一个饰品。
“这是捕梦网。”少女摇动手中的挂件，瑰丽的蓝紫色羽毛在阳光中闪烁光泽，牛筋线串起光亮的果核和彩色珠子绷成一张网，木框上系着一朵硕大的干花。随着她温柔的动作，清脆的铃音回荡着。
“噩梦无法通过这张网，甜蜜美好的梦境将随着羽毛滑下。”
人们对这个精致的东西兴致高涨，纷纷掏出钱包购买神奇的捕梦网。
阿黛尔抿唇，习惯性想回头看利威尔，旋即想到什么似的别扭地绞着手挤到人群中去了。
“捕梦网呢？”利威尔诧异地看着阿黛尔空空荡荡的双手。
“没买。”她顿了一下，指指身后的少女，“卖完了。”
“你很想要吗？”
“也不是。”她低下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经常做噩梦的人，想送捕梦网给他。”
利威尔听着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地不爽。送这么漂亮的捕梦网给一个他不知道的男性……？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接话。
少女扬起手喊住阿黛尔：“嘿小姐！请留步！”她灵活地跳下了高台，走到阿黛尔身边，赤金脚环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我会给你留一个捕梦网。”她眨着漂亮的墨绿色眼睛。
阿黛尔愣了愣，感激地握住她的手：“谢谢你！什么时候我可以再见到你？”
“啊这好说，”少女咧嘴笑了，“我们在文尼希森，新年之前你可以来找我。”
“我可以要个只有蓝白羽毛的捕梦网吗……？最好有点墨绿色。”阿黛尔攥着领口的褶皱，有些害羞地问。
“可以。但他们都喜欢彩色羽毛——”
“我喜欢蓝白和墨绿。”阿黛尔郑重其事地说。
利威尔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看了阿黛尔一眼。
阳光下，少女的眼睫上光芒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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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天空纯净到没有一丝薄云舒卷，被抛洒上天空的各色玫瑰花瓣和七色彩纸一起飘落。
衣衫简朴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挤到人潮中，她仰头看着夏日美丽的天空，瞪大了一双混浊的眼睛，喉咙里不断滚出低沉阴森的笑。她逆着人潮奔跑，像个快要散架的稻草人，全身关节都在嘎吱嘎吱作响。
她用阴惨的神情长久注视着街角处。
干裂的唇瓣缓缓开合，她吐出支离破碎的字句。
“不死……不死的魔女！诞生了！栅栏即将被焚为灰烬！”
有股威压不着痕迹地覆盖上来，老妇人的面前落下了一整片高大的阴影。戴高帽子的男人把帽檐拉低，露出一只布着茧子的手。他轻柔地用胳膊勒住老妇人的脖颈，低下头来在她苍老的脸颊旁低语：“夫人，如果在平时我会很乐意听您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但今天不可以。”
他拥着她一步步向寂寥的小巷走去。
“用这些狗屎一样的语句描述兰开斯特的小姑娘就罪该万死了。”
血液喷溅在幽深巷子两侧肮脏的墙壁上，滴落到茂密肥美的青苔里，像是一颗颗熟透的蛇莓。
男人收起沾着滚烫红颜料的雪亮匕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他望着阳光下亲密交谈的两个人，露出意味不明的冷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18.设立日庆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