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十四行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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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的书房有一整面洁净的玻璃落地窗，雪白的飞鸟舒展羽翼掠过明镜似的平滑湖面，远处淡绿色的山峦烟雾蒙蒙，像画家笔下多情妩媚的一笔。
偌大的书房里飘逸着木头和油墨香。两张舒适的紫红色软沙发放在华丽的暗红羊毛毯上，一架雪白壁炉装饰着细碎的银色暗花，陈列其上的玫瑰色陶瓷盘子无一不用细腻笔触绘着精致图案。高大的红木书架簇拥着天花板上的水晶枝形吊灯，珍藏其中的书籍文献数目繁多。
书房里寂静得可以听到窗外黄莺的鸣啭，偶尔响起一阵书页翻动声。时间的流逝在指缝间变得有迹可循，利威尔抬头看向那个黄铜座钟，细长的指针不紧不慢地画着漂亮的圆。
阿黛尔抱着书席地而坐，她的脚边堆满了厚重的书籍，泛黄的羊皮纸被红丝线系成筒状，随手扔在空旷的书架上。
她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把那本薄薄的书翻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按照黄铜铭牌上的分类把书放回原处。她踮着脚尖去拿第五行的书，如一只优雅的白天鹅在梳理羽翼。
利威尔不动声色把注意力收回来。少女的鞋跟轻轻踩在了木地板上，这代表她顺利拿到了那本书。
她向他走来，步伐轻盈活泼，鞋跟敲击声听起来也如此悦耳。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原本还拘谨地双膝并拢，只能看到从裙裾下露出来的鞋尖，一段时间过后就熟练地翘起腿斜靠在羽绒垫上。
这姿态很不优雅，但利威尔暗暗松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太习惯看她过于一本正经的样子。
“啊崽崽，你看我看了很久啦。”她从书里抬起头，亮晶晶的眼里闪烁着明媚如阳的笑意。
“嗯。”利威尔干脆合上书和她对视。
“书不好看吗？”她把左手放在唇边，似乎想啃指甲，但想到利威尔正看着她，立即有些不自然地转去挠头。她硬是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挠得像一团栗色的云。
“有很多我没看过的。”他坦诚地说。
“我也有很多没看过的。”她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羽毛笔捏在手里，把羽毛笔簪在发髻里，神气十足地扬起下巴。
阿黛尔顶着这支羽毛笔，目光开始不安分起来。
“你在看什么？”
“小说。”利威尔把书立起来让她看到封面上的花体字。
“你看过王政发行的书吗？如果从训练兵团毕业的话，是必须要学这些东西的。”
“没兴趣。”利威尔不用猜都知道那些教科书里是如何把这个丑恶的社会美化，如何把国王吹得天花乱坠。一想到地下街那些目光空洞呆滞的居民，他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我没看过。你知道贵族一般是不上学的么？他们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只有几所贵族大学是他们认可的。至于女性，只需要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端庄优雅的妻子，所以……所以大多数贵族不会看这些书。”阿黛尔垂下视线，纤长的睫毛微颤。
“这样啊。”利威尔情不自禁皱眉，“你也一样吗？”
“啊嗯？我不一样，我学过化学和生物的知识，因为炼金时候会用到，所以必须学习。如果你感兴趣，我也可以教你……就是不太能说清楚罢了。”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虽然这些知识对于讨伐巨人没有任何用，但我觉得，崽崽你好歹了解一点？”
“以前在地下街，我和图书贩子打过交道，看过几本很旧的书。但是地下街的人每天挣扎在死亡线上，填饱肚子活下去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根本没有闲情逸致了解外面的世界。你相信吗，他们相当一部分人觉得地上的太阳是永远不落的，到处都是金银财宝，就像天堂。可实际上，地上也是地狱。”
“地狱，炼狱嘛，反正都去不了天堂，那就尽情作孽好了。”阿黛尔把手放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说，“别忘了，小公主，我可是大魔王。”
利威尔笑了笑，“和那些真正的恶魔比，你连边都沾不上。”
“说起来，你真的很想去外面吗？”阿黛尔指着旋转楼梯旁悬挂的地图，巨大的城墙把人类堵在这一隅天地里。
“去破坏这些碍眼的墙壁，唱着歌向辽阔的壁外前进吗？”
“我不会唱歌。”利威尔收敛起微弱的笑意。
“如果你发现……现有的一切都被颠覆，世界对你其实抱有很大的恶意，你会憎恨吗？”
“我不会。我收到的不差这一点恶意，但是我想知道原因。”
“原因……”阿黛尔愣了愣，“它是很沉重很复杂的，牵扯到的已经超脱人类的承受范围了。所以……”
“所以我更想知道这个原因。”利威尔凝眉注视着她的双眼，“无论结果如何，既然了解了，就要去弄清楚。”
“那么，自由和正义，你会选择哪一个？”阿黛尔略显不安地跺了跺脚。
利威尔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会为了自己的自由变成恶魔吗？”
“不，我无法让自己的快乐建构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根本就不是快乐，那是残忍。”
“你渴望自由吗？”阿黛尔突然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利威尔面前。
“渴望。”他很干脆地回答道，“我没有理由拒绝自由。”
“为了梦想，你愿意奉献什么？”
“‘献出心脏’算吗？”
“算，当然算。”她抱着膝盖坐下来，“我也想去外面。因为外面有更多历史的细节，可以让我更清楚地认识过去。虽然那些东西可能已经风化湮灭，但是，就算只有一道神庙基石的刻痕，昔日的辉煌也就有了存在的证据。你想想啊，那些人和物曾经那么鲜活地存在过，那么努力地生活过，可是百年后，千年后，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已经成了‘不存在的’，真的很让人难过。因为，无论对任何事物来说，遗忘都是很残忍的。”
“这是你的梦想吗？”
“是的……吧。”阿黛尔歪头看着利威尔，“我想把那段历史还给世人。”
“好。”利威尔点点头，“等我们出去了，我们一起找。”
“真的吗？！”她猛地扣住利威尔的肩膀，眼里欣喜的火花幻化成天空里的流星，“但是，很脏。”
看到利威尔的神情明显一怔，淡淡的排斥涌上他的眼底，阿黛尔拍着手笑起来，“我不是开玩笑啦，这意味着你要去盗墓，去触摸那些可能被血液和尘土层层覆盖的遗迹。肯定是会灰头土脸啦，但在这个过程里，你会觉得冷冰冰的历史其实是有活力的，只要记忆存在，它的心脏和脉搏就永远在大地深处跳动。历史其实，是死去的真实。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情称为历史，所以啊，我总觉得，既然是死去的东西，还是别掺杂太多感情比较好。”
她捏了捏利威尔的脸，“让我给你来段诗歌朗诵。”
“我爱你的程度达到日夜不可或缺，
就像太阳与烛光。
我慷慨的爱你，
就像人类为正义而战；
我纯洁的爱你，
就像人们在躲避称赞。
我爱你用尽所有激情，
我用尽如暮年悲恸或童年信仰一般的情感来爱你。”①
利威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他的眼睛里似乎蕴藏着浅浅的笑。他的温柔总是从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像陈年木头在雨中漂出的淡香，但引人不由自主地一阵悲伤。
“我脸上有东西？”阿黛尔手忙脚乱把羽毛笔拔下来藏在身后。
“不是……”他刚开口阿黛尔就放松了，“你读书的样子蠢得很。”
他根本就是在忍笑！虽然脸上表情严肃，但那双眼睛和因为莫名乐趣颤抖的声线彻彻底底出卖了他。
利威尔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读书就想笑，她的声音细腻婉转，像含在口中的糯米团，可以清晰听出未褪去的孩子气。当她一本正经读书时，抑扬顿挫的语调和华美的长句从她的唇瓣中蹦出来时，他总是想到那些那些故作老成偷穿母亲衣服的小姑娘。分明是情深不渝的诗句，她读起来却有股学生朗读课文的奇异感觉。
阿黛尔差点扑到他身上像半夜那样把他按倒，她狠狠地跺着脚，瓷器般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一片。她垂眸盯着淡蓝裙角上的乳白色蕾丝，双手绞在一起，书重重掉下去砸在地上，樱花书签滑落在她的脚边。她暗自磨牙，仿佛故意让利威尔听到一样磨出了夸张的声音。
“只有狗才会这么磨牙。”
阿黛尔抬起头，粗暴地把刘海全部拨到一边，骄傲地露出光洁的额头，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小孩子也会磨牙。”
利威尔把书合起来放在一边，双手垫在脑后靠在沙发上：“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个磨牙的小鬼。”
“啊对，我就是个胡搅蛮缠又喜欢撒泼打滚的小鬼。”阿黛尔咬牙切齿地在他面前弯腰，那张稚气的脸庞陡然放大，利威尔可以从那双漂亮的墨色眼睛里找到自己的身影。
他的手放在阿黛尔的头发上，少女细软的发丝如同朝露玫瑰，沾了他一手清浅的芬芳。他细细摸着她蓬松的头发，看那双倒映着他的眼睛。
只有寂静到可以听到彼此心跳声的那一刻，她的眼里才只有自己。
利威尔放开了她，阿黛尔顺势撑在沙发上，她大口呼吸着，白皙的脸庞因此染上桃花色。她突然凑近利威尔，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吹气。
那股仅存在于古老书籍里的清幽香气从她的衣摆上缓缓扩散，利威尔顿时觉得自己踏进了历史的长廊，神秘的低语跨过了千年时光在他的耳畔吟诵诗章。
“我与我一生的呼吸，微笑和眼泪一起爱着你。”她用唱歌似的语调为十四行诗敲下休止符。
利威尔轻笑一声，扣住阿黛尔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呆愣愣地在他错身的瞬间跪坐在沙发上。她的裙子擦着利威尔的膝盖，像纷飞的蒲公英让他觉得心底长了个毛球。
“傻。”利威尔轻轻敲着她的脑袋，把书放在她的腿边站起身。
阿黛尔弯腰把书翻开，抬起头看着他在高大书架前显得无比矮小的身影。
她突然把书盖在自己脸上笑了起来，窝在沙发里抱着羽绒枕滚来滚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5.十四行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