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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4.夜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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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崽!崽崽!”
“利威尔!利威尔?”
“利威尔·阿克曼!”
阿黛尔蹲下来扳住利威尔的肩膀摇晃,他双眉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往日淡漠疏离的脸庞尽是狰狞神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击。他跌坐在床边,匕首散落在地板上,衬衫松开了两粒扣子,几道褶皱显得衣服凌乱不堪。
他猛地伸手扣住阿黛尔的脖子向后推去,不由分说把她死死按在地上,眼眸里满是杀气。
他下手有点重,阿黛尔干咳着不断翻白眼。
该死,她居然忘记了对他设防。
“阿黛尔……”他轻轻呢喃着,思维彻底混乱。利威尔俯身,抚摸着少女清秀小巧的鼻梁,一寸寸摩挲着她细腻莹润的皮肤。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从未如此晦暗不清,其中饱含着迷茫和朦胧的温柔。
阿黛尔惊恐地看着那只手从眉间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她的脖颈处,那条细细的银链子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冷,但比不得眼前人的手指。
她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双腿开始打颤。
在利威尔的手指摸到她睡衣前襟的褶皱前一刻,她突然睁眼,胳膊圈住利威尔的脑袋狠狠下压,直到他支撑不住趴下才猛地翻身压住他。阿黛尔急促地喘息着,低头看着利威尔。她眯起眼睛向那张好看过分的脸慢慢凑近,直到几乎鼻尖相抵。
“抱歉……”
利威尔被摔在地上,看着阿黛尔的脸,低低开口。
“嗯?”
“吓到你了。”他淡漠地移开视线。
她的睡衣领口似乎有点大,利威尔随意一瞟就能看到她清晰的锁骨。他突然有点窒息,咳了一声闭上眼睛。
阿黛尔坐在他身上,咬着唇拢头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瞪大眼睛,慌忙滑下来坐在地上抱膝,有点担忧地去摸他的额头。
“你是在梦游吗?”她的手被利威尔捉住,一时挣脱不开,索性任他胡来。
“不是……”他叹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刚找到资料,顺路经过你的房间,结果发现你被梦魇住了。我说你啊,睡觉也不知道关门,真就不怕我是个人贩子把你拐卖了啊?”
“没关门?”利威尔疑惑地回头,只见那扇华丽的门大开着。
“你不会以为自己关了吧。”阿黛尔的表情有点茫然,“做噩梦了?”
“嗯。”利威尔含含糊糊地回应着,努力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忘记。
夜雾,少女,黑猫,黄金翡翠堆叠的眼瞳。
阿黛尔从抽屉里拿出火柴,走向摆在桌子上的烛台。在擦亮火柴前,她向利威尔抛去了询问的眼神。
“不用了。”他刚刚找火柴找了半天,原来抽屉里就有一盒,“这样就很好。”
阿黛尔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手指勾住木栓,认真地问:“你介意我把它打开吗?”
“开吧。”
阿黛尔轻轻一提木栓,推开了窗户。清凉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枝叶翻涌的婆娑声响清晰可闻。她大口呼吸着空气,闻到很浅淡的玫瑰和茉莉香,那是深夜祭典的号角,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今晚月亮很好看啊。”她扒着窗框,探出脑袋看天。
“没有月亮的话,地上地下其实一样黑暗。”
“不一样!”阿黛尔跪坐在椅子上回头看向利威尔。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正双手抱臂坐在床边和她对视。
“有人会为了你孤负黑夜,去点亮人间的月(1)。”
那一刻,从他身上喷薄而出的悲哀像热辣的洋葱味直扑阿黛尔的双眼,她下意识揉眼,越揉越难过。利威尔愣愣地看着窗外出神,窗边的少女有些情绪低落。
“点亮月亮……吗。”
“对!如果你真的想要月亮,那我就去为你点亮它!”她转身趴在窗口重重点头。
夜风扬起她的头发,在房间里轻轻飘扬,宽大的睡袍也被吹得翻飞,像一只蹁跹白蝶。
“傻瓜。”利威尔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说,“我不需要月亮。”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东西?”
清泠的声音如同飘落的细雪,在利威尔的皮肤,心尖,眼中激起一阵阵颤栗。他缓缓转眸,犹疑很久终于将那道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那双蓝灰色瞳眸中的寒冰融化了些许,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新粉桃花海中的一朵蓓蕾。
“你和埃尔文……真像。”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平静。
阿黛尔指着自己:“我?”
利威尔看着她纤细指尖的那一抹鲜红,在清澈夜色中恰似盛放的红罂粟。
“你。”
“我和他哪里像?”她听了这话似乎有点烦躁,不断摇头。
“就是很像。”
利威尔说不出来他俩哪里像,但刚刚那么一刹那,他又想到了那个骑着白马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眼神,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通常情况下,没有理由我是不会听的哟,”阿黛尔竖起一根手指,歪了歪头,“但是崽崽你这么觉得,那就像吧。”
“你真的不能换一个称呼吗?”
“……不要。”她固执得很,连喊了好几声,利威尔磨不过她,索性把头蒙到被子里,翻身捂住耳朵。
清淡的香气在他的身边迂回萦绕,利威尔把被子扒拉下来,看了眼阿黛尔。她撩起睡裙坐在他身边,似乎在盯着夜色沉思。
她挠了挠头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洗过澡也洗过头发了!”
“知道了,你要是脏兮兮的我早把你踹下去了。”
她笑嘻嘻地往利威尔身边凑了凑,“那你踹啊。”
利威尔皱了皱眉,继续闭上眼睛。
“我是不是很自私?”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
“什么?”
“……明明答应过他们的。可是他们都死了,我不仅不放弃,还想去外面,去找自由——为什么呢?我其实就是个骗子吧,因为我错误的选择,才会让他们死掉,如果我没有那么固执,听一听法兰的话就好了……”
利威尔的语气很沉重,他的表情愧疚而纠结。
“失去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人类前行的历史一贯如此残忍,生者踩着逝者的尸骸向高处攀登,即便路途遥远,白骨森森,最后只有自己一人。被历史碾压得血肉模糊的大有人在,难道历史应该因为这些牺牲而终止吗?不,逝者存在的意义将由生者赋予。懂了吗,继承他们向往自由的意志,昂首阔步走上这条路,这才是生者该做的事!毫无意义的嗟叹自责只会让自己陷入沉郁深渊……这不是自私,得到的同时也在失去,世上哪来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我不懂。”利威尔久久凝望着阿黛尔的眼睛,仿佛想从墨色玻璃中读到哲理。可她的双眼澄净明澈,又如薄冰封冻的河水,镜子似的反射着他所有的疑问。他抱着头蜷缩起来,慢慢咬住牙齿,从心底席卷的阵痛几乎将他完全吞没。
“你没必要懂。懂了你只会更痛苦。”
她顿了一下,抱住膝盖:“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与其惺惺作态当个虚假圣人,还不如告诉所有人自己就是毁天灭地大魔王。”
阿黛尔俯身,看着利威尔,发出轻微的喟叹,伸手环住他的胳膊。
“我错了,你是好人,可我是大魔王。你有与魔鬼同行的觉悟吗?”
利威尔全身一凛,侧首望着她,她立即咧嘴轻笑。
“……我不是好人。”利威尔闷闷地说。
他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从小到大在地下街干的事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他砸过商贩的铺子,抢过货,带着同伴和对头当街打架,最后双方不轻不重挂彩……为了在那个垃圾堆活下来,他已经拼尽全力了,所谓的秩序规则都是一纸空文,他自己就是地下街的规则。
人称地下街小霸王的利威尔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十年的生活有些混账。
“你见过好人和魔鬼同行后安然无恙吗?”
“可你也不是魔鬼。”
她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几乎趴在利威尔身上,骄傲地挑眉:“大魔王的小公主是不是好人都无所谓,反正我不嫌弃。来当我的小公主。”
见利威尔神情微妙,阿黛尔快速站在地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利威尔捂着额头翻身坐起。他瞪了她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别抗拒了,接受现实吧。”她笑了笑在他面前弯腰,“我就是大魔王。从现在开始,我俩要做的事是会步入地狱的,所以同病相怜好咯。”
“我们会做什么?”他愣了愣。
“把这个世界像这样毁坏,再建立一个新的。”她取了朵玫瑰在利威尔眼前晃一晃,慢条斯理地摘下柔嫩的花瓣,把它们撕成碎片,揉成一团。
利威尔注视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这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在说报复性的话。
他没能从这个简单的动作里看到她的决心,在失去后才追悔莫及。她从来没有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开过玩笑。
“你要是像我一样没心没肺就会少很多苦恼。难过的时候吃糖,一颗不行就吃两颗,虽然吃到最后会被腻到吐出来,但吃的时候很高兴,这就足够了。”阿黛尔变魔术似的向床上扔了两颗糖,“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很甜的,但是……我喜欢甜的。”
利威尔捞起两颗糖看了看,幼稚的彩色包装和花哨的字体。是两颗草莓糖。
“很晚了,去睡吧。”他握着糖闭上眼睛。
阿黛尔把残损的花瓣从窗口扔出去,关上窗户,看着利威尔。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那颗年轻心脏的跳动。
“笨蛋,手压着心口当然会做噩梦。还有啊,你这样小心明天一早起来满手糖浆,摸到什么黏什么。”阿黛尔嗔怪地掰开利威尔的手,把糖放在一旁,又把他的手按住,拎起被子把他盖住。
“知道了。”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我在照顾我的那些人偶娃娃。”她笑了笑。“崽崽晚安。”
“晚安。”
利威尔躺在床上思考很久,站起来从里面把门拴上。这一次他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之中,疲惫的身心在柔软的天鹅绒和羽缎的拥簇下得到了安抚。
他在梦里梦到了伊莎贝尔和法兰,他们站在花瓣纷飞的白昼里,向他笑着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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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孤负黑夜……:改自银临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