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3.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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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安茹庄园像酣眠的少女。野蔷薇的芬芳宛如渺茫的笛音在靛青中回荡。淹没脚踝的绿草里开满了荆芥和松果菊，聚拢在一处的粉绣球沐浴着奶油色月光。
端三叉烛台的白衣少女躬身行礼，纤细高挑，像月色中的一竿细竹。她一言不发，领着两位夜晚的来客走上平整的石子路，拐到宅邸前。
这是利威尔第一次见到夜晚的庄园。四周寂静得让他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人，他站在苍穹之下，从未觉得月光如此明亮。
公爵夫人的嘴角总有一抹温柔笑意，她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与大多数贵妇人截然不同。
她安排了晚餐，过程中轻声细语问了利威尔一些问题，而后对他报以微笑。
利威尔在晚餐后回了房间，他经过大厅时，注意力凝固在了那幅巨大油画上。
那是幅画工精湛的人物画。画中少女手里的奶油色阳伞上镶着灰色蕾丝，垂落的鹅黄缎带遮住她的脸庞，仅仅露出披散在胸前的红色长发。背景是因为颜色太凝重有些压抑的蓝紫色，黑暗中点缀的一团团白雾像蜿蜒的细蛇，组合出的图案像是奇怪的字符。画面右下方似乎有一块漆黑的石头，生长着绿油油的青苔，看起来如同两只眼睛。
阿黛尔正站在画框边，双手交握支撑着下颌。在画像面前，她显得渺小脆弱，但那纤细的身体却似乎有安定一切的力量。
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有光明。
“你也在看画吗？”
“看不懂，我先走了。”利威尔皱眉，总觉得画中少女很诡异。
阿黛尔点点头，继续对着画面出神，直到公爵夫人踩着一条直线站在她身后。
“那是雾还是羽毛？”
“雾。它的名字是「夜雾少女」。”
“是吗……”她笑了笑，伸出手指，从镶金木框边缘一点点摸到少女的伞柄上，仿佛在玩味画像的奇妙触觉。她退后一步，裙裾发出窸窣声响，应和着她手腕上传来的铃铛声。
公爵夫人似乎看到阿黛尔的指尖燃起一束苍白火焰，下一秒她就要把手指按在画面上——
“不要做那种事，斯科蒂。”
她很清楚，天才与疯子仅仅一线之隔，这女孩当然可以把这幅画烧成灰烬。她的感知能力敏锐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在她触碰到画框的那一刻，所有暗藏的玄机都在她的眼中一览无余。
然而少女笑吟吟地打了个失败的响指，侧首望向雍容华贵的女人：“啊呀，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这幅画似乎是亨利伯爵的藏品，现在被摆在这里是怎么回事呢？”
“先生喜欢这幅画，所以借来欣赏几天。”女人倒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啊……”阿黛尔轻笑着，指尖摩挲精美画布上干涸的颜料，“我感受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大概是……死亡的幽灵徘徊在宅邸里。”
“你太累了，这是没有的事。女神庇护着兰开斯特的庄园。”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言灵。”阿黛尔眨着眼睛，指向少女胸前的翡翠吊坠，她的目光中空无一物，“是催眠还是致幻的言灵？看来您是不会告诉我的。”
“是致幻，但是我不知道这个言灵的使用对象是谁，也不知道具体使用方法。”公爵夫人撩起发丝，凝视着阿黛尔的双眼，“总之，有些事情是你不该做的，我们只是在修正被扰乱的命运轨迹。”
“可是我不信命。”她快乐地笑着，用手捂住脸低下头去，“修正的是，阿黛尔·斯科蒂·兰开斯特使用星盘修改了利威尔·阿克曼的命格这件事吗？所谓修正，其实就是让不该活下来的个体湮灭，一旦错误被抹除，剩下的就是绝对的‘正确’——换言之，你们要杀利威尔。”
。
利威尔睁开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浓重夜雾，小路上挂着的玻璃风灯晕染出橘黄色暖光，像浮动在空气里的碎芒。天空呈现出诡异的黑紫色，似一滩干涸的血迹。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隐约可以看到浓雾飘荡的痕迹。孩童的哭喊在寂静的夜里如此刺耳，但整个宅邸没有任何动静。
利威尔赤脚踏着羊毛圆毯移到窗边。冰冷的大理石瓷砖上摆着的玫瑰花在这样的黑夜里泛着微弱紫光，原先馥郁的花香却让他如坠冰窖。
利威尔找了半天火柴，想点燃蜡烛，但翻遍每一个抽屉和柜子都找不到。
他闭上眼睛，哭喊声微弱了下去，转而消弭。
“啧……”利威尔扶额，在床边坐下。
大概是不习惯吧。他虽然不放心，但眼下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明媚的七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夜雾？
蚀骨的不安硬生生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这种感觉游走于四肢百骸，令他回忆起那个凄惶的雨天。利威尔走到窗边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动作居然是无意识的，他犹豫很久，缓缓抬眼。
夜雾越发浓重，以至于他的视线里一片迷滢白色，但他死死看着某个地方，仿佛可以把雾盯出一个洞。
“嗒，嗒，嗒。”
利威尔听出来那是鞋跟在敲击地面。
声音不轻不重，与他一直保持一个距离，既不离开也不靠近，似乎雾中人在原地踏步。
利威尔站到了窗边，身体稍稍前倾。
短促的玻璃剐蹭声刺入耳朵，一声凄厉的猫叫陡然划破了凝重夜雾，那团白色很快重新聚拢，再次将玻璃堵了个密不透风。一只黑猫倒挂在窗前，黑色长尾卷出诡异的弧度，睁着一对翠绿色眼睛幽幽与利威尔对视。
黑猫总让人觉得不大舒服。利威尔的手指扶上冰冷的玻璃。
黑猫又一次发出尖叫，弹身跳入雾中。
那一刻，浓雾消散。
利威尔清晰看见了雾中人。
他的瞳孔刹那剧烈收缩，踉跄了几步按住床柱才站定。他一手捂着脸蹲下去，喘气的声音因为过于急促反而像是悲惶哭泣。
雾中少女撑着镶着淡黄色蕾丝的阳伞，垂落的缎带盖去她的大半容颜。娉娉袅袅，亭亭玉立。红色长发无风自舞，像无数条细蛇在吞噬夜雾。她似乎发觉了这道视线，稍稍移动伞柄，露出小巧的下颌，然后轻盈地旋转起来。
她向宅邸走来，仿佛翩翩起舞的舞女。
利威尔背靠冰冷坚硬的床柱，觉得那是抵住脊梁的刀刃。死寂的黑暗中骤然浮现出一双冷漠的眼睛，用怨恨的视线幽幽注视他。那股怨气撞响了他心中的铃铛，一时搅得利威尔的思绪宛如一团乱麻。
利威尔猛地回头，只见雪白墙壁上一双黄金翡翠堆叠的眼瞳正对他报以冷漠的注视，眼底细若游丝的杀气无法被沉重的怨恨掩埋，此刻正如麦芒直刺他的心脏。
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熟悉到了极点，以至于灵魂发出了悲怆的呼号。他烦躁地揪住头发，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一道道紫红色的月牙。利威尔依旧在用力掐自己，直到疼痛把他唤醒。
眼睛一直漂浮在天花板上，暗金玫瑰螺旋纹饰在夜晚看来像恶魔的鬈发。
“……喂。”利威尔开口，“玩笑开到这个份上就没意思了。”
利威尔摸到了藏在裤子口袋里的匕首。这把匕首尤为普通，铁制手柄上包裹着粗糙的皮革，刀刃虽然经年累月沐浴各式血液依旧锋利如新。这个匕首跟了他许多年，自己甚至对它产生了可笑的感情。
它的确是个好伙伴，利威尔用它的时候从来没有败过。他带着匕首在地下街混出了名声，吸引了法兰·恰奇，带回了伊莎贝尔·玛格诺利亚。
这把匕首突然撕裂了他心口上的痂，涓涓鲜血浸透了他的白衬衫。钝痛感一波波侵袭，利威尔忽然想到了那个宛如血染的黄昏。
为什么这种时候要想起这种事情来呢。
他摸着光滑的床柱慢慢站起来，指尖拂过轻软的帷幔，立即沾上了那股似曾相识的花香。
他等了很久，那阵脚步声终于在寂静的走廊上回响起来，一声声宛如踩在他的心尖。刺耳的啼哭和哀嚎一起传入他的耳膜，瞬间将坚定不移的决心击溃为粉末。利威尔下意识双手捂嘴，但鲜血还是从耳朵和眼睛里流出来了。
手柄抵住他的皮肤，他的舌头似乎被划破了，口腔里绽开浓腥的血色花朵。
“混蛋……”利威尔咬牙切齿地骂出来，只听到那人在门口停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房间里，然后开始礼貌地敲门。不轻不重，很有节奏感，但在利威尔听来这分明是死亡的鼓点。
他心底最后一丝理智的火焰也要被门外散发沉沉死气的浓雾吹灭了。
利威尔握紧手中沁满薄汗的匕首，拖着步子走向门边：“想要我的命吗？那就来试试。”
门外人的敲击越来越急促，以至于这薄薄的门根本挡不住她外溢的死气。两股凛冽的杀气穿过门板在黑夜里交锋，摩擦出明亮的火花。
利威尔忽而觉得门外的根本不是人。他感觉到的只是一团雾，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灵魂突然被无形的手拖向深渊，这种被人捏在掌心戏弄的不安感觉让他非常暴躁。
敲门声停止了。
寂静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霎时间木屑在空气里狂乱飞扬，镀金锁链重重砸向冰凉的地板，发出短促的哀鸣，好像有个人在门外用大炮轰击这个小房间。仿佛一阵狂风吹拂，利威尔眼睁睁看着门在他眼前轰然炸裂，无数的粉尘和木块如离弦之箭向他刺来。
他猛地侧身闪躲，那些破碎的木头坠落在地板和毛毯上，整个地面凄惨如战场。
“啧……”利威尔慢慢地眯起眼睛，森冷的光芒胜似这把匕首，“你可得用鲜血来清洗这个房间啊，狗屎。”
他从未如此矫健过，飞身扑向那撑伞而立的少女，一手箍住她的脖颈，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眼底的狠戾将一身血气肆意宣泄。少女突然从伞中抽出一把细窄长剑，冰冷的锋刃像雪亮的寒风准确地切在利威尔温热的脖颈处。
她淡定地握住剑柄，轻剑足以在刹那之间让他喉管爆裂。
利威尔第一次领教到压制的含义。他的眼光在黑暗中游移，从少女花哨的鸟翎落到轻剑的淡金色笼形护手上，最后停在那小巧的下颌处。
他的匕首抵住了少女的手腕。
这种牵制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利威尔笃定就算右手被废，她用左手也能把他开膛破肚。
少女明显占据了上风，她用剑把利威尔逼入死角，抬脚踢在他的膝盖上。坚硬鞋跟踹上脊梁的那一刻，利威尔有些神思恍惚，他在角落单膝跪下，聆听剑刃一点点割裂骨肉的细微声响。
——就这么被杀死？
——死也不可能。
利威尔猛地起身紧紧攥住少女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拧就听到清脆的断骨声。那柄轻剑直直地插在很远的地方，像个封印恶魔的圣器融入浓雾之间。
剑刃割裂空气发出的尖刺鸣叫犹如陷阱中困兽的咆哮，以狂躁的频率在疯狂牵制他的攻击。
他似暴起的狮子，张开血盆大口跃向自己的猎物。
他又一次狠狠掐住少女的脖颈，五根手指险些直接拧断她纤细的脖子，青紫色的血管在薄如白纸的皮肤下蜿蜒起伏。少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诅咒，霎时四肢百骸被扭曲撕裂的剧痛直冲利威尔的大脑。他咬住后槽牙，带着凌厉气势把她抵在床柱上，终于扬起手中的匕首向她的心口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3.画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