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2.哀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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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聒噪的蝉鸣在炽热阳光下响起时，利威尔在恍神的片刻才意识到已经过去很久了。
春末的那场暴雨让他和同伴天人永隔，也让他彻底留在了调查兵团。
他觉得自己被一群人联手逼到悬崖边，除非踏上埃尔文为他搭建的桥梁，否则只能粉身碎骨。
会丢失重要之物……真的丢了啊。
夏天的余晖暖融融的，温和而不刺眼。随着夏季到来的悠长假期让调查兵团本部有些空荡，大多数调查兵都回家和家人共度美好时光去了，就连韩吉也暂时与研究告别。只有利威尔实在无处可去，他寻思着找个时间回一趟地下街。
利威尔沿着冰冷的旋转楼梯来到兵舍。推开门，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铺上放着枕头和被子，其他床铺空空如也。从大开的窗户可以看到璀璨的落日，一只渡鸦快速飞过天边，融进了晚霞中。
他安静地走过每一张床铺，手指停在虚空之中，犹如在抚摸微烫的床板。他抬起头就看到那张床，几个月前上面堆满了衣物和皱巴巴的披风。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自己也死了。
利威尔坐下来，蓄长的头发有些遮盖视线，酥酥地拂在脸颊上。
“利——”
他转眸看去，纤弱的少女几乎嵌在门框中，眼睛因为茫然显得格外空寂。她伸手扶住门，死死盯着他的双眼，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
残阳如血，晚风微凉，树叶的婆娑声犹如辽阔原野上的牧笛，在空山日落时越发婉转悠扬。
阿黛尔的眼睛泛起微弱的红光，她深深呼吸着，眼中复杂的情愫浓郁到犹如化不开的浓墨，在砚池里慢慢凝结。
“你回来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飘飘地说道。
“是啊。”利威尔淡淡地回应着，看着壮丽的日落。
山峰与天空相接之处颜色最深，晚霞像镶嵌在橘红色丝绒天幕上燃烧的红宝石。淡蓝和桃红自东向西延伸，宛如清水涌向烈火，相触瞬间焕发出无尽夺目的光彩。
“你看到了什么？”她的嗓音有些嘶哑。
“红。”
利威尔满眼的凄艳红色填充了他心中的每一寸空白。
他想到伊莎贝尔脸上的血迹，法兰破碎的下半身，昔日同伴们大睁的眼睛，还有牙齿上流血的怪物……利威尔闭上了眼睛。
“血。”阿黛尔慢慢地走到利威尔身边，将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就像血一样。”
利威尔觉得有些窒息，空气在火烧似的傍暮变得如此稀薄，他不得不大口呼吸，在濒死的边缘挣扎。
“很痛苦吧。每当看到红色，你都会想到逝去的同伴……你后悔吗？”
“因为我那可悲的自尊心，让他们沦落到那个地步，真是可笑啊。”利威尔垂下视线，再也不想看窗外的夕阳。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突然低落，眼眸里隐约水光起伏，“到底该相信自己，还是相信同伴……”
“没有人知道。”
利威尔抬眼看向她，苍茫暮色为她白皙的脸庞蒙上朦胧的红纱。纤长眼睫微微颤动中，他却好像看到了历史奔流的痕迹。
阿黛尔比他看起来更落寞和孤独，她的眼睛因为纯粹而让人哀恸到禁不住想流泪。
利威尔猛地低头，滚到眼眶边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臂上，灼烧感从皮肤向血脉蔓延，他几乎控制不了身体的抖动。
他永远也忘不掉，浓雾中凌乱的脚印和血迹，忘不掉伊莎贝尔呆滞冰冷的眼神，忘不掉法兰在他面前鲜血四溅的惨象。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他早一点意识到，他们根本就不会死，是他的鲁莽和任性害死了同伴。
他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早该沉寂的内心在此刻如此活跃，不断地把他从童年到少年再到现在的过往，从落满厚重蛛丝的记忆里找出来一一清算。
脚步声在他的面前停下。
利威尔错愕地抬头，看到了阿黛尔惆怅哀怨的表情。
他的心抽痛起来。
“不要看……”他艰难地伸手，徒劳地阻挡她的视线。
她却突然身体前倾，把他搂到怀里。利威尔下意识想推开她，抗拒这个拥抱，然而她固执地把他越抱越紧。
“我还陪着你……”阿黛尔喃喃着，下颌磕在他柔软的发丝上。
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全身的力量都借这个拥抱输送给利威尔。她轻咬唇瓣，垂眸不语。
她一贯脆弱如风雨中飘摇的白蔷薇，现在却坚定像峭壁上迎风招展的青松。
“我不会松手的，因为我要保护你。”
利威尔全身一凛，反手箍住她的腰，而她双膝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只要你回头，我就一直在。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啊。没有人是自由的，”她哽咽着，“自由根本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们无路可退了。所以，所以啊，才会想着在天空里寻找。
“可是想要自由就要代价……不是你的错啊，你一直一直都是温柔的人，你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同伴。为什么要这样自责呢……？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利威尔，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那个人啊。”
夕阳慢吞吞沉默到地平线下方，但仍有霞光在灼烧，直到化为灰烬，夜色款款侵占了天空，似潮水般铺天盖地，吞没了视野里最后的一丝血红。
利威尔揪着阿黛尔的衣服哭泣，从最初压抑的抽噎到后来的放声大哭，他边哭边嘶吼着，将悔与恨，悲与痛尽数释放出来，最后被黑夜吞噬，了无踪迹。
“我这么喜欢你。”阿黛尔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她紧紧抱住哭泣的男人，轻轻拍着他因哭泣不断颤抖的脊背，“摆脱过去吧，未来是崭新的。”
她拨动了星盘，修改了他的命运，现在他完好无损，她成功了。
阿黛尔有一阵恍惚，她的生命就这样被交出去了，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她大概是真的疯了，才会毫不犹豫牺牲自己去给他续命，而他本该在壁外调查里就死去。
她用鲜血，生命，灵魂把他推上了高台，接受万众的顶礼膜拜。然后她自己踏入永世黑暗的黄泉，让死亡成为罪孽深重的自己唯一的归宿。
忤逆命运的代价过于沉痛，在她破碎之前，她会把他推开。
“……谢谢。”利威尔低低出声。
她放开了利威尔，弯腰看着他泪痕斑驳的脸庞。他倔强地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你真是……还像个小孩子。”
“不是。”利威尔站起来找纸，却撞到了阿黛尔。她盯了他一会儿，脸上犹如冰河解冻，温暖的微笑慢慢出现在嘴角。
她找出绣了青色蔷薇的手帕，递给利威尔。
一如那个雪天，她一身红斗篷站在雪里，看着身骑白马的墨绿身影，执拗地举起手帕，沾着暖香的手帕在冷风中飘扬，她却听到了春水在薄脆冰面下的轻歌。
“把眼泪擦了才更有说服力吧。”她吐了吐舌头，大咧咧地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摸出玻璃球自娱自乐。
利威尔窘迫地转身擦眼泪，直到几乎擦掉一层皮才停止。他捏着手帕轻咳，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来陪她玩。
阿黛尔在他发愣的那一刻抽走了手帕，她拎着一角，露出嫌弃的表情：“你洗还是我洗？”
“我洗。”利威尔卷起袖子。
“算了算了，我自己洗。”她蹦起来，撩起裙子趴在地上，在床底找盆。
利威尔看着她，好笑地走过去把盆拖出来。阿黛尔双手按着地面，腿一蹬立即爬起来，随后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甚至仔细看了看掌心。
“哇，我手这么白！”她高兴地举着手转身，“没有脏！”
利威尔愣了愣，没能跟上她跳脱的思维。
“等我洗完手帕，崽崽跟我回家好不好啦？”
“好。”利威尔脱口而出，旋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去你家干什么？”
“有事啦有事啦，到了你不就知道了嘛——！”
阿黛尔端着盆蹦蹦跳跳地出去了，留下利威尔静静看着窗外，直到夏夜的虫鸣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2.哀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