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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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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大理石的桌面上,马克杯中缓缓升起热气,氤氲了桌子两边的心情。
杯身裹着凌乱无序的彩色线条,是这张桌子上唯一的颜色。
禾堇垂眼盯着对面那只涂鸦马克杯,这应该是这个房间里面最花里胡哨的东西了,她捧着自己手里纯白的牛奶杯这样想道。
温牛奶顺着喉管柔和地融入身体,和刚才天台山冰冷又火辣的酒形成对比。
二十岁的禾堇喜欢鲜明甚至矛盾的东西,二十六岁的禾堇却好像已经老了,偏爱温和、远离冲突。
她不禁想,那他呢,是鲜明还是矛盾?
他高挑俊朗,相貌英俊,身姿挺拔,气质独有,只要出现在人群中,她第一眼看到的总是他,他毫无疑问是鲜明的。
可他又是那么的柔和,像是浸泡在水中的瓷器,身上发出柔和的光,不刺人眼睛,却足够吸引人的注意。
他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所有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他不愿意接手家里的事业,尽管身为独子却依旧坚持成为医生实现自己的梦想。这时候,温和在他身上荡然无存,他成为一个战士,荆棘路上挥刀开路,绝不后退。
如此矛盾。
鲜明又矛盾,难怪她会喜欢他。
又喝了一口牛奶,被抬起的杯沿遮住嘴角抿起的一个笑,说不上是自嘲还是什么。
她又想到滕万霄。
他自然也是鲜明的,只说他这个人,就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鲜明得让人一眼就难以忘记。
都是鲜明,却又鲜明得截然不同。
宿怀洲的鲜明像是冬天的火盆,给人温暖,驱使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滕万霄的鲜明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寒光凛凛,让人望而生畏。
最后一口牛奶喝掉,桌面上多了一只杯子,禾堇撑着桌子站起身:“我该回家了。”
宿怀洲也站起来,看着对面好像有些站不稳的人:“要不然就在这里休息一晚上,你的房间我已经打扫干净了。”
听了这话,禾堇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就着半转的身体打量其这个熟悉的房间。
和她的公寓结构大同小异,装修风格也有些相似,只不过她的房间是偏向冷色调,而他则是完全的冷色。
宿怀洲是医生,他有洁癖。
大多数医生都有洁癖,不过一般人都是成为医生之后才有,而宿怀洲是一直都有只是成为医生之后,洁癖更重了一点。
墙壁桌面沙发门流理台,甚至连地板都是白色木纹。
但是也有不一样的颜色,黑色的电视屏幕,花花绿绿的卡通抱枕,还有桌面上的涂鸦杯,目光所致的所有色彩,几乎都是禾堇带来的。
她看到餐桌不远处小窗上的碎花窗帘,她刚开始拿过来的时候宿怀洲是抗拒的,但听到是她亲手缝的边,他还是一脸隐忍地接下来了。
不过当时她还是有点不开心的,她问他是不是想带什么女同学啊女朋友的回家,怕对方误会所以才不肯用的。
宿怀洲没想到她能有这种小心思,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后来她再拿什么过来,不管实际上多不符合他的审美,他都欣然接受。
那时候他们几乎每天都呆在一起,反正他家里总有她的房间,有时候晚了或者懒了,就直接在这边睡,又或者,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走。
也只能是那时候。
这里和他离开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禾堇一眼扫过,继续转身的动作。
“不了,滕万霄晚上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着不着急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肯定会生气。
宿怀洲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头:“他每天都来你这儿?”
禾堇牙龈咬紧,发出一个嗯。
宿怀洲没再说话,送她到门口。
换完鞋,禾堇去拉门把手。冰冷的金属把手因为屋内开着空调并不震手,只是终究还是和刚才温热的牛奶杯有差距。
她定了定神,转身道别,却突然落入一个微醺的怀抱。
他喝了不少酒,一瓶甜百力,她上去那会儿只剩下四分之一了,后来两人分着全喝完了。
虽然度数不高,还混着牛奶,总量却是不少。
酒精混着奶香,还有熟悉的清冽薄荷味。
十分熟悉,却不知从哪里多出两分陌生。
是时间带给他们俩的。
可时间除了带给他们疏离,也带来了久别重逢的感动,时隔两年,禾堇在这个“好久不见”的人“好久不见”的怀抱中,还是哭了。
可还没等她的眼泪滑到下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巨响,第一下以为是听错了,跟着又是一声,接着他们便看到被从外面“打开”的门撞了过来,宿怀洲反应迅速地背身对门,禾堇被抱着往下摔的时候看见他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她没看清那是什么,不过十秒钟之后她就知道了。
那是两个身高将近两米的打手并肩站在一起,踹开了宿怀洲家的防盗门。
这是什么力量?
那两个男人前后进了门,把宿怀洲拎起来往旁边一扔,然后一双大手直奔她而来。
禾堇有点发愣,双手下意识撑在背后的地上往后退。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似乎在笑她无用的挣扎,下一秒,她已经被抓住了小腿,她整个身体随着腿上外来的力气被往前拖动,直到双臂被人制住。
那人像抱小孩一样,双手掐着她的胳肢窝就把她举了起来。
宿怀洲这时候已经冲了过来,但是手还没有碰到她,就被另一个大汉拦住了。
宿怀洲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是碰上这样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打手,也只有被揍的份。
禾堇被抱着出门之前,看到了一线红色。
她的眼睛被这抹红色染红,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大力挣扎起来。
托着她的人并不把她这点力气放在眼里,一手制住她,一手掐住她的脖子。
“别他妈乱动,掐断了你这细脖子可别怪我。”
那只手像是钢铁浇筑的一样坚硬,禾堇用尽全力也没能扳开他的小拇指,这时候她就知道,防身课教的那些小技巧只适用于市井上的小盗贼,这种明显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是无用的。
她又想,喝酒果然误事,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最后她只来得及在被钳出门之前冲着门内喊了一句:“不要动他!”
不过因为喉咙被卡着,她只能发出沙哑不清的声音,也不知道门内的人有没有听见。
钳制她的人却似乎是嫌她碍事,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块白色的布捂在了她的口鼻处。
她知道那是什么,憋住呼吸,但是下楼的途中还是感觉自己的神志越来越模糊。
大汉走的是楼梯,她被倒挂在肩上,压迫的位置让她觉得酒精和牛奶的混合液似乎在胃中有些不安分,她难受地挣扎,可她甚至不能确认自己挣扎的动作有没有具体做出来。
在这样的昏昏沉沉中被甩进了面包车的后座,大汉坐进驾驶座,没一会儿副驾驶被打开,车身似乎沉了一下。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人,似乎就是刚才揍宿怀洲的那个。
宿怀洲应该没事吧……
她这么想着,意识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小尾巴。
以前宿怀洲的朋友们经常这样叫她,因为宿怀洲在哪里,她也在哪里。
宿怀洲从小脾气就好,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对她红过脸。
只有一次,他对她生气了。
那一次,是禾堇和葛云雷约会被他撞见。
其实也不能叫做约会,是葛云雷非要她陪他出去玩,说自己一个人太无聊了。
她和葛云雷从小学就开始同学,到了高中,总也算是培养出一点同窗情谊,他撒娇耍赖非要她陪同逛个街,她也不好一直拒绝。
最后还是一起逛街了,一逛就是一天,两人在外面吃完晚饭之后,葛云雷说太晚了,还要送她回家。
其实也没有很晚,只是一天下来买了不少东西,他愿意帮忙拎的话,她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刚走过最后一个拐弯,禾堇就看见门口枫树下的人了。
他大约正要去她家,走着路像是有什么心电感应,突然抬起头跟她对上了视线。温柔的微笑刚挂到脸上,下一瞬已经消失了大半。
禾堇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到身边大包小包的人,这才想起来葛云雷还在。
但她并没有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只是开心地跑上前到他面前介绍道:“那个是我同学,叫葛云雷,他今天无聊,所以喊我出去玩。”
说话的功夫,那个拎着花花绿绿袋子的男生也走到他面前,自来熟地先开了口:“你好啊,你就是小堇说的怀洲哥哥吧,我是小堇的朋友,我叫葛云雷。”
宿怀洲皱着眉头,没有应声。
禾堇奇怪地看着他,他向来脾气好,不该这么没有礼貌才是。
“怎么了,怀洲哥?”
宿怀洲看着她坦然的神情,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显得很陌生:“你们俩玩了一天?”
禾堇点头:“是啊,除了中午看了一场电影,其他时间全在逛街,累死我了都。”
葛云雷忍不住说:“大小姐,我还帮你拎了一天东西呢,我都没说累。”
禾堇哈哈哈笑道:“是是是,辛苦你啦,要不要去小的家里喝杯热茶休息一下?”
“算了吧,下次。”葛云雷这么说着,忍不住转头分神去看禾堇身边冷着脸的男人,他看上去比他们年纪略长,神情严肃,从看到自己之后就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活像是抓到自己女儿早恋的父亲,搞得他有点尴尬。
禾堇什么都没注意到,宿怀洲伸手要接过葛云雷手里的东西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帮忙把东西转移过来,然后站在他身侧冲葛云雷挥挥手:“拜拜,路上小心啊。”
到家门还有一小段距离,他们在夜色中慢慢地并肩走着,快到时,他突然说:“你还小。”
禾堇没听明白:“什么?”
他咳了一声:“最好现在不要早恋。”
禾堇其实一直不能接受老师们说的什么你们还小不懂恋爱的鬼话,难道只有大人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小孩子凭什么就不懂了呢?
她没有想到宿怀洲也是这么想的,她有些生气,不仅因为他这么想,还因为他是她……
她抿抿嘴唇,没有说话,停住了脚步。
他回身看她:“嗯?”
她气他对她的少女心事毫无所觉还劝她不要早恋,又气自己即使这样还是喜欢这个不解风情的笨蛋,最后咬着唇小声地说了一句:“不要你管。”
因为这句话,宿怀洲整整两个礼拜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
那是他第一次跟她生气,也是唯一一次。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不懂怎么表达感情,所以跌跌撞撞总是在走弯路。
可其实现在他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依旧笨拙木讷不敢言,依旧万般在心口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