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侯几

23、瘦

　　厨房里砂锅炖着小米粥，淡淡的粥香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
　　餐桌前坐着三个人，禾堇和滕万霄并肩坐在靠厨房的一面，他们的客人坐在对面，面前一杯热茶，刚泡没多久，还腾着热气。

　　宿怀洲摸上凹凸不平的猪口杯，温度透过杯壁印在指尖，烫得有些发疼。
　　他看向对面比肩而坐的两个人，他们穿着相似的家居服，刚从同一张床上起来。
　　她这里只有一张床，至少他离开之前，还是这样的。
　　可是他离开太久，这里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比如，沙发上的卡通抱枕全换成了绒面的，客厅的地毯换成了更适合秋冬的暖橘色，玄关处的鞋架上多了另一个人的鞋子。
　　对面的人身边又换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和之前的两个都不太一样。

　　他忍了又忍，终于用微笑压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问题，换了一个寒暄开口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语气淡淡，对于自己的近况没什么想谈的，转而问他，“爷爷身体还好吗？”

　　“这次回去就是因为爷爷说他最近总是头晕，不过我回去了几天，他都还好，”他转着手里的杯子，摩挲一会儿才又说，“爷爷说你好久没去看他，很想你，问你什么时候去呢。”

　　禾堇听到他说爷爷头晕已经是一震，又听他说爷爷想自己了，控制不住地，鼻头有些酸起来。

　　滕万霄在桌子下面拉住她的手，笑道：“最近公司有些忙，忙完这一阵，我和阿堇一起去。”

　　宿怀洲看到了他的动作，转茶杯的手指不动了。
　　淡淡的清香一缕一缕地往鼻子里钻，他看向滕万霄说道：“没想到滕先生还会做饭。”

　　刚才是滕万霄给他开的门，迎他进来之后请他坐下，而后进厨房淘米煮粥的也是他。
　　禾堇大约在洗脸，过了一会儿，滕万霄锅上了灶她才慢悠悠从房间走出来。

　　她的沙发是单排沙发，适合一个人窝着或者两个人依偎，三个人聊天就有些不太方便，最后还是移到了餐桌上。

　　顺便，他还被滕万霄客气地邀请一起吃早饭，尝一尝他的手艺。

　　滕万霄笑了笑，侧眸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才回答道：“本来是不会的。”

　　宿怀洲脸上的笑意加深，道：“小堇真是好运气，遇到滕先生这么会疼人的人。”

　　滕万霄说：“是我运气好，遇到了阿堇，宿先生不必客气，你既然是阿堇的哥哥，叫我滕万霄便好。”

　　“那你也不必客气，叫我宿怀洲吧。”

　　滕万霄点头，看着回过神的禾堇，起身又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向厨房走去：“你们聊，我去看看粥。”

　　禾堇垂着眼睛，等他走进厨房，才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他对你好吗？”宿怀洲却看向厨房的方向，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个高大的男人左手拿着砂锅盖子，右手拿着勺子在里面搅拌。

　　禾堇说：“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们身份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同，”他收回视线，对上她的，“还是听你自己说我比较放心。”

　　她露出他进门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挺好的，都挺好的，你放心吧。”

　　宿怀洲看着她，很久，直到滕万霄在厨房里面问她隔热垫放在哪里了，她进厨房去给他找，他才缓缓地阖动嘴唇：“是吗……”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似乎只是问给自己听而已。

　　黄白相间的小米粥配上拌着辣酱的小菜，禾堇难得地一大早吃了两碗粥。

　　滕万霄还举着勺子问她：“要不要再来点，”
　　禾堇也真有点心动，不过按了按鼓起来的小肚皮，还是矜持地摇了摇头：“不吃了。”
　　滕万霄放下勺子，又问宿怀洲：“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宿怀洲刚才已经放下筷子，也知道这只是对方客气一问，所以也就客气道：“很饱了，谢谢款待。”

　　吃完，滕万霄又开始收拾桌子，碗筷收到厨房，小菜和辣酱包好保鲜膜放进冰箱。
　　餐桌边只剩下禾堇和宿怀洲面对面坐着，宿怀洲看了两眼动作井井有条的滕万霄，又看向她。

　　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问他怎么了。
　　宿怀洲笑着摇摇头，视线最终停留在她颈下露出的一小节锁骨上，她的锁骨一直很明显，这么若隐若现的，看着好像比以前更突出了一点，衣领边都被撑起了一块阴影。
　　他问：“你是不是瘦了点？”

　　禾堇无奈地笑：“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回回见了我都要说我瘦了，真没瘦。”

　　宿怀洲又看向她的手腕，拇指背面与手腕相接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凹陷，似乎也比以前深了那么一点。
　　他想说确实是瘦了，可禾堇比他先开了口：“你倒是瘦了很多。”

　　国外的生活终归是比不上国内舒坦，吃饭有些不舒坦，天气有些不舒坦，看不见她，特别不舒坦。

　　开了口，却只说：“西餐还是吃不惯。”

　　禾堇点头：“现在回来了，想吃什么吃什么。”

　　宿怀洲张嘴，正要说话，她的椅背上多出一只大手，滕万霄边坐下边问：“在聊什么？”

　　禾堇没有回答，宿怀洲笑道：“在聊吃饭的事儿，你最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滕万霄自然答应，不然难道让他们两个人单独去吗？

　　“我刚回来，也不知道最近哪家比较好吃，小堇有什么想吃的吗？”

　　禾堇这才开口：“我最近不是很有空，吃饭的事以后再说吧。”

　　宿怀洲和滕万霄似乎都没想到她会拒绝。

　　禾堇又说：“刚接了一个新案子，最近很忙。”

　　有多忙，连一顿饭都没时间吃？谁都能听出这不过是拒绝的托辞。
　　宿怀洲虽然刚开始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说：“那就等你有空。”

　　禾堇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头，便没了别的反应。
　　滕万霄看着她，无奈地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地对宿怀洲说道：“昨晚睡得晚，大概还有点起床气，你别介意。”

　　这句话说的有些水平，一来暗示他们昨天晚上“有事”睡得晚了，二来说起早上被“吵醒”，三又把禾堇完全地拉倒自己一边，把对面的人狠狠地划为“外人”。

　　宿怀洲嘴角的笑却始终杨着，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禾堇，善解人意地说道：“她这起床气二十多年了，我早习惯了，没事的。”

　　滕万霄的眼神瞬间暗下来，他对上宿怀洲带笑的眼睛，嘴角上扬却语气沉沉：“是吗，我倒是还没习惯，不过还好，我还有很多时间来习惯。”

　　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缩起来了一样，重地让人呼吸都困难。

　　沉默了一会儿，宿怀洲似乎是绷不住了一样哈哈笑出声，看着禾堇摇头说：“你这男朋友醋劲也太大了。”

　　滕万霄一愣，宿怀洲已经起身：“我就不多留了，下次再一起吃饭，不用送了。”

　　滕万霄和禾堇还是起身送客，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外，转回身来看着门内的两人。

　　他放在身侧的手抬起，半空中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整了整大衣衣领。
　　看向滕万霄，他脸上的笑意犹未落下，再开口语气很是真诚：“开个玩笑，不要介意，不过小堇向来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会放过你。”

　　滕万霄眯起眼睛，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刚才郁结的心情终于松快一些，搂过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禾堇。
　　他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语气自信又欠扁。

　　宿怀洲又是摇摇头，再才看向禾堇：“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揍他。”

　　我帮你揍他。
　　小时候，禾堇总是被一些调皮的男孩子捉弄，宿怀洲有时候看到她不开心就会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她，最后总会加上这一句，我帮你揍他。

　　今天早上禾堇又一次鼻头发酸，她重重点头：“嗯！”

　　宿怀洲又看了她几秒钟，才带笑强忍着收回了视线，最后说了句先走了，然后再次转身。楼道对面深棕色的大门紧紧闭着，他目光掠过，和他的脚步一样没有停留。

　　他在走道中越来越远的背影被合上的门隔断在视线里，禾堇转头，对上一具胸膛。

　　滕万霄摸上她湿润的眼角：“怎么哭了？”

　　禾堇摇头：“没哭。”

　　滕万霄俯下身亲在刚才摸过的地方，软软的舌尖尝到一丝湿咸。

　　他又去亲她的唇，舌尖喂进去，搅动一番，又问：“那这是什么？”

　　她说：“弱酸性透明无色液体。”

　　他重新覆上她的唇，很久才停下，手按在她腰后，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哭？”

　　禾堇没有立刻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双手环山他的腰，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抱。

　　她有多久没有主动抱住他了，虽然是他先把她搂在怀里的。
　　滕万霄先是一僵，然后一手继续按着她的腰，一手摸上了她的头发，轻轻地顺着：“怎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滕万霄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小时候有人欺负我，都是他帮我揍跑的。可是现在，你欺负我，我连说都不能说，难道还不能难过一下吗？”

　　滕万霄抚摸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禾堇不说话了，滕万霄还委屈上了：“明明都是你在欺负我。”

　　禾堇张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滕万霄疼地一颤，心却因为她软声软气的控诉和小孩一样的泄愤方法软的一塌糊涂。
　　他安抚式地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是我欺负你，对不起。以后都对你好，再也不欺负你了好不好？”

　　他的怀里，禾堇静静地趴着，眼泪一点一点浸湿了眼眶，最后，她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