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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卫生纸 晨光刺破厚 ...

  •   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将阳武县城外临时营地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起来。黄土垒砌的矮墙在远处沉默着,更远处是绵延的田垄和稀疏的村落。风里少了前几日戈壁的燥烈,多了几分关中的尘土气息。

      林妙妙的房车依旧像个突兀的钢铁疙瘩,停在营地边缘。经过多日“扛行”,车身沾满了泥点尘土,看起来灰头土脸,倒是少了几分最初的扎眼,多了点……沧桑的狼狈。她刚给那个年轻伤兵——现在知道名叫“黑夫”——换了药。骨折处用夹板固定后,红肿消了不少,伤口也没有化脓的迹象。黑夫看她的眼神,除了感激,更多了一种近乎看待巫医般的敬畏,每次换药都紧绷着身体,仿佛在接受什么神圣仪式。

      “今天好多了,”林妙妙用尽量简单的词汇加上手势比划,“别乱动,手,好好养。”她把剩下的半卷纱布和一点药膏留给照顾伤兵的老卒,指了指黑夫的手臂。

      老卒沉默地接过,点了点头。周围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卒也凑过来看,眼神里好奇多于戒备。林妙妙带来的“仙药”效果显著,在这缺医少药的行军途中,足以让她赢得一小片谨慎的认可空间。

      炊烟袅袅升起,食物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香气,是粟米混着豆子、夹杂着些许咸腥肉干被煮烂后的、粗粝而扎实的味道。林妙妙领到了自己的那份——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稠乎乎的褐色粥羹,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认不出的菜叶。她端着碗,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自己的车旁。

      “林……工师?”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妙妙抬头,是之前看守她车驾的一名中年甲士,脸上有道淡淡的疤,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锐利,带着点朴实的探究。他手里也端着个碗,蹲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正看着她。“蹲这儿吃,得劲。”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有令,你……不算囚了。”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小事。

      林妙妙愣了愣,心头微微一松,依言走过去,学着样子,有些别扭地蹲下。陶碗很烫,粥羹的味道谈不上好,但热乎乎地吃下去,确实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融入的错觉——哪怕只是暂时的。

      周围三三两两蹲着吃饭的士卒,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埋头猛吃。没人特意看她,但也没人排斥她在这个角落占据一小块地方。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暂时洗刷了些许旅途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年轻士卒,叫“石”的,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抹了把嘴,把碗往地上一搁,捂着肚子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点急切。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刚放下碗、正满足地摸着肚皮的同伴“力”身上。

      “力!快,替我顶一下!憋不住了!”石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用餐间隙显得清晰。

      力显然不情愿,嘟囔着:“刚吃饱……巡弋的岗,一刻都……”

      “哎呀,真要命!你就站那儿,又不用你真走!”石一边说,一边已经解开腰间的草绳,看样子是真急了,眼睛四处乱瞟,似乎在找什么能替代厕筹的东西,手里空空如也——这荒郊野岭临时营地,哪会备那些。

      林妙妙几乎是下意识地,手伸进了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面有一小包她之前拆开用过的便携纸巾,还剩大半。她没多想,纯粹是出于一种“看到别人急需恰好自己有”的条件反射,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柔软洁白的纸巾,递了过去。

      “给。”她说。

      石正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看到眼前递过来一片从未见过的、雪白柔软的东西,愣住了。他下意识接过,捏了捏,触感异常柔软,带着点淡淡的、说不出的清新气味(可能是纸巾本身的香味剂残留)。他狐疑地看了看林妙妙,又低头看看手里这奇怪的白片。

      “这……这是何物?”他问,旁边的力也好奇地探过头。

      “擦……净用的。”林妙妙努力解释,做了个擦拭的动作。

      周围的士卒慢慢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对于这些习惯了用木片、石块、甚至土坷垃解决清洁问题的秦卒而言,这片洁白、柔软、轻飘飘的“布”,简直比林妙妙的铁车还要稀奇。

      “布?怎地如此之软?似帛非帛……”一个士卒小声嘀咕。
      “还带香味儿?”
      “擦……净?用这个?”石的表情更古怪了,捏着那纸巾,扔也不是,用也不是,脸都憋红了,似乎连内急都暂时被这“仙家净布”给惊回去了。

      林妙妙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怎么就顺手递出去了呢!这……这太私密了!而且在这时代,简直是惊世骇俗!

      “我……我就是……”她结结巴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何事喧哗?”一个严肃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名低级军吏皱着眉走了过来。看到石手里捏着的白色异物,又看看满脸通红的林妙妙,眉头皱得更紧。“林工师,此又是何物?”语气里带着审问。

      林妙妙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是……是净……净手用的布,很寻常的……”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军吏拿起那张纸巾,仔细端详,又轻轻扯了扯,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如此轻软洁白,耗费几许?岂是‘寻常’之物?”他看向林妙妙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这女子,先是铁车、回影鉴、仙药,现在又是这从未听闻的“净布”……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古怪?

      这场小小的骚动,显然没能逃过营地中心那些大人物的耳目。

      没过多久,赵高身边的一名小宦官便小跑着过来,对着林妙妙和那军吏道:“中车府令有请林工师,带着那……‘净布’。”

      林妙妙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这点小事居然捅到赵高那里去了?她忐忑不安地跟着小宦官,手里捏着那包惹祸的纸巾,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被引到的却不是赵高的地方,而是御帐外围一处稍小的帐幕。进去后,只见嬴政正坐在案后翻阅竹简,赵高侍立一旁。

      “陛下,林工师带到,还有那‘净布’。”小宦官禀报。

      嬴政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林妙妙和她手里那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塑料软包。“呈上来。”

      林妙妙机械地上前,将那一小包纸巾放在案边。赵高上前,拿起,仔细看了看包装(上面的印花和英文让他眉头微蹙),然后小心地抽出一张,双手奉给嬴政。

      嬴政接过,指尖感受着那异常的柔软和轻薄。他轻轻捻动,又提起对着帐顶透下的光看了看,薄如蝉翼,洁白无瑕。他甚至还拿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林妙妙看得眼角直跳)。

      “此物,何名?以何制成?造价几何?”嬴政的问题直截了当。

      林妙妙脑子飞快转动,不敢再提“卫生纸”这个直白到可怕的名字,更不敢说原料是木浆。“回陛下,此物……名‘雪绒巾’,取自……取自特殊柔韧草木之髓,经秘法捶捣漂洗,千锤百炼而成,极其……耗时费工。”她把现代卫生纸的制造过程往最原始、最复杂的方向去描述,“造价……不菲。”她含糊道。

      “耗时费工?造价不菲?”嬴政重复了一遍,手指摩挲着那张纸巾,“仅作净秽之用?”

      “是……主要是……”林妙妙声音越来越小。

      嬴政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觉得有点荒谬,又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他忽然将那张纸巾递给赵高:“试试。”

      赵高一愣,接过纸巾,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试”。

      “净手。”嬴政言简意赅。

      赵高连忙从旁边铜盆里蘸湿了手,然后用那张纸巾擦拭。柔软的纸巾瞬间吸附了水分,触感确实远胜寻常布帛或他物。赵高脸上也露出异色。

      嬴政看着那用过即沾湿、略显皱褶的纸巾,又问:“仅能一用?”

      “是……沾湿或污浊后,便不堪再用了。”林妙妙老实回答。

      帐内静了静。用极其昂贵的材料和工艺,制作这种一次性的、用于厕后清洁的轻薄之物?这完全超出了嬴政和赵高的认知范畴。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任何布料都是宝贵资源,哪怕麻布。这种“奢侈”到了浪费程度的行为,与其说是实用,不如说更像一种……难以理解的癖好或炫示。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妙妙身上,这次带着更深的审视,仿佛想透过她,看穿她来的那个“异域”到底是何等光怪陆离之地。那里的人,竟然将如此工艺用在……这上面?

      “此物,”嬴政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林妙妙心头一紧,“尚有多少?”

      林妙妙赶紧摸了摸口袋,又比划了一下车里的储备:“还……还有几小包,和一些……卷状的。”她不敢说多。

      “尽数取来,交由尚方。”嬴政下令,“连同制法,若有简图或说明,一并呈上。”

      “啊?”林妙妙傻眼了。全交上去?还要制法?她上哪去弄古代版的卫生纸制造工艺图?

      “嗯?”嬴政尾音微扬。

      “唯!下走……下走尽力!”林妙妙连忙应下,心里叫苦不迭。

      “退下吧。”嬴政似乎对这件“小事”失去了进一步探究的兴趣,重新拿起了竹简。

      林妙妙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来。走出帐幕,被阳光一照,才发觉后背又湿了一层冷汗。

      她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刚才吃饭的地方。石已经回来了,力也站回岗位。看到她,石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眼神躲闪,远远地就避开了视线。其他士卒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混杂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看败家子(或者脑子不太正常的人)般的微妙神色。

      林妙妙只想立刻钻回自己的铁壳子里,永远不出来。

      这叫什么事啊!她郁闷地爬上房车,关紧车门。本来只是想悄悄帮个小忙,缓解一下尴尬,结果……更尴尬了!还搭上了自己最后的“战略储备”——卫生纸!更要命的是,还得编造一套能唬住尚方工匠的“古法造纸”工艺!

      她瘫在椅子上,望着车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秦朝,果然连一张纸巾都不能随便掏出来。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啊?她甚至开始担忧,自己车上那几卷更“庞大”的卷纸,会不会哪天也引来灭顶之灾……

      阳武县的阳光依旧明媚,林妙妙的心情却一片灰暗。她感觉自己在“暴露现代物品”的作死道路上,又踩中了一个意想不到、且让人无比尴尬的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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