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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行车记录仪 晨光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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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戈壁滩厚重的寒气,将营地的轮廓从墨蓝的天幕下勾勒出来。林妙妙几乎一夜未眠,蜷在房车狭小的床上,听着外面守夜士卒换岗时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以及远处伤兵处偶尔压抑的呻吟。直到天色泛白,她才迷迷糊糊合了下眼。
笃,笃笃。
规律的敲击声将她惊醒。不是戈矛砸地的闷响,是手指关节叩击车窗的轻叩。
林妙妙一个激灵坐起,心脏怦怦直跳。她扒着车窗边缘,小心地望出去。是昨夜那个传令的甲士,身后还跟着一名文吏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
“林工师,”甲士的声音透过不甚隔音的车窗传来,略显模糊,“符传已制好,请下车验看领取。”
符传!秦朝的身份证和通行证!
林妙妙连忙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外套,胡乱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门。
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干冷,带着浓重的尘土和草木灰烬的味道。营地已经苏醒,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车马,气氛比昨夜肃杀稍减,但依旧纪律森严。
那文吏上前一步,将黑漆木匣双手奉上。匣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木质细密,黑漆光亮,边缘镶着黄铜扣襻。林妙妙手指有些发抖,打开了扣襻。
里面衬着深红色的丝绸,上面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长约一尺、宽约两寸的薄木牍,表面刨得光滑,刷了一层清漆,上面用端正的秦隶书写着几行墨字。林妙妙勉强辨认,大概有“术籍”、“林妙妙”、“隶尚方”、“工师例”等字样,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方形印章,印文繁复,应是官印。这大概就是“验”,类似身份证。
右边是一卷更加小巧的竹简,用皮绳系着。她小心解开,展开,上面同样有字,还画着简易的路线符记,加盖了不同的印信。这应该就是“传”,通行证。
木牍和竹简都带着新制木器特有的微涩气息和墨香,冰凉地躺在丝绸衬底上。这是她在两千多年前的合法身份凭证,粗糙,原始,却重如千钧。
“谢……谢过。”林妙妙抱着木匣,对文吏和甲士点了点头,心头五味杂陈。
文吏面无表情地还了一礼,道:“陛下有令,辰时初刻,携‘回影鉴’至御前,重勘昨日逆案。”说完,便与甲士一同退开,却并未远离,显然仍在“看守”之列。
林妙妙抱着木匣回到车上,关好门。她将符传仔细看了又看,虽不完全认识那些古字,可毕竟是简体字的祖宗辈终归是熟悉的,而且那种被纳入某种体系、获得暂时许可的荒谬真实感,让她稍稍安心了些。她将木匣小心收好,然后开始检查行车记录仪。
设备一切正常,存储卡里昨天的录像完好无损。她又检查了备用电源,确保万无一失。当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和光滑的屏幕时,她忽然意识到,这东西,以及她手机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异器”,还有这辆房车和车内所有的东西,或许是她在这陌生时代除了这个脆弱“术籍”外,唯一的护身符和……价值所在。
辰时初刻(大约早上七点),林妙妙再次被引至秦始皇的营帐。这一次,帐内除了嬴政和侍立一旁的赵高,还多了两名官员,一人身着深紫官服,气度沉凝,应是廷尉或负责刑狱的高级官吏;另一人则穿着便于行动的皮质轻甲,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不同于普通士卒的青铜短剑,大概是中尉或郎中令所属,负责皇帝近卫和侦缉的武官。
气氛比昨夜更加正式和凝重。
嬴政依旧坐在漆案后,已换上正式的玄色冕服,虽未戴沉重的冕旒,但威仪更盛。他的目光落在林妙妙手中捧着的行车记录仪上。
“林妙妙,”他开口,声音平淡,“将昨日‘回影鉴’所录,自逆贼现踪至伏法,其间所有画面,一一呈现,不得遗漏。”
“唯。”林妙妙学着秦人的腔调应了一声,上前将记录仪连接好便携电源(幸亏她车上备了逆变器和小型发电机太阳能),开机。
幽蓝的屏幕再次亮起,在略显昏暗的营帐内格外醒目。那紫袍官员和轻甲武官的目光立刻被吸引,眼中闪过惊疑,但很快克制下去,凝神以待。
林妙妙深吸口气,开始操作。她调出最早的那段录像——房车缓缓靠近“海市蜃楼”般的车队。这一次,她不再需要凭空指出“疑点”,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寻找一个明确的目标:张良。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林妙妙将画面速度放慢,“此时,车队尚未遇袭,但贼人应已潜伏于此。”
画面平稳推进,荒原,稀疏树丛。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停!”那轻甲武官忽然低喝一声,手指几乎戳到屏幕上,“此处!树影间隙!”
林妙妙立刻暂停,放大他指的区域。果然,在高清镜头下,一处较为茂密的灌木后,隐约露出一角粗布褐衣的颜色,与周围枯草黄土的色调极其接近,若非刻意寻找且画面清晰,几乎无法察觉。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林妙妙继续播放。画面中,她的房车继续靠近,似乎惊动了那个潜伏的身影。褐衣轻微地动了一下,向后缩了缩,更加隐蔽。
“他在观察车队距离,也在观察……此车?”紫袍官员沉吟道。
当播放到张良拖出铁锥,那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在树丛阴影中一闪而过的镜头时,嬴政忽然开口:“停。”
林妙妙立刻暂停。
“此处,放大。”嬴政指着那模糊的手臂和肩膀轮廓。
林妙妙将画面局部放大。尽管像素有限,放大了更显模糊,但那远超常人的粗壮臂围,和短褐下贲张的肌肉线条,依然能看出端倪。
“力士。”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确定,“非张良所能为。”他看向旁边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李斯,依影迹所见,此力士身形体态,可能推知来历?”
原来那老者就是李斯。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陛下,此人臂力惊世,非常人所能有。或为隐匿山林之巨寇,或为六国旧贵禁养之死士。观其衣着粗陋,与张良之褐衣相类,似为临时纠合。然其配合默契,一击不中即隐遁无踪,恐非寻常力役。当严令郡县,按图索骥,留意形貌魁伟、臂力超群之辈,尤以近年新至或行踪诡秘者为要。”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又回到屏幕上:“继续。”
林妙妙继续播放。画面来到铁锥掷出,副车被毁,营地混乱。嬴政看得异常仔细,尤其是士兵包抄树丛,以及远处那几个神情惶恐、脚步迟疑的民夫。
“此数人,”嬴政再次暂停,指着那几个民夫,“赵高。”
“臣在。”赵高立刻应声。
“记下其相貌衣饰特征,交由当地官吏,细查其来历、近日行踪、交往之人。无论知情与否,有疑即拘。”
“唯。”赵高躬身,眼神扫过屏幕,将那几张模糊但特征依稀可辨的脸记在心里。
接着,是那石破天惊的一掷。画面因为铁锥破空的猛烈动静和副车被砸中的巨响而剧烈晃动了一下,但前置镜头依旧顽强地捕捉到了那个从树丛中奋力掷出铁锥后,因反作用力向后踉跄、同时迅速侧首看向房车方向的褐衣身影!
就是这一眼!那张年轻、紧绷、充满决绝与瞬间惊疑的脸,被清晰地定格。
帐内一片死寂。尽管昨日已见过张良被捕后的模样,但此刻通过这“仙家器物”重现的、刺杀发生前一瞬的鲜活面孔,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对犯罪瞬间的“目睹”。
“继续。”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妙妙切换画面,调出铁锥击中副车后的混乱场景。镜头记录下了秦军士兵最初的震惊、迅速结阵防御、以及一部分人朝着树丛包抄而去的方向。
“看这里,”轻甲武官再次指出,“东北方向,约百五十步,那块巨岩之后,有尘土扬起,似有人影疾走!”
画面放大,在混乱的背景中,确实能看到远处巨岩侧后方,有不易察觉的尘土扬起,且移动轨迹并非混乱奔跑的士兵方向,而是向着更远的荒丘。
“接应之人?”紫袍官员皱眉。
林妙妙又调出不同角度的记录(她的房车有环视影像功能,虽然古老型号并不十分清晰)。从一个侧后方的镜头,模糊地拍到了两三个穿着普通民夫服饰的人,在爆炸般的混乱初起时,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惊惶四散或呆立原地,而是迅速低头,沿着车队的边缘,朝着与巨岩相反的另一侧稀疏林地移动,步伐很快,但刻意保持着不引人注目的姿态。
“还有同伙,分头撤离。”嬴政缓缓道,手指在漆案上轻轻敲击,“目标明确,计划周详。非仓促为之。”
全部播放完毕,值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嬴政身体向后,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臣,最后落在微微发抖的林妙妙身上。
“此‘回影鉴’,纤毫毕现,如亲临其境。”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逆贼张良之面目,力士之形迹,可疑之民夫,乃至士卒应变、车驾方位,皆录于其中,无可狡辩。”
他的目光转向李斯和赵高:“张良,及其同党力士,画像影形,据此鉴摹写,诏令天下,悬赏缉拿,有匿者同罪。影鉴所示可疑人等,一并严查。”
“陛下圣明。”李斯与赵高齐声应道。
“至于此女,”嬴政的目光重新回到林妙妙身上,那审视的意味让她头皮发麻,“所献异器,于此案确有微功。术籍既赐,便按工师例安置。其车驾异器,暂由尚方监管,随驾候用。”
“民女……下走明白!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林妙妙连忙伏地,声音发颤。监管,候用,同罪……每一个词都像枷锁,但她没有选择。
他的目光看向轻甲武官:“王离。”
“臣在!”轻甲武官——王离,躬身应道。
“以此‘回影鉴’所示方位、人影、衣着为凭,着即派精干斥候,沿此二向追踪搜查。巨岩方向,重点搜寻足迹、丢弃之物、歇息痕迹;民夫方向,查其来路,与车队中役夫核对,细查失踪或形迹可疑者。”
“唯!”
嬴政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妙妙,以及她手中那幽蓝光芒未熄的设备。
“此物,”他顿了顿,“可留存光影多久?”
林妙妙忙答:“回陛下,若妥善保存,存储……嗯,记录之‘简’不损,其所留影像,可反复观看,历久弥新。”她没敢说数字存储理论上可以永久保存。
“可能仿制?”嬴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妙妙头皮一麻,连忙摇头:“陛下明鉴,此物……构造极其精微复杂,需……需仙家秘法及特异材料,非此世……非当下匠人所能及。民女亦只知使用,不知其造。”这是大实话。
嬴政看了她片刻,似乎判断她所言非虚,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但很快被更深的考量取代。
“既如此,影鉴……暂且收存,朕要再看。”
“唯。”
嬴政起身,不再多言,大步离开了值房。那股沉重的压力也随之离去,林妙妙几乎瘫软在地。
赵高走过来,示意文吏小心地将行车记录仪的主机和存储卡收起。“林工师,”他语气平淡,“陛下之言,你可听清了?好生看顾你的‘异器’,也……好生看顾你自己。”
林妙妙低着头,只能看到赵高官袍的下摆和黑色的履尖。“是……多谢中车府令提点。”她不知道赵高此刻的官职,只能凭印象猜测。
赵高似乎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林妙妙被允许回到自己的房车。夜幕已经彻底降临,营地篝火点点。她瘫坐在驾驶座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行车记录仪被拿走了。虽然只是“暂且收存”,但那是她最重要的“筹码”之一。她只剩下手机,还有车里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现代物品。
秦始皇看穿了“仙家器物”不过是奇巧之物,但他更需要这“奇巧之物”带来的、无可辩驳的“真实”。她成了这“真实”的保管者和解释者,一个被拴在帝国战车上的、知晓太多秘密的囚徒。
追捕张良和那个力士的网已经撒下,基于她提供的“影鉴”。那几个可能无辜的民夫,也将面临严酷的审讯。她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已无法回头。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高效。这不再仅仅是基于口供和人证的审讯,而是结合了“现场影像重现”的、超越时代的刑侦手段。尽管这手段来自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领域,但并不妨碍这位帝王立刻洞悉其价值并加以运用。
林妙妙看着帐中众人肃然领命,看着秦始皇沉静而掌控一切的神情,忽然深刻体会到,这位千古一帝,绝不仅仅只是史书上的符号。他的敏锐、果决和对工具的利用能力,在这个清晨,透过一面小小的幽蓝屏幕,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她,连同她带来的“仙家器物”,已经无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古老的追猎之中,成为了一张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牌。
帐外,号角声起,队伍即将开拔,继续朝着咸阳的方向。
风卷起黄沙,掠过苍凉的戈壁。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一道来自未来的微弱蓝光,已经悄然映照在了它的轨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