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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见始皇   那军吏 ...

  •   那军吏的目光,比篝火旁吹过的夜风更冷,直直刺在林妙妙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验?传?

      林妙妙的舌头像被冻住了,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里衣,寒意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甚至不敢看那军吏的眼睛,视线垂落在自己沾了灰尘和一点血渍的鞋尖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冲撞: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穿着玄色深衣、头戴獬豸冠的文官模样的中年男子,在一名甲士引领下走了过来。他先是对那军吏微微颔首,军吏立刻退后半步,姿态恭敬。

      中年男子转向林妙妙,目光同样锐利,但少了军人的杀伐气,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他的视线在林妙妙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鼓囊囊的口袋和略显狼狈的衣着,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陛下召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随我来。”

      林妙妙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秦始皇要见她?现在?因为救治伤兵,还是……因为验传之事?

      来不及细想,也由不得她拒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袋——那里硬硬的,是她的手机,还有行车记录仪的备用存储卡。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稻草”。

      她僵硬地点点头,在那中年官员(或许是郎中令之类的近侍官员?)的示意下,跟在他身后,朝着营地中央那座最威严、也最寂静的营帐走去。

      沿途,持戈甲士无声肃立,目光如影随形。篝火的光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上跳跃,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柴烟、皮革和马匹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沉重压迫感。

      营帐比远看更加巨大,由厚重的深色织物搭成,入口处垂着绣有繁复云纹的锦缎帘幕,两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披挂全副精良铠甲的卫士按剑而立,如同两尊沉默的青铜雕像。

      中年官员在帘外停下,躬身禀报:“陛下,人已带到。”

      里面静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出:“进。”

      帘幕被卫士掀开一角。

      林妙妙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冰凉的手机边缘,低头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并不昏暗。数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放置在角落,灯油燃烧散发出一种略带清苦的草木香气,光线稳定而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纹路华美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陈设简洁而庄重,一张宽大的漆案,几张席垫,角落放着取暖用的炭盆。最显眼的,是悬挂在正前方帐壁上的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墨笔勾勒出山川河流与密密麻麻的城邑名称。

      而漆案之后,那个男人,正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

      他没有穿那身沉重的冕服,只着一件玄色深衣,腰间束着玉带,长发未冠,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少了白日里旌旗华盖的衬托,那份迫人的帝王威仪却并未削减半分,反而因这简单的装束和沉静的姿态,更显得深邃难测。

      他手里正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随意拿着。林妙妙进来时,他并未立刻抬头。

      领林妙妙进来的中年官员无声退至一侧。

      帐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妙妙站在入口附近,距离漆案尚有七八步远。她不敢抬头直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她腿有些发软,几乎想立刻跪下。但某种残存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倔强,让她勉强站直了身体,只是头垂得更低。

      “上前。”嬴政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帐内却异常清晰。

      林妙妙挪动脚步,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漆案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能闻到更清晰的灯油香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皮革和墨的气息。

      “汝名。”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妙妙。”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何方人氏?”嬴政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验、传何在?”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林妙妙的心沉到谷底。她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尽管内心恐惧得快要窒息,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秦代的凭证,撒谎只会死得更快。

      “民女……并无验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异常。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侍立在一旁的中年官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嬴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漆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叩击声。“无验传,阑亡之民,依律……”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味比直接宣判更令人胆寒。

      林妙妙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这个黑色的、光滑的长方块物体,在青铜灯盏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与帐内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个动作让帐内两名卫士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剑柄。中年官员也上前半步。

      嬴政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此为何物?”他问。

      “此……此亦是仙家器物之一。”林妙妙的声音依旧不稳,但思路因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而清晰了一些,“与白日那‘回影鉴’(她临时给行车记录仪起的名字)同源。民女……民女可用此物,为陛下详解白日之事,或可……或可助陛下明察秋毫,防患未然。”

      她不敢直接说“换身份”,只能尽量突出这东西的“价值”。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详解?如何详解?”

      “白日铁锥之击,‘回影鉴’只录得刺客掷锥前一瞬面容。”林妙妙努力组织着语言,“然事发前后,营地周遭、车马行人、可疑迹象……或可借此物回溯推演。且……”她咬了咬牙,抛出一个猜想,“刺客或有同党接应,或留有其他痕迹线索,若能细查画面,或有所得。民女……略通此物操作之法。”

      她其实并不知道手机里的行车记录仪APP是否能调出更早的、非触发紧急录像的普通记录,也不知道录下了多少营地周围的画面。但这是她唯一能拿出的筹码了。

      嬴政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奇异的“黑石”。帐内只有灯火的摇曳。

      片刻,他缓缓开口:“试于朕看。”

      林妙妙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她上前一步,将手机放在漆案边缘——不敢太靠近那位帝王。然后,她熟练地解锁屏幕。

      智能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壁纸是一片深邃的星空。这光芒比青铜灯盏更亮、更集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活气”,瞬间吸引了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嬴政。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但立刻被更深的探究取代。

      林妙妙快速找到行车记录仪的APP,点开。万幸,存储卡是循环录制的,只要没被覆盖,应该能找到更早的画面。她连接上存储卡,开始检索白天的录像文件。

      手指在光滑的玻璃屏上滑动、点击,动作流畅,带着明显的“非此世”的熟练感。嬴政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手指和屏幕上不断变化的画面。

      终于,她找到了车队尚未遇袭前约一刻钟的录像。画面上,她的房车还在缓慢靠近那支“海市蜃楼”般的队伍。

      “陛下请看,”她将手机屏幕微微转向嬴政的方向,用手指放大画面的一角,“此时,车队右翼,这片稀疏树丛边缘,是否有一处反光?极细微。”她其实不确定,但必须指出点什么。

      嬴政凝目看去。高清镜头下,树丛边缘,似乎确实有一点不自然的、微弱的亮点,一闪而过。

      “此或是铜铁反光,或是窥视之目。”林妙妙硬着头皮分析,“再看此处,约半刻后,树丛似有不易察觉的晃动,与风声方向不符……”她将画面快进,又暂停,指出几个她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疑点”。

      但嬴政看得很认真。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真的在透过这块小小的、会发光的“仙石”,审视着已经过去的、却暗藏杀机的时空。

      林妙妙又调出铁锥砸中副车后,营地短暂混乱时的画面。镜头因为车辆停稳而稳定,清晰地记录下了士兵们最初的惊愕、迅速的反应、包抄树丛的方向,甚至拍到了几个从不同方位冲向树丛的士兵身影,以及远处几个原本在队伍外围、此时却似乎有些迟疑张望的民夫模样的人(或许是征发的役夫?)。

      “陛下,这几人,”林妙妙放大画面,指着那几个民夫,“事发时神情有异,脚步踟蹰,虽未参与刺杀,但或知其情?或可为线索?”她完全是猜测,但必须让这些画面显得“有用”。

      嬴政的目光在那几个被放大的、模糊但依稀可辨惶恐神色的民夫脸上停留许久。他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了一下漆案。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照着帝王深沉莫测的脸庞。

      良久,嬴政抬眸,看向林妙妙。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多了几分估量,像是在权衡一件工具的价值。

      “汝,确与那刺客,非是一党?”他忽然问,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

      林妙妙心头一凛,立刻跪伏下去,额头触地:“陛下明鉴!民女自异域而来,迷失于此,与那刺客素不相识!民女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任何惩处!民女……民女只是恰好行至此处,以‘回影鉴’录得贼人面目,又借此物,”她指了指手机,“或可为陛下再察细微。民女别无他求,只求……只求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愿以此微末之技,效忠于陛下!”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沉重如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上方传来声音,听不出喜怒:

      “汝所持之物,颇奇。然秦律昭昭,无验传者,不得为编户之民。”

      林妙妙的心沉了下去。

      但嬴政的话锋随即一转:“既言效忠,又献此异术……可。”

      他顿了顿,对侍立的中年官员道:“赵高。”

      “臣在。”那中年官员——原来他就是赵高——立刻躬身应道。

      “记:女子林妙妙,献异器,佐擒逆,察微有功。特赐‘术籍’,隶……尚方。”嬴政的声音平稳而决断,“一应验、传、符节,依‘工师’例办理。其车驾及所携诸异器,暂由尚方监管,许其随驾,听候调用。”

      “术籍”?“隶尚方”?“工师例”?

      林妙妙听得半懂不懂,但关键信息抓住了:她有身份了!虽然是一种特殊的、似乎依附于“尚方”(掌管器物制造的机构?)的技术人员身份,类似于“工匠师傅”的待遇,但终究不是“阑亡”罪人了!而且,她的房车和“异器”(手机、记录仪等)没有被没收,只是被监管,她还能跟着队伍,暂时安全了!

      狂喜和后怕交织着冲击上来,让她几乎虚脱。

      “谢……谢陛下!”她再次叩首,声音哽咽。

      “退下吧。”嬴政已重新拿起了竹简,目光落回简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赵高,带她去安置,明日将符传交予她。”

      “唯。”

      林妙妙几乎是手脚发软地跟着赵高退出营帐。冰冷的夜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里衣已完全湿透。

      帐外篝火依旧,巡逻的甲士步履铿锵。她的房车静静停在原地,像个沉默的钢铁巨兽。

      赵高在她身侧停下,语气平淡无波:“林……工师,陛下皇恩浩荡,赐你术籍,乃旷古未有之殊遇。望你好自为之,善用异器,莫负圣望。”

      “是,是,民女……下走明白。”林妙妙连忙应道,心知这赵高绝非易与之辈。

      “明日会有人将符传与你。你的车驾,夜间自有卫卒看守。”赵高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林妙妙慢慢走回自己的房车。看守的甲士依旧在,但看她的眼神,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反手锁好。靠在驾驶座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得到了一个秦朝的身份,一个极其特殊、充满不确定性的“术籍”。她保住了自己的车和东西,但也彻底被绑上了这架名为大秦的战车,前途未卜。

      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安静地躺在手心,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窗外,是秦帝国深沉无边的夜,篝火点点,如同沉睡巨兽身上明灭的鳞光。

      咸阳,还在远方。而她的旅程,或者说,她的囚徒生涯,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面见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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