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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车 下车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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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真的是被“抬”走的。
林妙妙就这样蜷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令人心悸的一幕。数十名精壮的秦军士卒,喊着低沉浑厚的号子,将长矛和粗大的绳索穿过她房车的底盘和轮胎间隙。他们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在烈日下淌着油亮的汗水,与冰冷黝黑的车身形成诡异的对比。
“起——!”
一声令下,手臂同时发力,青筋暴起。这辆数吨重的钢铁房车,竟真的缓缓离地,被稳稳扛上了这些古代士兵的肩膀。车体微微一晃,林妙妙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抓住座椅,指节泛白,透过车窗,看着黄土路面在下方慢慢后退,车轮空转。
没有想象中的颠簸。这些秦卒步伐稳健协调得惊人,如同搬运一件贵重的礼器。前后左右,是沉默护卫的黑色甲士,长戈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被彻底裹挟在这股黑色的洪流中,向着未知的西北方向移动。
那个下令带走她的男人——秦始皇,他的青铜轺车就在前方不远处,华盖巍然,玄鸟旗帜低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土味,和队伍里隐约可闻的痛楚呻吟,提醒着那一击的惨烈。
阳光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密封的车厢。空调早就熄了火,仅靠蓄电池维持的一点通风微弱不堪。汗水浸透了林妙妙的T恤,黏腻地贴在背上。她不敢有大动作,甚至不敢去拿后排冰箱里可能已经温掉的水。那些窗外偶尔扫过的、警惕而冰冷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钉在这个移动的铁皮囚笼里。
时间在恐惧和煎熬中缓慢爬行。队伍似乎经过了简单的整顿,掩埋了死者,安置了伤员,然后继续前进。车外的景色从稀疏树丛的荒原,逐渐变为更加干涸的黄土丘壑。偶尔能看见远处废弃的烽燧,像巨大的土黄色獠牙,刺向湛蓝得可怕的天穹。
这就是秦帝国的心脏地带吗?粗粝,苍凉,充满一种无声而磅礴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西斜,天空被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与暗紫交织的锦缎。队伍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扎营。没有帐篷,只有简单的行障围出一片区域。士卒们沉默而迅速地忙碌着,挖灶、取水、喂马。篝火次第点燃,橘黄的火光跳跃起来,勉强驱散着迅速降临的寒意和荒野的深邃黑暗。
林妙妙的房车被安置在行障内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依旧被几名持戈甲士严密“看守”着。她能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的火光,能闻到随风飘来的、粗糙食物被炙烤的味道,还能听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离她的车不远,用几块粗布和树枝草草搭起的“伤兵处”,人影晃动。火光照亮几张痛苦扭曲的年轻面孔,身上简陋包扎的麻布渗出深色的血迹。军中医者——或许只是略通草药的士卒——在那里忙碌,动作谈不上轻柔,不时有闷哼传来。
林妙妙移开视线,喉咙发干。她想起那铁锥砸下时飞溅的木屑和血肉,想起那半边坍塌的马车。这些人,是被飞溅的碎片所伤?还是在随后搜捕张良的搏杀中挂彩?无论原因,痛苦是真实的。
她不是圣母,穿越前拍纪录片,见过贫困,见过苦难,自认心肠不算特别柔软。但此刻,近在咫尺的、最原始的伤痛和生命流逝的恐惧,混合着自身难保的惶然,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她的神经。尤其当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其中一个蜷缩的身影时,停住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卒,可能不到二十岁。半边脸上糊着黑红的血污和尘土,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失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茫然。他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只用撕下的衣襟胡乱捆着,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他就那么静静躺着,不喊不叫,像一截被丢弃的木头。
林渺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房车里有药。急救包就在储物柜,里面有碘伏、纱布、抗生素软膏,甚至有止疼片和固定夹板。对于这些秦伤兵来说,几乎是神迹。
下不下去?
理智疯狂拉响警报:外面是虎狼般的秦军,是视她为“铁皮怪物内可疑之人”的古代士兵。那个第一个的封建帝国的皇帝,对她和她的车充满探究与戒备。擅自下车,拿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会不会被当成妖异?会不会让刚刚因为“仙家器物”暂得的、岌岌可危的“安全”彻底崩盘?
可是……那个年轻士卒空洞的眼神,那扭曲的手臂,就在窗外不到十米的地方。
道德感、同为人类的微弱共情,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或许是想为自己在这陌生恐怖的时代抓住一点点“人”而非“物”的价值的冲动,在她内心激烈交战。
夜色渐深,营地的嘈杂稍稍平息,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看守她车辆的甲士似乎也换了一班,身影在火光边缘模糊。
林妙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车门内侧的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刺激着她的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尘土、血腥和柴火的味道。然后,她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摸索着,从急救包里抓出几样东西——碘伏小瓶、一卷无菌纱布、一小管药膏、两片独立包装的止疼片,还有那个简易的可塑夹板。塞进自己宽大的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那个年轻伤兵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前方远处那座最安静也最威严的营帐——秦始皇的宿处。然后,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压下了车门把手。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外最近的一名持戈甲士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戈尖瞬间抬起,对准了缓缓打开的车门缝隙。火光映亮了他头盔下警惕的眼睛。
林妙妙举着双手,动作尽量放慢,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那个年轻伤兵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鼓起的口袋,然后用尽可能平和、不带威胁的语气,低声用普通话夹杂着一点点她能想到的、看古装剧学来的词汇,艰难地表达:
“他……伤……我……有药……帮忙……”
甲士眉头紧锁,显然没听懂。但他的目光在林妙妙脸上(带着明显的畏惧和恳求)和她指的方向之间移动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远处主帐的方向,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没有立刻呵斥或驱赶,只是戈尖没有放下,紧紧盯着林渺的一举一动。
林妙妙把这当成默许,心脏狂跳着,一步步挪下车。双脚踩在坚实而冰凉的黄土地上,有种不真实感。她慢慢走向那个伤兵处。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其他伤兵和医者的注意。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充满惊疑、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那个年轻的医者(更像个老兵)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挡在了林渺和伤兵之间,眼神锐利。
林妙妙再次举起双手,示意无害,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掏出碘伏瓶和纱布。透明的塑料瓶和雪白的纱布,在跳动的火光下,反射着奇异的光泽。
“药,”她重复着,指着年轻士卒的手臂,“治伤。”
老医者狐疑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东西,眉头紧锁。最终,他侧开半步,但目光依旧紧紧跟随。
林妙妙蹲下身,靠近那个年轻的伤兵。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血味和尘土味。他似乎察觉有人靠近,那只完好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林妙妙,依旧空洞,只是多了一丝茫然。
林妙妙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缓。她先小心地解开那已经被血浸透变硬的破烂衣襟。伤口暴露出来,是撕裂伤加疑似骨折,皮肉翻卷,沾满沙土,已经有些红肿。她忍住不适,用瓶装水(从车里带下来的)浸湿一块干净纱布,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年轻士卒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
接着,她打开碘伏瓶盖。那股特有的气味散发出来,周围几个注意这边的人都下意识动了动鼻子。林渺用棉签蘸取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
“嘶——”年轻士卒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只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神采——剧烈的痛楚。
老医者上前半步,似乎想阻止这“奇怪液体”的应用。
林渺加快动作,迅速涂好消毒区域,然后挤出抗生素软膏,均匀抹上。接着,她拿起那个可塑夹板,比划了一下长度,在火边稍微烘烤使其软化,然后小心地贴合固定住他变形的手臂位置,用干净纱布层层缠绕包扎。最后,她撕开止疼片的独立包装,将两片白色的小药片递到年轻士卒嘴边,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水。
年轻士卒看着她,又看了看药片,眼神困惑。
林渺自己先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
旁边一个伤势较轻的士卒,似乎看懂了,低声用秦语说了句什么。年轻士卒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嘴,任由林妙妙将药片放入他口中,又就着水壶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林妙妙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出了一层汗。她收拾好东西,对老医者和周围的士卒点了点头,慢慢退开。
整个过程,看守她的甲士,还有其他注意到的士兵,都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但林妙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警惕和敌意,似乎……稍微淡化了一点点?至少,多了几分惊异和探究。
她不敢久留,转身准备回到自己那个相对安全的铁壳子里。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明显的官腔和审视:
“汝,何里人也?验、传安在?”
林妙妙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比普通士卒更精良皮质铠甲、腰佩短剑的军吏,不知何时站在了篝火光圈的边缘。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
验?传?
林妙妙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知道这是什么。秦朝的身份证和通行证!没有这个,就是“阑亡”(无证流民),形同罪犯,轻则罚作苦役,重则……她不敢想。
刚才下车时只顾着伤兵,完全忘了这茬!不,不是忘了,是她根本没有!一个穿越者,哪来的秦朝验传?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夜风卷着寒意吹过,她后背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凉。
篝火还在噼啪燃烧,映照着军吏毫无表情的脸,也映照着林渺瞬间惨白如纸的面容。
那刚刚因救治而稍微松动了一线的囚笼栅栏,仿佛在刹那间,又重重落下,并且,收紧了一圈更冰冷的铁箍。咸阳还未到,新的危机,已如这漠北寒夜,无声浸透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