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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大 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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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着一身的疲惫,张云雷踏着昏黄霞光进了院门,只瞧着几十号徒弟正吃着菜,夫人在旁忙活着,不时进厨房取几盏茶水送到各个热闹的桌上。
“姐姐。”将行头放到边上,冲那忙碌的身影唤了一声。
“辫儿回来啦。”闻声回头,笑弯了眼睛,忙放下手中的茶,拉着人坐到饭桌上去,道:“饿了吧,姐姐给你盛饭去,今儿个多吃点啊,有好些你爱吃的菜呢。”
“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啊。”一旁的岳云鹏朝张云雷挤挤眼,晃了晃空碗,嘴里头一股子醋味儿,“像咱们这些个平头百姓吃饭就得自己盛啰。”
“也给你盛。”胳膊一伸,朝小岳岳摊手,夫人脸上满是无奈的笑,“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还嫌我偏心。”
“哪有啊,夫人最公平了,这百八十口街坊谁不知道您拿我们个个当亲亲的孩子。”小岳岳贱贱地笑着,把碗递过去。“油嘴滑舌。”夫人笑着打一下他的脑门,接过碗就走了。
“这是第三碗了。”右边的孟鹤堂捅了捅张云雷的胳膊肘,小声地在人耳边揭露。一听二爷不禁笑出声来,打趣道:“岳师哥,照你这种吃法,迟早得赶上孙老师。”
“哎,不会。”筷子点点,风卷残云般地猪脯牛腩下了岳云鹏的肚子,回头看了眼打趣的人,俩眼珠子泛着坏坏的光,“他吃五碗。”
张云雷笑着摇摇头,拎起筷子吃了几口菜,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抬头环视一周,问了句:“大林呢。”
“他啊,最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忙得很。”拣了块桂花糕在嘴里,孟鹤堂朝书房那边抛了个眼,“这不,饭点了,还在和先生忙活着书院的事呢。”
“到底是没认清现实,还想着抢我德云一哥的位子。”扫干净盘,岳云鹏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巴边的油星子,舒爽地打了个嗝。
张云雷蹙眉看了眼书房的方向,刚要说什么,夫人就端着饭出来了,只得作罢。
……
“辫儿,把这两份给那俩祖宗送去。”
“好咧。”
匆匆吃过了饭,端着夫人早就备好的饭菜进了书房,一进门就瞧见郭麒麟伏在桌上犯着瞌睡,而先生在一旁看着书卷。
“先……”刚要开口,座上人一个立指又让那一声咽了回去,先生放下书挥了挥手,示意出去再说,张云雷便将饭菜轻轻搁下,随先生去了院里。
背着个手,先生缓缓地踱着步子走在前头,张云雷在后边小迈步子跟着,沉默了好一阵,先生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后边的人,开口:“这些天那小子一直在我身边帮忙打理书院的事,几宿都没休息好。”
顿了顿,见跟前人不开口,又道:“他开始上心书院,我很欣慰,但是,为什么。”
没有人会凭空长大,更别说打小顽皮的嫡亲的儿子。
先生皱着眉,切切地看向自己的徒儿,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可张云雷只是垂着首,答道:“云雷不知…”先生看看那微低下去的头,只觉得一股气卡在当间,下不去上不来。
“…孩子大了,看不懂了。”语气中藏着一丝落寞,望向虚掩的书房门,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张云雷不用再跟着,而后拉开房门进了去,红木门吱呀呀地响着,一如先生的心中哀叹,在痛苦地叫唤声中关上了。“多照顾着点他吧。”一声苍老从门缝传出,流出掩不住的愁。
张云雷默然,冲着紧闭的房门深一鞠躬,便转身回了书房。
走到熟睡人的身旁,手倚上弓起的背刚想要叫他,却被指尖传来的触感吓了一条――不过几日,人瘦得骨节分明,脊骨如一长刺插在一团没有生气的棉絮中,手只是轻轻抚上都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突起。觉察到背上的动作,郭麒麟动了动但没醒来,只是转过脑袋,把脸露了出来――即便是在梦中,那眉也是锁的。
“大林,该吃饭了。”拍拍郭麒麟的肩膀,柔声地唤着,耐心站定,等了好一阵那人才有了反应,慢慢支起身子,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句。
揉揉些许混沌的眼,这才看清来人是张云雷,刚要起身打招呼,又被二爷一把按下。“坐着吃吧,咱俩不用那些虚的。”
郭麒麟不好意思地笑笑,坐住动了筷。
不像他了。
“你变得稳重了。”拉过一张椅子在郭麒麟旁边坐下,看着人一脸淡漠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而郭麒麟吃着菜,没有抬眼,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句:“稳重点挺好的。”
“岳哥说,你是想抢他一哥的位子。”
“我只是想帮爸妈做点事罢了,二十多年来他们不容易。”郭麒麟笑着摇摇头,抬头看了眼二爷,眼中神色说不清的复杂,继而又低下头去吃菜。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丝倦怠,可他硬是强撑着不肯露怯,张云雷不说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筷子一滞,头上传来的轻柔动作惹得人眼眶发紧,扒完最后两口菜,吸吸有些发酸的鼻,郭麒麟鼓着腮帮子朝二爷挤出一个笑容。
“丑死了。”嘴里嫌着,手指却在人鼻子上刮一下,眉里眼里都是温柔,“嘴巴擦擦,早点休息吧。”
起身收拾好碗筷便要出去,突然被拽住了袖子,扭过头瞥向正拘谨的少爷,问道:“怎么了。”
“那个。”只见郭麒麟左手捏着右手,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你知道,谁会纳鞋底吗。”闻言张云雷眯起眼睛,半疑着道:“姐姐不是会吗。”应答声却闷闷的:“除了我妈。”
捉摸不透。
虽然心有疑问,但张云雷还是细细地想了想,又道:“大娘也会,前些日子大爷脚上那双就是大娘的手艺。”“是哦,我把大娘忘了。”垂着脑袋,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郭麒麟口里喃喃地念叨着些什么,可声音有些小,二爷没有听清。
“早些休息吧,我先回了,还得找人商议最后一天的戏。”手按在人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以示不强求解释。郭麒麟讷讷地点点头,目送张云雷端着碗筷出去。
呼。
待到四下静谧时,才长舒一口气,手抚上胸口处放的那一方巾,却听到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口中不由得啧了一声,兀自怨怪起那不听安排的心。
没出息的家伙。
骂心,也骂自个儿。苦笑又爬上他的脸,随他回房,随他入眠。
一夜无梦,有的不过是尽数漆黑,一如那窗外的无星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