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看莲人 头 ...
-
头枕船舱舷,划船听水潺,荧荧宝莲水中舞,波醉人声喧。
可千般欣喜万般乐,却非我所有。
侧卧舱内卧榻,两眼盯着舱顶上交错的纹路发愣,脑子里尽是书房里的场景。
……
“孩子啊,你糊涂啊!”先生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一振袖,眼睛又落到那满是他情的纸上,又是气愤又是心疼。
“且不说你俩性别相同…”顿上一顿,还是说出了口,“陶阳都已经订婚了,你这…唉!”
郭麒麟低头盯着鞋尖,手攥着衣缝,不知该回应什么。
先生走到无言人跟前,双手抚上他的肩,眼里尽是担忧,再开口时语调低而缓:“情似猛虎更何况此情不该,孩子啊,你…”
“我知道。”
终于,他抬起了千斤首,那张提早成熟的面早已是苦泪纵横,喉咙沙哑,似铁水倾灌又肿又疼。
“爸,我知道的。”我早已知晓。
“我,不会说的。”我早已决定。
他的身边,不该是我。我的情,不可说。
……
“大林,出来玩啊,外头可漂亮了。”走进来的是张九南,人直爽好玩,当着地上的人就拨弄了两脚,笑嘻嘻地一脸欠样,“好容易有时间一块出来乐呵乐呵,一直缩在里头有个什么劲儿。”
“有什么可看的,年年不都一样嘛。”翻了个身,不想理会,现在郭麒麟心里一团乱,实在是没心情玩乐。
“今年可不一样,甜甜带来了个灯,光是五彩的呢,可好看了。”“没兴趣。”“哎呀我的小祖宗,走啦走啦,玩去玩去。”
硬生生地给人拽了出来,才撩帘看到外头的人,郭麒麟猛地把眼睛一闭――正对着船舱的地方,陶阳正倚桌啜酒。张九南也没注意,推着郭麒麟就往边上走。
“来了来了,快点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哎呀你急什么。”这边张九南可劲儿地催着樊霄堂,满脸的迫不及待,小孩也不急,煞有其事地从手中的布包里头取出两样东西,郭麒麟闻声睁眼一看,只瞧着人手上有一盏莲花样式的灯,看着和纸糊的似乎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那花灯上头有根线,线的另一端接在一个形状奇怪的金属器上。
小孩故弄玄虚的这会儿功夫,船上的人都聚了过来,盯着人手里的东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孟鹤堂下巴枕在樊霄堂肩上,手指戳戳那个金属块:“这是什么呀。”
樊霄堂把脸一仰,满面的得意,语气里藏不住的显白:“不知道吧,这叫发电机,有了它呀这灯才能亮。”说着,把那发电机撂在身前的桌上,转动金属手把,几圈过后莲灯忽闪忽闪,由暗转明,发出五彩光芒。
“嚯!这个好玩!我也要试试!”“我也要玩我也要玩!”“哎呀别挤!”一伙人蜂拥而上,争着去转那个把手,郭麒麟眉间一紧,悄步退了出来。
太闹腾了。还是不掺和的好。
“不去玩吗。”那头声音响起,郭麒麟心头一紧――忘了他也在船上。不得已,朝那声音源头看去,陶阳依旧一身素白,微笑着看着他,微抬手中酒碗,示意他过去一同饮酒。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迈步过了去,端起这头的碗啜了两口,一脸的诧异。
女儿红。
看出郭麒麟面上的诧异,陶阳笑笑,开口:“桃花醉卖空了,就换了这种,味道怎么样,雯月说是好喝。”
“有点烈。”放下那漆碗,不愿再饮,“我,还是喜欢桃花醉。”陶阳垂着眼,看那水中月,道:“总有不顺意的时候,无有桃花醉,只予女儿红,又有什么办法呢。”
猛地一愣一愣,怔怔的看着眼前人,喑哑许久才道:“没有喜欢的,不喝便是了,何必买来一款自己不喜欢的酒。”陶阳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酒总是要喝的,哪有缺那一口熟悉就不喝的道理,再说了。”
抬头看看夜空,雪早已停了,清朗黑幕中一轮圆月皎洁,照于身上却是微凉,月下人合眼偏首,口里轻轻呢喃:“没有尝过,你又怎知不喜其味。”
那,你喜欢吗。
郭麒麟不说话,只是端起那红亮醇酒一饮而尽,深深看一眼,起身便朝人群走去。突然,顿住了脚步,回头对着人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手柄转着,灯总会亮的是吗。”
陶阳身子一僵,微斜的身子端正起来,两眸转向那夜中少年,唇启。
“哎?怎么不亮了?”突然,身后爆发一顿吵闹声,郭麒麟回头一看,只瞧着小孩儿抱着他的发电机,心疼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都怨你们,把我的宝贝搞坏了。”而那花灯也不知怎的跟卸了下来,落在了角落里。郭麒麟看看那被遗弃的莲灯,低头一笑,扭转头来朝座上人一欠身,到一旁看河中莲灯去了。
陶阳暗叹口气,看看碗中酒,扬手倒了。
果然,我还是不习惯女儿红。
“阳哥,来做灯笼呀。”那边小孩招呼着,俨然一副忘了难过的模样――难过转瞬即逝,似乎孩子总是这般,蹦得有一尺来高。张九南猛地摁住了他的肩膀:“动静小点,船要翻了怎么办。”“我又不是孙悦老师。”
陶阳深吸口气,一抿唇,强打起精神――那酒喝得他已有些醉意了。缓步向前,则见七人围着一四方的小桌坐着,桌上摆着各色的宣纸,扁竹条,几扎棉绳,几把剪子,两碗和好的米浆,十几根挑灯杆和其它零碎的物件。
“准备得还挺全乎。”走到跟前,发现没位子了,张云雷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儿地儿来,示意陶阳坐过去。这人盘腿坐下,见张云雷正专心捣鼓着竹条,自己也寻了几根比划着形状。
“九爷没来吗。”“九门有事,他和龄龙先回去了。”“哦。”
沉默。缄默。只静心听着周边人的喜乐。
“还是传统的东西好些,你那个灯都不好使。”“明明是你们给我弄坏了。”
“你做的这什么呀。”“垂耳兔,瞧,跟你一模一样。”“那我要做一个肥猫。”
“四儿,我的零嘴呢。”“在你后头那个包里。”
手中的框架基本成了型,陶阳注意到张云雷手里的也差不多做完了,将米糊挪到近手边,又拿了两张天青的纸,一张递给了二爷。二爷抬眼看看,有低下头忙活:“换张红的吧,红的喜庆。”又拿了张正红的过去,张云雷冲他笑笑,接过小心地裁着边角。
“这是什么?”看看人手里的灯笼,却发现其造型奇特,“榴花吗?”
张云雷看看陶阳,轻轻摇头叹气“不对,是吃草的羊。”边说着,,边扭转身子作吃草模样。
噗。
轻轻的笑出了声――难怪九爷会那么中意二爷。“我手拙,做不出那些个漂亮的花样,也就弄个最简单的。”“这有什么要紧,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京剧我不如你,可单就这做灯笼我还是敢做你师傅的。”
“论做灯笼谁比得过我呀,灯笼王的名号可不是盖的。”一说起做师徒的事情烧饼就来了劲儿,仰着张脸凑到郭麒麟和陶阳中间,冲着陶阳就是一顿挤眉弄眼,“来,跟哥学,保证你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凫的草丛里蹦的样样都会,一天一个不重样。”
“算了吧,也不知道谁原来说自己是面点王来着,非要做那鲜花饼给我们吃,你说做就做吧,打下午二时我们演出结束,一直到傍晚九时,结果呢。”孟鹤堂朝陶阳摇摇头,一脸的后怕,“鲜花饼是没瞧见,烟花倒是看到了。”曹鹤阳点点头,手抬到空中比划了个炸开的手势:“嘭!厨房炸了。”
“去去去,那就是个意外。”“还意外呢,你那饼弄得跟柱子一般粗,不炸才有鬼。”烧饼、孟鹤堂俩人就这这么件事争起来了,吹胡子瞪眼地吵得不亦乐乎,陶阳笑着,眼睛却越过二人,从那不过二指的缝中看向看莲人。
“人看莲花,莲花不在其心。”
子看良人,良人在心不在情。
陶阳一愣,收了目光,看向说话人,张云雷冲他笑笑,手里的灯笼撂在了桌上,轻声说道:“其实,简单点挺好,最是初始的、纯粹的东西打动人心。”
可世间纯粹,又余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