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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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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将军,鄙人只是想和您做个朋友。”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食指扣住扳机,弹已上膛,黝黑枪口对准身前人,眸色幽寒。
面对枪口,高桥纯次郎始终微笑着,丝毫不乱。杨九郎蹙着眉,上下打量这个半月无影却突然出现的日本人,中长黑发蔽颈遮额,眸深如潭不知其底。水蓝和服清风腰带,左备木剑,右饰玉佩,白袜寸高木屐,九尺有余身姿挺拔,精气十足却了无戾气。
危险。莫名的危险。
“怜贫济困是人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枪口不动,两眼眯起。
高桥偏偏脑袋,看向四周轻轻呢喃着:“北平比京都还热闹啊…”
啧。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
“滚。”
“他唱得真好,调门高,声音脆亮,就像…小珠落玉盘?”眼睛又落在台上词曲婉转的旦角,面上流露出欣赏的神情。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我再说一次,立刻,离开。”
终于,高桥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面向杨九郎,静静看了军爷三四秒,微微欠身,笑着离开。
“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晓!”“好!”“咔哒咔哒…”一片叫好声几近掀翻楼阁,杨九郎听不清,他只听得那木屐似近又远的声音混着自己急促甚至有些混乱的心跳声。耳膜疼。
日本人。日本人。
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母亲慈爱的笑容,再而是她被刺刀穿心的模样。心中猛地一疼,瞳孔紧缩,看着地板竟有些晃动,手撑着一旁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娘。娘。
那份资料,那些照片。
母亲。刀。血。日本人。父亲。枪。血。日本人。血,都是血。胳膊、腿、眼珠、头,各个部位拆得七零八落,好像拆掉的是没有生气,不知疼痛的玩偶。
他们有心吗?还有人性吗!
杨九郎想吐――每每想到那些画面胃里都是止不住地翻滚。拿枪的手打高桥走后一直在抖,想把枪放回枪套中,可腕子发软,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整个背全是冷汗,粘腻又凉得透彻,风一刮只叫人牙关打颤。
一只手伸了过来,探向他的枪。
猛地察觉到异样,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先作出了反应,反手枪口抵住来人小腹,左手速出扼人咽喉。
“咳咳…”声音不对。
定睛一看,只瞧着一张桃花面被他掐得没有血色――是张云雷!
忙把力气撤了,张云雷近乎脱力地往他怀里一栽,杨九郎撤步站定,扶住了二爷。“杨…咳…杨九郎…”“哎…”“你是想害死我吧…”伏在人肩头,提手给人胸口来了一拳,杨九郎闷哼一声,只是受着不说话。
“杨九郎。”人没有动静。
“杨九郎!”调门扬高来又喊了一句,杨九郎这才像刚醒过来一样,定定地看向张云雷,二爷看看发愣的杨九郎,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轻声细语地问道:“你不是有东西给我吗,我在下边儿等了好一会儿了,你又不下来。”右手一摊,偏头看向九爷。
“哦…对,我给你拿。”袖里掏出一锦囊,小小的锦囊中间隆起四周扁平,上边打着个十字结,下边一个穗子吊着一铜钱,正反面上绣着隶书的“安”字,小巧别致,张云雷一看眼睛就亮了,忙接过来放在手中把玩,左看右看,戳戳里头的东西――有点硬。
“这里面是什么?”“符纸,写了你的生辰八字”瞥了眼斜对面的枫树,轻轻地说。
“看不出来啊,你还信这个。”“你不信呐,那还我吧。”说着,作势要把东西拿回来。张云雷手往后头一背,锦囊放到了袖子里,一吐舌头:“给了我便是我的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才说完两脚一迈便跑开了。
杨九郎沉着脸,看着张云雷的背影,目不斜视,举起了枪。
“呯!”“嘶…”
一缕血雾弥漫,粘稠暗红轻透衣帛,甜腥血气于空中嚣张跋扈,杨九郎瞥了眼地上三俩点腥气,冷着面走了。枫树后的高桥,左手捂着右上臂的伤口,头枕树干合眼仰面,无奈地笑了――这位杨家将,气性有些大啊。
眼睛缓缓睁开,光落下两三枝干印于脸庞,阴影斑驳,扬起的嘴角隐匿于阴影之中。
“找到你的七寸颈了。”
脚尖朝着杨九郎离去的方向,脚跟抵着树脚,沾着鲜血的左手握紧刀柄,提起又落下,剑尾顺势撞击树身,最上边那一片枯黄卷曲的叶子在他身后落下,无力的趴在那树下血迹中,星星点点黑红渗入早已坏死的脉络里,于日光里发出诡谲的色泽。
最恐世间多情种,将军难过美人关。
冬天日头短,天黑得快,更何况喜乐的日子总如飞矢穿云不可追。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暮色沉沉便要拉上帷幕,而德云书院的演出也到了尾声。
“来来来,都上来。”站在二层中央,携着夫人,伴着大爷、大娘和三位文字辈老先生,先生笑着招呼着自己亲亲的徒儿们。八十来人呼啦一齐排开,密匝匝地站了四排。
“瞧瞧这一个个的啊,歪瓜裂枣的全来卖手艺了。”“哈哈哈哈哈!”
先生看看闲云阁上那一张张明媚的笑容,再看看身边这八十来个累得相互倚靠却满面红光的老少,笑了。待喧声渐渐落下,先生一整身段,朗声开口:“德云书院能走到今天,其实真的挺不容易的,从最初的无人问津,锅都揭不开,到现在座无虚席,衣食无忧,我的这帮孩子们吃了不少苦,而德云书院能有今天这点小小的成绩,靠的是各位的捧场,在这里,我谨代表德云书院全体人员向各位衣食父母致敬!”“好!”
“德云书院有一支小曲,叫《大实话》,在此献给大家!”调转头来,看看夫人,夫人笑着冲他点点头,再看各个徒弟,无一不冲他咧着一口大白牙,心头一热,开口唱道:“说天亲,天也不算亲,天有日月和星辰呐,古人不见今时月,明月曾经照过古人。”
“说地亲,地也不算亲,地长万物似黄金呐,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鲜花盼的谁人。”
“说同行亲…”“吁!”台下唏嘘一片,台上人笑作一团,先生偏着头,一脸的无奈,眼睛却闪着一丝狡黠的光,两手一揣,道:“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做啊。”顿上一顿,小声地唱道,“有时候不那么亲,勾心斗角好寒心呐。争名夺利多少载,骨肉相残到如今。”
“要说亲,观众们亲!”“好!”
“观众演员心连着心呐,曾记得早年间有那么句古话,没有君子不养艺人。”
“昨日里趟风冒雪来到塞北,今日里下江南桃杏争春。我劝诸位,酒色财气君莫占,吃喝嫖赌也莫沾身,没事儿就把那德云书院进,听两段小曲就散散心。”
“抱拳拱手啊尊列位,愿诸位——招财进宝,日进斗金!”
也不知什么时候,闲云阁上人声和入,整个双楼会场响彻着歌声,与那一颗颗炽热的心一道,直上那湛湛青天拥暖阳。
“新的一年,德云书院正式开箱,望衣食父母多来捧场,谢谢各位!”对着客人们深深鞠躬,元宵大戏算是拉帘子了。待场子散的差不多了,这几十个弟子开始收拾家伙什,郭麒麟虽然是少班主,一样地忙活着,才把一面大鼓收到后台柜子里,起身一转头,看到了先生。刚想打招呼,先生一抬手,示意他莫开口。
“你过来一下。”看了眼郭麒麟,也不等他回应,背着手便往书院里走。郭麒麟愣了愣,疾步跟了上去,两人才前后脚进了书房,先生便把门关上了。看看自己的孩子,心里百感交集,犹豫了许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人面前,郭麒麟定眼观瞧,瞬间四体发亮,如浸冰窖。
四方宣纸上,大小不一的字填满了整张雪白,无一列外得,都是二字――陶阳。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