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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闹元宵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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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隐金光开,雪去绿意回,千盏星灯高楼挂,一碗元宵团圆情。
牌匾锃亮,桌椅干净,一大早地闲云阁、来鹤楼便是熙攘人群――十五闹元宵,双楼唱大戏!
年关的最后一日,按着德云书院的惯例,打上午七时起,一直到傍晚七时灯会开幕,整整十二个时辰,京韵大鼓、梅花大鼓、铁片大鼓,河南坠子,河北梆子,东北二黄,折子戏,快板,评书,快板,百八十般能耐轮番上演,不只是书院里的小字辈的角儿,先生、大爷,还有文字辈的张文顺、邢文昭、李文山三位老先生也准备登台演一出《卖马》。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小半城的人都来了,坐票没了就挑个地儿站着,喝彩、笑声此起彼伏,俩字概括――热闹!
杨九郎撑着个脑袋坐在微偏儿点的地,倒不是习惯了靠边,前一阵子正中央一直没座儿,今儿个有了但是太吵了便不想过去掺和。
台上正演着的是孟鹤堂、周九良,一段传统的相声《歪唱太平歌词》,本来是没有这一段的,孟鹤堂一看周九良突然来了兴致,硬拽着人换了身衣服就腾腾上台了。
……
“哎,这和您刚刚唱的不一样啊。”
“不一样是吧,这就对了。”
“怎么个意思?”
“这玩意儿就一次性的。”
“好!”一片叫好声中,两人鞠躬下台,杨九郎憋着笑,看着周九良大步流星地超自个儿走过来,脸都绿了,而孟鹤堂在后边一路小跑地跟着,上气不接下气。
“你慢点啊,走这么快做什么。”刚唱完一大段,实在是提不上气了,站定了朝前边的人喊了一句。周九良猛地转身,刚想张口抱怨,一看他孟哥满头的大汗,溜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里,鼻子里长哼一气,从袖里掏出条手绢,丢到人怀里,孟鹤堂慌忙接住,笑着擦了擦汗。
“我都多久没说了,排演都没有就拽我上去。”顿了一下,本来挺高的调门低了下去,“要是我忘词了,给你丢人怎么办…”孟鹤堂只是笑着,没有回话。
见人不说话,周九良闷闷地嘟囔了几句,端起杨九郎桌上的茶就喝了一大口。
“喝过的。”杨九郎提醒他。
“又没事,咱俩什么关系。”“张九南喝的。”“噗!”
立马就喷出来了,看了眼茶水,忙啐了几口唾沫,再看一脸坏笑的杨九郎,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呐。”座上人眯着眼仰脸笑,“再说了,你不是说没事吗。”
好嘛,自个儿吃瘪了。幽怨地瞅了眼杨九郎,转身朝他孟哥讨安慰了。
“你就别拿他开涮了,我可看着了啊,这杯是你自个儿喝的。”孟鹤堂无奈地笑笑,坐下拣了块糕点吃,周九良一听,一记眼刀过去,杨九郎耸耸肩,丝毫不在意。
抬眼看看台上,现在正演的是靳鹤岚和朱鹤松,一出《窦公训女》,道:“辫儿什么时候上场。”
孟鹤堂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个完了,大林和祥哥的《学评书》之后就是。”
“不错。”看着孟鹤堂,杨九郎赞许地点点头,“这次会数手指头了。”
“去!”一脚蹬过去,后者笑着躲开,一步一顿地到后台找二爷去了。
离后场的门还有十余步的距离,就听着里边是人声喧腾,一挑眉,含笑走近推门。
“让一下您嘞!”刚要探身进去,险些被一把“走来”的青龙偃月刀削了脑袋,吓得杨九郎忙把头往回缩,里头的人一看,都乐了――九爷吓到的样子可不多见哈。
“三庆霸王遇青龙偃月。”“却是神兵,斩狗头!”不用看,又是龄龙。
“哈哈哈哈哈哈!”
“去!你俩死不死?”青眼上翻露白,再一扭头去寻那罪魁祸首,只看见李斯明抱着刀笑得直抖,“好家伙,你想谋杀不成!”
“少凶我的人,单刀赴会少得了兵器吗。”角落里不大不小一声,震的杨九郎猛地松了手,两旁的人见状,你看看我,我捅捅你,笑嘻嘻地起着哄。
这小半个月以来,俩人跟长在一块儿似的,几乎寸步不离,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俩人关系不简单,最起码杨九郎肯定对张云雷有意思,一天天的变着法儿地哄人开心,今儿个送个银鼠褂子,明儿个送个金丝木盒,昨天又不知从哪捞着个酒心巧克力,乐颠颠地给人拿了去,结果才吃了俩就醉了,大半夜地跑到孟鹤堂屋里发酒疯,折腾了一晚上没睡。
“辫儿。”瞪了周围人一眼,猫着腰走到一脸疲倦的张云雷旁边,好声好气地唤着。“走开,忙着呢。”本来没睡觉脑袋疼就不高兴,马上就要上台了,眼部的妆又一直上不好,心里头更是躁得慌,越躁越是画不好,眼角都给擦红了。
杨九郎心疼地看了眼,拿过张云雷手里的笔,捧起人的脸仔细地瞧着。
“别添乱,烦着呢。”眉头紧蹙,正要拿回笔,杨九郎示意他别动,一撇嘴,定住了。
俯首观瞧,提笔扮样,一笔一笔地描着眼前人的容样,玫红的眼,桃红的面,橙红的耳朵,正红的唇,他的眉、鼻、下颚每一处都细细照料到,手端得稳,只是轻轻的不敢多用一分力,他的皮肤受不住厚重油彩,疹子才消可不能再生了。垂眼看着那合着眸子的张云雷,不吵不闹像极了只小羔羊,可谁又想得到人发起脾气来跟只狐狸似的,哄半天才得好。
可无论是羔羊还是狐狸――
嘴角勾起,落下最后一笔,看着他的眸子里尽是柔波。
――都是我心悦的模样。
轻轻地,在张云雷眼上落下一吻,旁的人都在忙呢,没有哪位留意,这角落里只有杨九郎心脏的狂跳和眼前人安静却如画的模样,捧着他的面,那一份情溢满了整个心,如洪决堤肆意奔腾。
“把那块板递给我!”“哎我鞋呢!”“哎呀!你穿的那套是我的!”
后太好吵啊。
“好了没。”他睁眼,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微偏头首慵懒至极,只是瞧着自个儿,心里头就烫的不行。
我是说我的心。
“嗯。”不舍地收了手,目光却移不开。
张云雷看看他,唇启声未出,只听到外头一阵叫好声――岚松场结束了。又住了口,一整衣裳提步上场。
“辫儿。”突然伸手,拉过离人手腕,力气一带将人锁在了怀里。突然的失重张云雷险些叫出声来,右手遮唇这才没有发出声响,慌慌往四下一看,舒了口气――得亏是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到。动动身子,却发现挣不来,盯着杨九郎低声说道:“撒开,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杨九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点点凑近。
“干什么呢,杨九郎你给我撒开!”见状,语速瞬间就快了,又想呵斥又怕引来注意不敢放大了声音,锢在人怀里的二爷又羞又急,只得瞧着那九爷的脸在自个儿面前一点点放大。
“好红。”手又攀上怀里人的脸,指腹依恋他的双颊,张云雷一把打开他的手,本来仰着的脸偏到了一边去,杨九郎愣了一下,叹口气,松开了禁锢他的双臂。
“一会儿演完了在下边等我一会儿,有东西给你。”才说着,没了束缚的人提起裙摆就往外头跑,也不知听到没有。
杨九郎看看他仓惶逃走的身影,还有呯地打开又关上的门,抚上了心口。
而外边的人,手扒着门上的鸳鸯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死丘八…
强稳住心神,看一眼纸糊的窗棂,纸上几重人影晃动只有一个定于中央。
“接下来,有请张云雷,我们津门二爷为大家带来一出《锁麟囊》!”
再看一眼那不动影子,深提口气,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赶场,整顿身姿,踩着鼓点登台。
门外人已离开,屋内人人在回味,手中那管胭脂笔上殷色未尽,根根笔毫似乎还有他面上余温,食指轻触,点红落指尖,俯首唇吻红,梅香落心中香植软处如种出芽,龙不跃、凤停下,醉于他他。
将笔轻轻搁下,拂摆跨槛出,回了那闲云阁上不敢站在前排,立身人群后,深望那蹁跹霓裳,心中既喜又忧。
“请问,您是杨将军吧。”身后传来一声问话――是无锡口音。
又来了个套近乎的。
正想三言两语打发走来人,一转头,拔枪上膛对准眉心――和服、木屐――日本人!
啧,偏偏是这个时候。斜目余光落定台上人,又转眸紧盯眼前男人,对方只是礼貌地笑着,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叫高桥纯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