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青衫》阿颀

11、兰香 推

　　推杯弄盏庆团圆，把酒言欢是年关。待卖声渐歇，炮鸣减弱，门中弟子们尽数离去陪伴家人，书院的年夜饭也开席了。
　　当间是四个主座，坐着先生夫人，大爷大娘，两旁是依次坐着云字儿徒和几个鹤字亲弟子，而郭麒麟和陶阳心照不宣地，隔着众人坐在了饭桌的两头。一个吃菜，一个呷茶，相对不相语。
　　坐在陶阳边上的四爷满肚子疑问，不时往郭麒麟那瞟一眼――平日里早该吵着换位子的人，今儿个怎么不吱声？思量许久，还是忍不住招呼一声：“大林，坐这儿啊。”郭麒麟一愣神，看了眼曹鹤阳，余光一瞥边上素白，无言摇头，又低下头去扒拉碗中的菜。
　　吵架了？狐疑转头，正想关切几句，只见边上的人半偏半低着头，俨然一副拒扰的姿态，只好止住了话头，与另一头的烧饼喝起酒来。
　　觥筹交错，起坐喧哗，却是众欢两人难。
　　闭上眼目，合上耳朵，关上心门，在一片欢喜中，任由抽离出的思虑化作蚕丝将只剩空壳的自己包裹其中。蚕茧隔绝，去了那宴席人语，只是虚无，游踪于空洞，肆意沉浮。且让我静会儿吧，暂离这纷扰，留我一人罢。
　　“陶阳啊，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茧破了。
　　五感尽回，重归是非，这目耳心再聚那一袭白裘。又是脱力感。
　　再看陶阳，显然没有准备，一时间竟有些慌乱，喑哑半天才开口：“请帖已发出去大半，菜色和厨子也已定好，就差婚服和助兴的戏班子了。”大爷一听，乐了：“找什么戏班子，这不都是吗，你要是想啊，让老郭唱一折也成啊！”大手一挥，落在了先生肩头，乐不可支。先生无奈地拍落大爷的手，道：“净给我找麻烦。”虽然是这样说的，还是冲陶阳笑了，“有需要只管说就是，我这把老骨头干不了什么，也就唱唱戏了。”闻言，陶阳感激地笑笑，又敛眉思量了一番。
　　书院助兴吗……
　　这边先生大爷刚歇下去，那头夫人大娘又起来了，夫人微微探身看向大娘，轻声开口：“最小的孩子反倒先成家了。”大娘抚了抚鬓发，笑着回道：“是啊，果然缘分该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啊。”
　　“不知道我干儿子的缘分什么时候才会来呢。”含笑的眼睛望了过来，郭麒麟只觉得那目光将自己贯穿。
　　脸上是乖顺的表情。他厌恶自己的嘴脸。可开口时不过淡然语调：“命里有时终须有。”幽幽一句却似惊雷惹来陶阳微微一颤，在对面人的目光下，四肢无处安放。
　　命里无时。
　　莫强求。
　　吃过年夜饭便是守岁的时候，趁着众人说说笑笑去拿蜡烛，火盆之类物件的空档，郭麒麟轻轻拉住了大娘的袖子。转过身来，发现是干儿子，大娘笑了：“怎么啦大林。”“那个…大娘…我…”郭麒麟支支吾吾的，半响才下定决心说了出口，“您能不能…教我纳鞋…”
　　“哎？怎么突然想学这个？”闻言，显然吃了一惊，可转念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了，“缘分来得这样快？”郭麒麟绞着衣角，没有说话。大娘也不强问，柔声应下了：“你想学只管来就是，黄昏时刻大娘等着你。”正巧，玩闹声渐近，拍拍郭麒麟的头，便随回来的众人坐下了。
　　衣角皱得不成样子，上边绣着的麒麟垂头丧气得没有精神。
　　大娘，我的缘。早已破了。
　　慢腾腾地挪过去，寻得最偏的位子坐下，眼前的场景那般熟悉――这边先生大爷、二爷陶阳四人谈着戏曲，那边祥哥、堂主、四爷、烧饼、岳哥聊着玉漱斋新出的糕点和店里才来的小姑娘，火盆旁夫人大娘偎在一起，边做着针线活边唠着家常，一派祥和。一切似乎和去年没什么两样，可确又有什么变了。眼睛发酸，垂了下去，讷讷地瞅着暗红的火盆。诡谲的红，一如心脏的颜色，在热烈中起舞，却随时会熄灭，化作那飘渺的烟，散入那寒冷的冬。
　　眼皮子突地沉了，那红跳出火盆撕咬他的身体，周围的人、物变得扭曲、狰狞，如凶兽朝他扑来，他听到尖利的叫嚣，声嘶力竭震得他耳朵发紧，胸口肿胀，似乎要炸了。想用手去捂，可身体却沉得不像自己的，一摇一晃，终是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一个肩膀递上，那瘦削的身子倚了上去，突出的触感让陶阳心疼。
　　“阿…陶…”梦里呢喃着的，依然是他的名字。胸口刺痛，稍垂下首，嗅得肩上人发间兰草气息，轻轻摩挲那香气就盈满了胸膛。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掰上指头算算也有八载了吧。真好啊，八个春秋，八个除夕都是你陪我过的，不过那是你我年少，如今已是成人了。
　　少爷，年年这个时候你都会睡着呢，可每次说起时偏又耍赖，说我是梦里看见的。
　　少爷，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可偷闲，要练功，要撑天。
　　少爷，你会成为好少班主的，我知道，你会的。
　　少爷，其实我是有私心的，其实那份请柬…它…
　　“大林…”凑近，那唇颤抖着，逐渐贴近他的眉眼。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两寸。一寸。半寸。
　　整点的钟声响了。
　　身子僵住，胸中悸动退去。
　　远了，那兰香嗅不见。
　　“少爷…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