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身后 ...
-
只差一步，现在，只差那一步了。
闲来无事的梓深拨弄着窗前的百日菊，如今，第二株也完全枯萎了，眼见花一朵朵的凋落，钺的性子倒是越来越平静如水了。这些天，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就坐在窗前，盯着红墙外东宫稍稍露出来的那几片琉璃瓦，怔怔出神，连梓深戏弄他的话都仿佛没有听到。
这让梓深觉得，真……有点无聊啊……
第三株百日菊花开正艳的时候，钺匿名派人送了两份东西给昭王过目。
一份是三皇子府上昭王御赐物品细目，一份是搜查出的蒋霖家中那两箱财宝的物品清单。
前一份清单上圈画出的项目，和在一起，就是后一份清单。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病中的昭王龙颜大怒，气血攻心，险些出现意外。
蒋霖从地牢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知道，三皇子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在钺的府上，三皇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而钺，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逼宫。”
暮昭王二十二年腊月廿七深夜，二十几个大内身手最好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杀进昭王寝宫，所遇之人皆是一剑封喉，宫女无一幸免。黑衣刺客挟持着昭王跳上房檐，在复杂如迷宫的皇城里飞速穿行，身影渐渐消失在暮都浓浓黑夜之中。
第二日，早朝。昭王和大皇子同时缺席。
一片猜疑的私语中，一个小宫女喘着粗气慌张地跑过来，大叫：“不好了，不好了！昭王——有人、有人闯进寝宫，将昭王劫走了！快来人啊——”
正阳殿瞬间沸腾了，阑天按耐住心头的雀跃，清了清嗓子，在快要闹得鸡飞狗跳的大殿上放慢了脚步，踏上那只有皇帝才能登上的金阶。
正阳殿内突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怔怔看着阑天。
爬上金阶的阑天盯着那龙椅愣了一会儿才终于转过身来，说道：“父皇早知大皇子有异心，曾对我说‘晔天必反’，并早早拟定了诏书如遭不测，将传位于三皇子！”
“三皇子殿下宅心仁厚，昭王定是认为只有三皇子才能但此重任，臣愿誓死追随三皇子！”说话的自然是一向站在阑天一方的官员。
“这……三皇子有何凭据能认定劫持一事是出自大皇子之手？”
“臣亦认为不妥，当下之急应是救出昭王，其他的事情臣以为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臣认为柴大人所言极是，臣等追随昭王多年，从未听说昭王私立诏书一事，三皇子这……”
一些大臣开始觉出此事的不对，纷纷发难道。闻言阑天的脸色又阴了几层，只见他愤然扬起手中的诏书，喊道：“住口！”
一对手持白刃的精兵突然冲进正阳殿，将各怀心事的群臣为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明晃晃的长刀反射出阴冷的光，金阶上的阑天狂妄的一笑：“父王早料到会有今日情景，特御赐我精兵护卫一队，现在还有人怀疑这份诏书吗？李大臣、柴大臣、苏大臣？”
几位刚刚出言顶撞的大臣被这架势弄得神色凝重起来，正阳殿内惊恐正在升温。角落里的蒋霖却在这种肃静中，淡淡一笑。这一笑看在阑天眼里，心里突然凉了半截。
“那父皇是不是也料到现在这番情景呢？”晔天突然只身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指着金阶上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阑天，缓缓开口：“三皇子阑天，犯上作乱，陷害忠良，大逆不道，天道可诛，来人，拿下！”
此话一出，刚刚闯进来的一队精兵突然刀锋一转，向阑天和其党羽围拢过来！
阑天不顾一切地抛下诏书，向外跑去，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几十名精兵的围追，挣扎中被死死拿下。被拖出去之前他还是不能相信地盯着晔天，不可能的……晔天应该在昨晚一同被挟持了才对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晔天环顾四周，面对慌张的群臣，正色道：“诸位无须担心，昭王现在就在一秋阁，各位请随我来。”
一秋阁位于皇城深处，取“一叶落而天下知秋”之意，是平日里史官保存史料的地方。一秋阁共有五层，从顶层可以俯瞰整座皇城，只是平日里都是史官进出，鲜有外人进来。而连一秋阁自己可能也没有预料到，它有朝一日能成为左右历史的所在。
晔天赶到的时候晋翔之正派一队卫兵守在院中，晔天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走了进去。
里面，是坐在正中的昭王，左边是钺，右边是一脸戒备的岳戈。
昭王面色甚是憔悴，见晔天进来，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晔天目不斜视地向昭王走来，在昭王面前单膝跪地，行礼道：“儿臣恭迎父皇移驾正阳殿。”
昭王却越过他看向院内守候着的文武百官，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失威严：“你现在可以宣告天下，暮国是你的了。”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咳咳……你这一出将计就计演的好啊，朕也差点就当真了……”
晔天始终没有抬头，仍是跪在原地，重复道：“儿臣恭迎父皇移驾正阳殿。”
昭王没有理晔天，而是扭过头拉起钺的手，自嘲的笑着对他说：“朕曾在你母妃血肉模糊的尸体面前发过誓，朕这辈子就算让个傻子当皇上，也绝不会把皇位传给那个亲手害死她的女人生的孩子！”
此话一出，钺和晔天皆愣住了。
“造化弄人啊……”昭王话语里透着入骨的凄凉，视线穿过内庭，看向远方，叹道：“到头来朕还是只能负你，锦儿。”
昭王慢慢站起身，越过单膝跪地的晔天，蹒跚地向外面走去。
晔天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向着昭王离开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礼。
钺一直没有抬头，他只听着晔天远去的脚步声，怔怔出神。
再也听不到脚步声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疲劳感突然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无力地坐在椅子上，钺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结束了……
醒来的时候，面前是梓深那张放大了的脸。环顾四周，竟然是自己的府上。
“你现在是被软禁之身，”梓深解释道，“昭王现在将你和阑天都暂时软禁在自己的府上，除此以外还没有别的动作。”
突然想起在一秋阁昭王说的那些话，钺突然陷入了沉思。半响，他看向梓深：“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件事？”
“让我猜猜——是关于你母亲的？”
梓深玩味地看着钺的表情，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嘛——反正我也正想去一秋阁翻翻老黄历，就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陈年旧事能拿出来嚼嚼吧。”
梓深走后，钺坐在窗前，看午后的阳光洒在窗棱上，莫名的心酸。
突然不远处传来宫女们有些慌张的声音：“恭迎大皇子。”
钺的身体一僵，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竟已走了进来。
晔天逆着光，阴影里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周身的气氛透着的那股阴沉，压得钺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不是说过，不用你插手吗？”
“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暗中安排一切很有成就感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逼宫？这也是你们能玩的？”
钺不能理解晔天突然愤怒的缘由，只是这样近的看着他，他就完全乱了阵脚。
晔天突然一拳打在窗棱上，眼神里是钺无法理解的复杂。
“为什么是你！”晔天一步步向钺紧逼过来，表情是钺从没有看过的认真，“我最不想弄脏的就是你，可是你看你都干了什么！这次搞不好你会没命你知不知道！”
泪水，因为那并不温柔的话语里的温柔，差一点，夺眶而出。
“昨晚，你是预料到我会察觉才特意留下线索让晋翔之他们追到一秋阁的对不对？蒋霖的事情也是你一手安排的，陷害他和为他平冤的都是你，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我不过是在不知不觉中配合了你的演戏，对不对？”
面对晔天的逼问，钺除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晔天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钺突然想起晋冰楚在落入湖前，那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双手是怎样抱起了她，想起他那时对自己说的话，心，骤然平静了。
“皇兄误会了。我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蒋霖的事情也不是我为他平冤的，一切都是我和三皇子的疏忽。”眼角瞥见窗边的百日菊，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双眼直直看向晔天，说道：“皇兄，钺本身也是觊觎那个皇位的。”
不可置信的晔天死死盯着钺，钺也不甘示弱的回瞪。
钺的眼里有他不懂的东西，发现这一点的晔天，此刻与其说愤怒，不如说心酸，为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转身走了出去，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层层红墙围住的视线里。
泪，落在百日菊上，被花瓣打碎。
暮昭王二十三年元月初七，昭王驾崩。同年二月，大皇子暮晔天继位，是为暮晔王，皇妃晋冰楚被封为贤德皇后。
三皇子阑天因犯上作乱，被流放北部荒凉地带；二皇子钺天偕同三皇子作乱，念是从犯，被囚禁于西郊行宫。
一朝天子一朝臣，登基最初，为平衡朝廷中的几股势力，晔天使出了浑身解数，近两个月的辛苦运营，才使得因皇位争夺而动荡不堪的朝野恢复了平静。
这日，正在翻阅卷宗的晔天，无意中在书阁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柄不知什么时候遗落在那里的匕首。
暗红的刀鞘上刻着难以辨认的文字，内侧凤纹栩栩如生，刀未出鞘，已觉寒气逼人。
这……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而当年，正是因为有它，晔天才能斩断钺身上的锁链。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凤斩。
永远只会招来邪灵的巫咒之器。
“翠棠，准备马车，朕要去趟西郊行宫。”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