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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结 ...


  •   西郊行宫,原本是暮国的皇帝消闲避暑的地方,只是近些年昭王身体不佳,一直这么荒废着。
      梓深倒是挺喜欢这里,杂草是多了点,可那看似荒芜的院子,却别有一番野趣,索性也不打理,整日和夕禾在宫中探险,倒是自得其乐。
      四月,春花开得差不多了,风里也飘着温和的香气。
      梓深合上钺的房门走了出来,百日菊的花,孤零零地开着两三朵,好像已经提前进入了冬天一般。
      宫女走上来行礼,有些惊慌地说:“大皇子,不,晔王来了。”
      闻言梓深竟然笑出了声。

      走进那杂草丛生、无人打理的院子,晔天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院子,就像是没人住的一样。
      梓深看见晔天走进来,站起来像往常一样行礼。
      今天的他虽没有刻意打扮,着的也不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正装,但依旧华丽得逼人,尤其是脸上还挂着那莫测的笑容,更显得妖艳。
      “晔王万福。钺在房里正睡着,在把他叫醒之前,可否先听梓深一席话?”
      没料到玥梓深这番说话的口气,晔天先是一愣,继而觉得梓深的话着实诡异。
      面对晔天质疑的眼神,梓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慵懒的样子,倚在木椅上,缓缓开口道:“不知晔王有没有去过一秋阁里翻阅过那些个老黄历?我可是在里面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哦,相信晔王也是感兴趣的。”
      “一秋阁只限史官进出,你竟敢私闯禁地!”
      手抚上额头,装作很是困扰地摇摇头,“难道晔王对那日昭王所说的话没有半点好奇?”
      “当年因为几位皇子为争夺皇位挑起内战,暮国陷入内乱,昭王于内乱之中得到了当时实力正盛的素剑山庄的顶力支持,素剑山庄这名号,想必晔王也知道吧?”
      素剑山庄,曾独立于皇族政权而存在的一大势力,晔天对此也是略有耳闻。崛起于乱世的素剑山庄,控制了江湖上黑白两道的势力,私底下经营甚广,也曾是鼎盛一时的望族,只是后来据说突变横生,终是跳脱不了极盛而衰的命运。父皇曾得到素剑山庄的支持?为何自己从没听闻此事?
      “一向不插手皇族之事的素剑山庄之所以会为助当年的昭王登上皇位,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昭王娶了素剑山庄庄主爱女,素婧婷。”梓深停了下来,对上晔天难以置信的目光。
      虽然自幼母亲就撒手人寰了,但母亲的名字,晔天怎么也不会记错。
      他的母亲,竟然是素剑山庄的人?
      “就是晔王想的那个样子,”梓深似乎对于听故事的人的反应很是满意,嘴角向上微微扬起,接着说道:“有了素剑山庄的支持,昭王很快平定了内乱,登基为王后,封素婧婷为静慈皇后,不久后,静慈皇后产下大皇子。但好景不长,帝王之位刚刚坐稳的昭王对于素剑山庄频繁插手朝廷事物的做法渐渐不满起来,找机会便削弱素剑山庄的实力,这里的故事,梓深不说想必晔王也想得到。”
      太平的世道,不需要功高盖主的功臣。晔天太明白昭王的想法。
      “素剑山庄后来确实也老实了不少,但终究是昭王的一块心病。这时,很不凑巧地,昭王在一次外出中,遇上了他早在年少时期就爱慕不已的女子,后来钺的母亲,苏锦。昭王马上迎娶了苏锦,封为苏贵妃,那苏贵妃一时之间占尽了宠爱,连皇后都遭到了冷遇。不忍看自己女儿受委屈的庄主一时气愤当朝质问昭王,并扬言要伤及苏贵妃,恼羞成怒的昭王一气之下派十万大军,一夜之间踏平了素剑山庄,静慈皇后长跪正阳殿前整整一夜,也没有换回昭王的一句收回成命,庄主落崖身亡,少庄主素云天下落不明,素剑山庄也就这样,一夕之间从江湖上消失了,倍受打击的静慈皇后至此郁郁寡欢,万念俱灰。”
      “第二年,苏贵妃生产当夜,坤宁宫传来皇后绝望的哭泣,有人说在烛光里看见皇后使用禁忌的巫术,昭王本不信,但当看到二皇子紫色的发色之后,突然发疯一样冲到坤宁宫,当场处死静慈皇后。”
      “静慈皇后当时使的是一种叫做‘合魂’的巫术,因为我师父对此颇有研究,所以我对这一巫术倒有一些耳闻——合魂,就是把一个人的灵魂生生剥离□□,与另一具□□里的灵魂融合的一种恶毒之极的巫术,因为魂魄不全,被抽离的人将永世不得轮回,只能等到另一具□□不堪承受两个灵魂,魂飞魄散为止。这咒术本身极危险,往往不借助上古神器的力量就无法成功,刚好静慈皇后身边就有这么一件,想必这件东西晔王也知道……”
      “凤斩……”晔天接道。
      点点头,梓深继续讲他的故事:“发动‘合魂’的是静慈皇后,被抽离灵魂的是在她看来抢走了昭王的苏贵妃,而承载两个灵魂的,则是钺。素剑山庄的残余势力潜入了宫中,趁着慌乱劫走二皇子,本想与昭王交换换静慈皇后一命,怎想昭王竟然当场刺死皇后,于是只好将其囚禁,这一来,就是八年。”
      “只是没想到,锁上他的是凤斩,最后放了他的,也是凤斩啊……”
      一句叹息,换来屋内,久久静默无话。
      ……“玥梓深,你到底是什么人?”
      眨眨自己无辜的眼睛,梓深笑得挺开心,“素剑山庄失踪的少庄主素出云,是我师父的情人。他临死前说,暮国还有一段当年姐姐遗留的孽缘未了,让我说什么也要来这里看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梓深的脸上又浮起那有些戏谑的笑容,“倒是……晔王知不知道,作为‘合魂’的承载的一方,阳寿绝不会超过十八这件事?”
      此话一出,晔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推开梓深,拔腿就向屋内狂奔过去。
      揉揉被晔天撞疼的肩,梓深撇撇嘴,真不怜香惜玉,自己好歹也穿着女装呢。

      离他十八岁的生日,还有三天。
      床上的钺,脸色苍白,禁闭着眼,却皱着眉。头发因为久未打理,竟长长了好多,散在肩头,是那妖艳的紫色。
      一把抱起那昏迷中的单薄的身子,晔天把头埋在钺的脖颈,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不许你离开我!”
      “绝对、不许就这样离开我!”

      暮国上下的医馆都被晔天闹翻了天,可是所有请来的大夫,对着这样的钺,都只能默默摇头。各种名贵药材用在他身上,也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两天就这么过去了……
      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批大夫,晔天无力地倚在钺的床边,拉着他异常冰冷的手,心,一点点沉沦下去。
      突然想起梓深白天的一番话——“‘合魂’原本是得不到爱人的爱的巫术师用来绑住爱人魂魄的一种极其疯狂的巫术。”
      ——得不到爱人的爱——
      其实谁又能得到真爱呢?
      母后是真爱父皇吧,却只换来所爱之人的移情别恋和家破人亡的一场梦碎;所以才要用这种疯狂的手段来报复,从一开始,母后就打算死在自己最爱的人的手上吧……父皇呢,不皇后,却还是生出了他;真爱苏锦,却不能厮守。
      谁都逃不过,自己的障……
      自己又是如何呢?

      第三日,从早上大夫们一个个进来,到日落时分一个个出去,晔天始终坐在钺的身边,只是默默看着他,一言不发。
      最后一个大夫摇着头走出去的时候,他终于抑制不住,伏在钺的床边,泪,无力地留下来。
      ——得不到爱人之爱的咒术师,将恋人的魂魄生生附于自己身上,最后□□消亡,二魂皆无法轮回转世,而会永生永世纠缠在这世间,直到魂飞魄散,也不会分离。
      这是,多么绝望的爱。
      他不要他的钺独自承受这么绝望的爱,他不要……

      晔天拨开钺额前的碎发,手在黑暗中描绘他的轮廓,指尖微微颤抖,无法控制。
      突然俯身吻上他的唇,深深地吻下去,在他的唇上辗转,流连,好像怎么也吻不够。
      把他搂在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晔天为两个人拉上被子,抽出袖口中的凤斩。
      寒气逼人的匕首在黑暗中泛出一抹银光,看向钺的眼里是从没有过的温柔。
      凤斩划破动脉的时候,晔天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有温和如玉的钺,有他爱的钺。
      多好。

      清晨,晔天被一道阳光吵醒。
      一睁眼,正对上梓深难得严肃的目光。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不对!急忙探向身旁,摸到钺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的时候,晔天难以抑制地抱紧了怀里的人。
      “别再寻死路,保你平安可是我答应出云的。”梓深一脸的不高兴,口气也一别于以往的客气,本色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深夜,一个自称是诸天的人来过,送来了这个——”梓深扬扬手里的木质娃娃,“没想到素剑山庄当年的二当家竟然就是右丞相那个老狐狸。”
      “诸天?”晔天对他最深的印象,是幼年时,罚跪正阳殿前,他是唯一帮过自己的大臣。但皇位之争开始以来,这位右丞相却称病告假,远远避开争执,很是让人无法捉摸。
      “这是‘傀’,同你手中的凤斩同为上古神器,咒术师为防止咒语反噬,往往用纸人一类的傀儡代替肉身承受一部分伤害,但关乎生死的反噬,天地间只有‘傀’能抵挡。”
      “现在‘傀’已经代替钺死过一回了,也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木头,哎……真可惜,这么难得的东西……”
      晔天此刻根本没空理会梓深话语里的“不敬”,因为钺似乎被吵醒了。
      看着那熟悉的眉眼慢慢睁开,晔天的心里仿佛被什么填的慢慢的,再装不下别的东西。
      怀中的人却似乎一脸茫然。
      “你是谁?”
      三个字,将晔天的心瞬间推向深渊。

      钺不是单纯的忘了前事种种,而是记不住。
      事实上,今天发生的事情,十二个时辰之后,他就会全部忘记。
      不论在这十二个时辰之内发生了什么事,和谁说过什么话,第二日,他什么也不会记得。
      对于钺来说,生命就是一天。无数个相同的一天。
      晔天把钺接回了东宫,每天早朝结束之后,他就来到这里,陪着他,他给他讲他们过去的故事,开心的,不开心的,不停地讲,即使明天,他什么也不会记得。

      “你是谁?”
      “我是晔天,钺要记住。”

      “你是谁?”
      “我是晔天,是钺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是钺最重要的人?”
      “因为钺宁肯把自己杀死也不肯让我为他担心,宁肯一个人背负一切也不肯让我弄脏双手。”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肩,“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是谁?”
      “我是晔天,是最爱钺的人。”
      “可是钺不记得你了。”
      “没事,我记得就好。”
      我记得爱你就好。

      ……
      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晔天只知道,如果不去重复,他会疯掉。

      夜风之中,梓深一曲凤歌铮铮,道不尽的落寞。
      “我该走了,”梓深说,“本来根据我和钺的约定,我要带走他的尸首的,不过现在算了。”
      身后的晔天没有抬头,只独自灌下杯酒,权当践行。
      梓深的身影越走越远,那戏谑的声音却越发清晰地传来,“为答谢让我这几年玩得挺开心的你,我就送你一份礼物好了,大礼哦——”

      想起了什么的晔天突然冲回东宫。
      月色下,漆红宫门外,一抹白色的人影。
      单褂,素衫,钺淡淡笑着。
      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紧紧抱住怀里的人,这一次,再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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