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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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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祭天大典。
昭王穿戴着象征九五之尊的金黄龙袍,手持玉剑拾级而上。
暮鼓敲响,声声震耳;远山间暮都十三寺晨钟齐响,绕梁不绝。天地间微雾淡淡散开,第一缕晨光透过瓦檐打在正寺正中的天阶石上。昭王向天跪拜三声,旋即转身,俯瞰文武群臣,正色宣告:“暮国千载,天地共鉴,愿举国上下,河清海晏,环宇内外,国泰民安!”
“举国上下,河清海晏,环宇内外,国泰民安!”群臣叩首,齐声高呼,雄壮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回音久久不散。
“朕发迹于山野,成事于乱战,亲身经历过绵延内战,民不聊生。身后亦不愿看到天下打乱,纷争四起。只愿自此暮国太平,吾生足以。”
说这话的时候,昭王一直注视着三个皇子。鬓角的白发被微风吹起,看着三人各不相同的神色,一种人已老矣的苍凉油然而生。
这已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浪花淘尽,身后的事情,除了苍天,无人知晓。
宫里的斗争并没有因为昭王的一番话而有所缓解。自从云涧寺的毒蛇一事过后,阑天对钺也起了疑心。接近新年的时候,阑天自导自演的一出坠马的戏码,添上楚妃的几滴眼泪,多少唤回了昭王的怜爱。
晔天依旧不露声色地拉拢着各部要臣,朝政亦积极地参与进来,谨慎的行事风格和锐意进取的态度为他赢得了不少老臣的青睐,只是昭王依旧对这个大皇子疏远的很。
暮昭王二十一年元月刚过,东宫迎来了一件大事。
大皇子暮晔天,将与左丞相的幺女,晋翔之的小妹,晋冰楚成亲。
这番联姻,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摆明了左丞相一脉是站在大皇子这边的,一时间宫内宫外议论纷纷,有认为左丞相英明的,有叹息晋家压错了宝的,有隔岸观火静待事态的,风言风语,沸沸扬扬。
风口浪尖上的晔天倒平静得很。婚宴定在二月初八,只在东宫摆了三十酒席,宴请左丞相一脉的亲朋和挚友,排场不大,热闹却不减。晋翔之闹得最凶,要不是有蒋霖他们几个拦着,恐怕是在婚礼开始前就醉了。
昭王没有到场,所以二拜高堂的时候,晔天领着新娘又拜了遍天地,笑道:“今日,我便以苍天为父,黄土为母。”
底下的挚友皆是一愣,旋即举起酒杯,以敬晔天。
这场婚宴,单从亲友的角度讲,晔天这边冷清得惨淡,两位皇弟都没有到场,连声招呼也没有打。
“哼,这样正好,省的我们还得担心他们放冷枪。”晋翔之暗地里骂道。
蒋霖这次倒是没有阻止他,只补充说:“虽然他们不到场,我们还是加强守卫的好。”
“我也很担心,那次不中用的刺杀之后一直风平浪静,难道真是学乖了?”岳戈说。
“那个蠢材能学乖?”翔之做嗤之以鼻状。
“翔之,行了,你少喝点。”
……
酒席喝过,亲家的人也就出了宫。只留下几个朋友,一直闹洞房闹到深夜,方才大醉归去。晔天笑得一脸无可奈何地把醉酒后扑在自己身上大喊妹夫的翔之扔进轿子里,目送他离开直到轿子在视线里消失不见,回过神来时突然觉得有些冷了。
今天三十酒席一一敬过,酒喝的不少,不知为何,却一点醉意也没有。
洞房里,红烛之下,拥起新娘柔软的身子,在暧昧的微光里,放下帷幔,夜,还很长。
新娘微红了脸颊,朱唇羞涩地微张,晔天温柔地吻上那细致的唇,眼前,却生生浮现出云涧寺外,酒醉后的钺那微凉的红唇和那温柔的眼神。那日,他骗自己说是醉了,桂花酒香,哪有那么容易让人沉醉?不过是心甘情愿醉在其中,现在才明了,情到深处,已是身不由己。
翻身吹灭红烛,一片黑暗之中,晔天已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拥抱谁。
钺不是不想去看看晔天身着火红龙袍的样子,而是不敢。他怕自己会把持不住,做出什么傻事。
今天,难得的梓深没有因为这事挪揄他。
这样想着,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你在做什么?”
“这叫百日菊,”钺把亲手栽好的一盆菊花摆在梓深的面前,“我从云涧寺主持手里硬夺来的。”
不大的花盆里,三株百日菊开着细碎的花,红的紫的黄的,开得茂盛,却也平凡。
“这花没有什么香气,姿色也是平平,”钺解释道,“可是它有一个特点,每株必开百朵花,之后每日凋零一朵,直到一百天后,全部凋零。”
“这盆里有三株,照着开放的顺序,待最后一株落下的时候,你就可以给我收尸了。”
他还有整整三百天,他只想每日看着这花,提醒自己抓紧去干该干的事情。
梓深把眼移开,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回房,捧出古琴“碧落”,坐在钺的身边。
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那铮铮的琴声,落在钺的心上,已不知是什么滋味。
望着窗外夜色朦朦,竹影婆娑,梓深的琴声透着化不开的凄清,和那月色一般。
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琴弦与发丝纠缠,纠缠到底,早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心里的苦。
大皇子的婚宴刚过,不久传来暮昭王病重的消息。
皇位之争愈演愈烈,每天跟在晔天身后的肖瑛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不知道谁在什么地方,就会有冷箭放出来。
百日菊的第一株凋零了五成,看着散落的碎花瓣被风吹散一地,钺转身出门,直奔三皇子府上。
第二日,二皇子与三皇子结盟的消息就传到了晔天的耳朵里。
闻言,晔天眉头都没有挑一下,只在夜晚,烛火熄灭之后,狠狠地,吻上皇妃的唇,依旧分不清,到底想吻谁。
有了二皇子的加入,三皇子一下子恢复了趾高气扬的本色,到哪儿去身后都跟着钺天,有什么风头钺天都极力推荐自己取得,有这么个后盾,阑天得意得很。
钺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眼线安排到阑天的身边,同时做出一副甘居人后的样子,幸得这些日子与梓深接触多了,演戏的事情竟也得心应手起来。
父皇那边自是不敢怠慢,每日早晚必同阑天一道到父皇的寝宫问安,在父皇的面前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明里暗里赞赏一番三皇子,几日下来,阑天对他甚是满意,先前那一点疑虑,也早被抛在脑后。
有了这层关系之后,钺天慢慢的开始在交谈之中有意无意地透露几个他和梓深早已谋划好的,看似是针对晔天的小计谋,阑天也不傻,当时笑嘻嘻地应付过去,回头却真的小心翼翼地实施起来,梓深则在暗处伺机而动,配合地制造假象,以致阑天每每有所动作之后都能得到预料之中的结果,对钺的信任也逐渐升温。
而这,正是钺想要的结果。
第一株百日菊落下最后一片细碎的花瓣时,北国暮都走进了阳光明媚的五月。
昭王身体稍有好转,御花园里百年一开的凤凰牡丹竟在一夜之间花开千朵,昭王兴致大起,命人应景地举办了一场赏花会,皇族子弟悉数到场,御花园里里外外,一片姹紫嫣红,璀璨夺目,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梓深来了兴致,非说要亲眼看看那凤凰牡丹,比一比和他家乡久负盛名的靖非花哪个更绝艳,久没露面的那个叫做夕禾的孩子也突然出现,缠着梓深不放,梓深便将钺丢在凉亭里,和夕禾二人寻花去也。
看着不远处莺莺燕燕,笑语不断的众人,独坐凉亭的钺给自己斟上一杯绿茶,淡笑不语。
凉亭里突然闯进来一个女子,看那相貌,虽没法和梓深的女装扮相媲美,但在人群里也绝对算得上人中凤凰,女子的气度亦是不凡,举手投足间透着大家闺秀的从容自若。钺正寻思着这女子是哪位皇族家眷之时,女子已开口道:“想必这位就是二皇子殿下了?”
“正是。敢问姑娘是哪家千金?”没有忽略女子口中不太客气的口气,钺耐着性子问道。
“我是晔天的妃子,在没嫁人之前,到曾经是晋家的千金。”
“原来是皇嫂,失敬失敬。”
说话的当口,晋冰楚从头到脚将钺打量了三四遍,脸上原本泰然自若的神色渐渐有了松动。
她在没有嫁给晔天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自己哥哥口中无所不能的大皇子心存爱慕了,当这门亲事定下来的时候,她更是不顾一切的觉得,只要能和他天荒地老,一切都不再重要。一开始的生活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梦里,被自己心中一直爱慕的人那般温柔的对待,任哪个女孩都会心动。但,和晔天相处的越久却越发的心慌。身体离得越近,心离得越远。甜蜜的外表下,身为女人的直觉让她敏锐感觉到了那言不由衷的虚假。
晔天在她的身上,寻找着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发现让她从头凉到脚。
晋冰楚的眼色阴沉了下去,她死死盯着钺,一步步向他走来,冷冷说道:
“你知道吗?在见到你之前我还可以骗自己说他像我爱他一样的爱我,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让我戴白玉的扳指,戴在左手拇指上,因为你戴着同样的白玉扳指,戴在左手拇指上。
他给我系上翡翠雕龙的玉佩,系在第三环的腰带,因为你也系着翡翠雕龙的玉佩,系在第三环的腰带。
他从不问我爱喝什么茶,而是固执地天天给我端来绿茶,只因为,你最爱绿茶的清香。”
对上晋冰楚眼里的绝望和不甘,钺不可置信地一直在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要否定什么,可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否定!
不能相信所听到的一切,不,那不是他熟悉的晔天,那不是……
看着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晋冰楚戚然一笑,透着阴冷:“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都不碰我的长发,那是因为,只有你是一头短发!”
“我就像是一个怎么也不会让主人真正满意的复制品,就算临摹得再逼真,赝品就是赝品,在真品面前,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呵,你说说我,要是让他看见我在欺负他最宝贝的钺,他一定会恼羞成怒吧……”
说话间晋冰楚已经把钺逼到了凉亭的边上,后面就是一池碧水。
晋冰楚眼中凶光一闪,抓住钺的肩就往池中推去。钺躲闪不及,只得借力也推了一把晋冰楚,用的力气不大,可晋冰楚就像是算准了一样,身子竟然直直向后倒去,哗的一声,落入了水里。
钺没有错过落水前的晋冰楚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算计。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晔天的怒吼,胸口被他用力推开,钺踉跄地撞向凉亭的支柱。
晔天跳到水中抱起晋冰楚,缩在晔天怀里的晋冰楚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不知所措的钺只能愣在当口。
晔天神色复杂地瞪了他一眼,撂下一句“我一直都错看了你”,护着晋冰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随着晔天的离开,钺就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似的,倚靠着祁红的支柱,缓缓坐在了地上。
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久到湖面再次恢复成如镜般平静。
盯着水面,钺长长叹了口气。皇嫂,钺不是真品,钺只是个残次品,真的不值得您煞费苦心安排这场戏。
第二株百日菊花开正艳,轻柔的花瓣在一片酒香里舒展着腰身。
昭王的身体终是抵不过病魔,早年乱战中落下的旧疾被风寒引发,太医使出了浑身解数,收效却甚微。
三个皇子的争夺也终于走向了明面。朝廷上,大皇子党和三皇子党互不相让,但因为左丞相公然站在晔天这边,而原本对三皇子一派态度暧昧的右丞相诸天突然称病告假的缘故,晔天一方的人渐渐开始有了优势。
眼见自己在朝野上争不到上风的阑天,终于按耐不住,亲自找上了钺。
坐在内堂的梓深一边和夕禾下着棋,一边忍着笑听着外堂的动静。
“皇弟,你说的这些我也看到了。”钺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说道,“六部之中,兵部和邢部两大握有实权的部门都是公开站在大皇子这边的,我们手中虽有四部,但实力上还是略逊一筹。”
“所以说想想办法啊。”阑天嘴一撇,一脸的不高兴。
“支持大皇子的主要有把持兵部的晋家、手握军权的岳家以及主持刑部的蒋家,三家中晋家根基最深,不易撼动;而岳家当年随父皇打天下,父皇一向是对他们另眼相看,如若与他们发起了冲突,我们占不到好处……”
“停停停——皇兄就直说吧,我都快听糊涂了。”
被打断的钺只淡淡一笑,接着说道:“蒋家是新晋被昭王赏识的一支力量,根基尚浅,在朝中的裙带关系也并不复杂,而刑部一向是多事的一个部门,若能抓到蒋家的把柄,削弱他们的力量,我们就有希望反败为胜。”
“噗——”听着外堂的对话夕禾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你教的?”
“这倒是他自己的主意,我觉得可行。”
“也是,总得做得逼真一点……哈哈,梓深这局你输了,我们说好的,输了就陪我喝酒!”
“好好好——”
阑天也不笨,一下子就听出了钺话语里“抓到把柄”的所指。有把柄自然要抓到好好利用,没有把柄,那就制造一个抓在手里呗。
暮昭王二十一年七月,有官员在朝上上书揭发刚刚升为刑部尚书的蒋霖私受贿赂,包庇罪犯。蒋霖则称其两袖清风,断不敢有枉法私心。
为平众疑,昭王命人搜查蒋霖府上,竟然在正房的床下发现金玉翡翠整整两箱!
以一个尚书的身份,如此之多的财富绝对不会正常。病中的昭王大怒,不顾众人的求情,将蒋霖压致地牢,等候受审。
突然少了蒋霖这员大将的大皇子党短时间内收敛了许多。
有了这次的事件,阑天已经完完全全把钺当成了自己人。
蒋霖自幼和晔天交情甚好,如今遭人陷害,晔天等人也是焦急万分,翔之更是叫嚣着要给那个三皇子点颜色瞧瞧,好在有稳重些的岳戈拦着。近些天,因为这件事,东宫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
焦头烂额地应付蒋霖的暂时离开造成的种种突发情况,晔天的心底像是坠入冰窟般冰冷,阑天虽然很有天资,但晔天不认为一向天真的他能想出这么损的一招,一定……是他在背后出的主意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作对!
一拳砸在桌上,吓坏了正捧着清神的银耳汤走近来的晋冰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