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如初见》木筏行水

7、云涧

　　二皇子的婚事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婚宴上的那场刺杀也因为死无对证，并没有查出什么。只是有人传闻说，当晚昭王在正阳殿，大声地训斥过三皇子，不过这种传言，很快就被人抛在了脑后，成了过往。
　　近来暮国上下都在传闻二皇子的皇妃的惊人美貌，据有幸一睹真容的人说，那样貌简直是只应天上有，尤其是笑起来，顾盼生辉，恐怕连南国最美的靖非花也得比下去，再加上旁边再有一位玉骨冰肌瓷娃娃一般标致的二皇子，这一对新人真可谓是羡煞旁人。
　　此刻这一对新人正和昭王一道游览御花园，同行的还有大皇子晔天和三皇子阑天。梓深的女装扮相钺不是第一次看，可是今天的他还是让自己惊叹了一番，要不是知道此人的笑里藏刀，阴险偏执，恐怕还真像现在的父皇一样，被这个人笼络得喜笑颜开。
　　梓深在外面倒是尽显委婉温柔，轻挽着他的臂，时不时地耳语几乎，竟装得两个人像恩爱多年的夫妻一样。钺只好暗自叹服这人的演技比戏子还纯青。
　　晔天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的后面，连三皇子的尖酸言语也没有理会，钺不经意地回头的时候，他就把头扭开，装作在看别的地方，心里有个地方空空的，说不出的滋味。
　　盛夏慢慢过去，道旁的银杏叶的边缘也沾染上些许金黄，知了不再那么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透着股菊花的淡雅芬芳。
　　昭王难得心情不错，进了凉亭，拉钺天坐下，晔天和阑天也入座。昭王开口道：“也快九月了，这去西山祭天的事情也该着手准备了。”
　　此话一出，三子皆明白过来。
　　皇家祭天虽说仪式上都有礼部的人在操持，但是按照一贯的规矩，主持大事的非皇族嫡系血脉不可，以示对天道的敬重。
　　想必昭王这时把大家叫在这里，就是要选出一个主持祭天的皇子。
　　“朕有意把此事交由钺天去做，他今年也满十六了，有些事情也该亲力亲为了。”昭王这话显然是针对对面的两位皇子说的，钺天多少有点意外，没有想到父皇这么快就要使用自己来平衡晔天和阑天之间的争斗。
　　阑天闻言不满的撇撇嘴，嘟囔道：“父皇说怎么办自然是怎么办就好。”昭王闻言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又看向晔天。
　　晔天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的起伏，他慢慢地放下茶杯，向昭王回应道：“父皇所言极是，二皇弟天资聪颖，定能担此重任，不辱父皇垂青。”
　　“既然如此，钺天，你就去趟礼部，把祭天的事情筹备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礼部尚书董煜就好。”
　　“儿臣领命。”

　　“渔翁得利。”起身回宫的时候，钺天从晔天的身旁经过，这四个字从晔天的嘴中吐出，犹如一道闪电劈在钺天的心头。不敢回头看他此刻的眼神，仓皇地逃开。

　　九月，昭王亲率皇族进西山祭天。
　　西山坐落于暮都西面，山脉绵延，成包围之势将都城包裹在内，是一道抵挡西方蛮夷的天然屏障，山中四季青翠，鸟啼猿鸣，亭台轩榭点缀在群山之间，溪水淙淙自山涧中悠然流淌，正是近听流水无声，远观薄雾凝翠，好一处仙山福境。尤其是兀鹫峰上的云涧寺，常年于水雾中若隐若现，那青碧的琉璃顶，张扬的龙饰屋脊，无不彰显着皇族的气派。
　　只是这山是仙山，上山的道路自然也如云梯般难走。石阶依山而建，盘桓而上，陡峭自不用说，碰到湿滑之地，脚下便是流水急湍，稍不留神便有落水的危险。何况皇族出行祭天，身上的礼服少说都有五层，头上的发冠更是足有十斤重，走起来绝对是种折磨。
　　阑天一到山脚下就跑去和昭王诉苦，昭王念他尚且年幼便准许他上轿，阑天马上乐呵呵地挤进了父皇的轿子里，让他顶着这一身行头爬山，他可不干。
　　钺则是因为昭王钦赐金顶大轿一顶，与梓深都省去了爬山的力气。钺一向体弱，自幼上山都是坐轿，只是以前都能和晔天一起，如今多出梓深这层关系，也不好开口让晔天进来。掀开轿帘，便瞧见他身着暗紫祥龙斗彩袍，头戴镶玉金丝龙纹冠，正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官家子弟谈笑风生，似是根本没把那沉重的行头和崎岖的山路看在眼里，身后依旧跟着肖瑛，看来他在婚宴上受的伤应是好了。
　　晔天的身边的左丞相之子，兵部尚书晋翔之瞅瞅前面的几顶大轿，露出不屑的神情，开口说道：“瞧瞧，一个个比姑娘还金贵，不就是几步上山的路吗——”
　　“翔之，”刑部侍郎蒋霖阻止了他，压低声音说：“辱骂皇子，当与犯上同罪论处。”
　　“噗——”新晋刚被昭王封为振国将军的岳戈被蒋霖的正经态度和翔之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逗笑了，“蒋侍郎，翔之这不是为咱们大皇子殿下鸣不平吗，你没看我们皇子殿下这一身行头，少说也有十来斤重呐。”
　　说着三人都把目光投降晔天，晔天摆摆手，故作轻松道：“你们几个，少在一旁说风凉话。”
　　晋翔之握了握拳头，“欺人太甚！总有一天咱们殿下……”
　　“翔之！”蒋霖和岳戈同时出声，阻止了晋某人继续骂娘。
　　听着几个损友拐弯抹角对自己的关心，晔天的心情倒是明朗了不少。

　　好在队伍太长，走走停停的，晔天虽说被那华丽而沉重的发式弄得头重脚轻，脚步越□□浮，好歹也能有空闲喘一口气。
　　就这样，走到兀鹫峰顶云涧寺的时候，晔天五层的正装最内的两层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迫不及待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沐浴，更衣，晔天可受不了身上黏黏呼呼的感觉。一场简单的沐浴出来，顿觉神清气爽，忽见宫女翠棠捧着一碗紫苏生姜红枣汤侯在一旁，笑道：“难得你有心，还备着这个。”
　　“回大皇子，刚刚二殿下来过，送来的这红枣汤，说是山路阴寒，怕大皇子受了凉，让奴婢端给您的。”
　　接过汤杯的手停了一秒，温热的汤汁入口，在心底泛起莫名的波澜。

　　钺此次主持祭天的事宜，自然到了云涧寺就没有歇息，午膳过后便来到明日将举行祈告的正寺。时值寺院里的僧侣们的休息时间，正寺里空旷无人。钺天挽着梓深，和几个随从打院内巡视，看看物品准备的情况。
　　就在钺对一切都觉得安排妥当，正待离身之际，一条长棍粗细，浑身上下布满血红纹络的蛇吐着猩红的信子，蠕行过来，正当众人惊愕之时，张着尖牙，一口咬上钺的腿！
　　“二皇子！”
　　“来人！二皇子被蛇咬伤了！”
　　“二皇子你没事吧，御医——快传御医！”

　　不出半个时辰，钺被蛇咬伤的事就传遍了云涧寺，昭王大怒，传正寺守卫，盘问情况。
　　云涧寺千年古寺，还从没有出过毒蛇咬人一事，别说毒蛇，就连草蛇这山中都从未发现过，要说成是意外根本没有人会相信。
　　几个守卫诚惶诚恐地回道，今天二人一直把手正寺，毕竟里面放了明日祭天要用的贵重法器，轻视不得。二皇子携众人来此巡查前这里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入过……除了……守卫们战战兢兢地接着说道，除了三皇子在一个时辰之前来过此处。
　　“放肆！”昭王气得拿起手边的茶盏就向地面砸去，“给我把三皇子压上来！”
　　阑天一个时辰之前去过正寺这件事，不是几个守卫的胡诌。可是毒蛇也确实不是他放的。面对父皇的质问，阑天除了一个劲地喊冤枉之外，解释的话却只能梗在胸口——要是他如实讲了自己去正寺的目的，恐怕更得是火上浇油。
　　阑天是被人叫去正寺的，而这个约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琮先生。这个琮先生来无影去无踪，阑天不知琮先生和那二皇妃玥梓深就是一个人，就算知道说出来也只对自己不利，真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边厢阑天楚妃昭王正闹得如火如荼，那边厢梓深正一脸玩味地给钺上着药，手下的力道一点也不放松，痛的钺冷汗直往下冒。
　　“真娇气，这么点小伤，忍着点。”手又借机狠捏了一把。
　　“也不知道是谁把我伤成这样的。”
　　“诶哟，我说夫君呐，人家好不容易才演出了这幕苦肉计，这还等着您表扬呢。”
　　被梓深突然做出的一副羞涩样弄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钺没好气地理他，“翠湖阁的戏子也未必有你会演戏。”
　　“哼，”梓深收起药膏，露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翠湖阁的姑娘哪个有我好看？”

　　正如梓深所预料的，上次阑天在婚宴上的莽撞之举已经在昭王的心里留下了芥蒂，如今这虚虚实实的阴谋再次被昭王发现，那小小的芥蒂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终有一天，嫩芽破土而出，便是阑天彻底退出舞台的一刻。
　　昭王并没有真的把阑天当作凶手，毕竟仅凭他曾去过那里，也有被人陷害的可能，于是怒斥了几句之后，便让他面壁思过去了，又加上楚贵妃在自己耳边整整哭诉了一下午，钺天的伤也没什么大碍，这心里的气终于消下去不少。下令不许宫人再议论此事，又派了几名护卫到钺天那里，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云涧寺的夜晚静谧得能听到远山的流水声，明月高悬，竹林依依，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愣愣出神。
　　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这宁静。
　　钺心里一紧。知道这个地方的，只有他和晔天。
　　竹林斑驳的阴影里，那挺拔的身影在看到钺的时候，也是一愣。
　　钺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光是看着晔天里在树影里的身姿，他的眼里就泛起了水汽。
　　倒是晔天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把手里拿的一壶酒放在他的面前，淡淡开口道：“睡不着，便想着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上一口，结果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咬咬下唇，钺抱住自己的双腿，说：“我……也是睡不着。”
　　也许是夜色的关系，晔天的语气都透着温和，眼光盯着钺左脚的纱布，上面阴阴透着血迹，看得他心头蓦然涌起一股怨气，问道：“伤……好点了没有？”
　　“嗯，太医说，没有大碍。”
　　看着那孩子瘦削的肩膀，晔天没来由地觉得心酸。
　　“谢谢。”
　　“啊？”
　　“那碗紫苏生姜红枣汤。”
　　“啊，我……”脸，开始觉得发烫。
　　撕开酒上的封条，晔天端起就灌了一大口，旋即把酒壶递给钺：“难得好月色，来，今天咱兄弟一醉方休！”
　　两人就着一个酒壶，慢慢聊起来。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个地方，那时你才刚满十岁，我们和父皇一块来云涧寺祭祖，半途上我看见溪里有条浑身银白的鱼喜欢得不得了，结果你就半夜跑出来偷偷回到山涧去抓那只鱼。”晔天望着满天星斗，话语里带着些许苍茫，“我半夜醒来没找到你，吓了一跳，赶忙沿着山路去找，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哥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幸好我没有告诉你，我也很喜欢天上那一轮圆月，不然要是你跑到山顶去摘月亮怎么办？”
　　“我哪会……”
　　“后来我们沿着夜路往回走，不知不觉就迷了路，等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院子，天都快破晓了。那晚的山路很黑很黑，我都以为我们再也走不出这座山了……”
　　“我呀，现在做梦也常常会梦到那晚，我们在森林里走啊走，然后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哥……”
　　“算了，不说这个，说点好玩的，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戴上祭天时的那套头冠，摇头晃脑的样子啊……”
　　晔天光顾着说，却没有注意酒都被钺抢去了大半，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不胜酒力的钺已经半挂在了他的身上，无可奈何地笑笑，拍拍他的脸，轻声说：“醒醒，别在这儿睡着了，会着凉的。”
　　“哥……”
　　“我在呢。”
　　“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本白皙的两颊泛起潮红，钺抱着自己死死不肯放开，只是带着哭腔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说得晔天有些乱了阵脚。
　　那孩子在他怀里，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酒醉后的他没了以往那一层清冷，反倒率真得可爱，晔天想把他拉起来，怎料钺竟死死拽住他不肯松手。
　　“不许走，他们谁都不许把你带走……哥，不许走……”
　　“好好，我不走。”好生劝着正在闹酒疯的孩子，晔天都觉得自己好笑，“哥不走，哥也不许你走。”
　　“可是，不行啊，我不走不行啊……”钺不知道为什么声音突然弱了下去，“钺的时间没有多少了……”
　　“你说什么？”
　　“……”
　　怀里的人终是抵抗不了酒力，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不知道钺最后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晔天神色复杂地盯着怀里的人。翘翘的鼻翼，嘟嘟囔囔的小嘴，还有那泛着酒晕的双颊，月色照在他的脸上，竟是有种仿佛随时会消失的感觉。不由收紧了手臂，怔怔看着看着，仿佛着了魔般，嘴唇凑上去，轻轻印上他的唇。少年的唇，有桂花酒的香味，晔天觉得，自己也一定是醉了。
　　若非醉了，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钺醒来的时候，正对上梓深一脸暧昧的笑容。
　　“我……是怎么回来的？”
　　“夫君，你我新婚燕尔，竟然抛下妾身独自夜游，妾身真是悲从心来啊——”梓深此刻演戏的热情正高涨，做出一副怨妇样就要扑上来。
　　双手抵挡着那到处乱摸的贼手，钺努力回想昨晚种种，心虚道：“皇兄……送我回来的？”
　　“是‘抱’你回来的才对。”梓深故意加重了“抱”字。
　　闻言钺的脸腾的一下又红了。
　　“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呢？来来，让姐姐抱抱——”
　　“你这个人妖，离我远点。”
　　“别害羞嘛，姐姐还不想吃了你，就抱一下，不会少快肉的。”
　　“别、别过来——叫你别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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