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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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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血蝶
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中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此刻三皇子阑天眼神里的狡黠。
舞池的中央,舞女正在表演飞天这幕剧,剑花在舞女的手上翻飞,衣带飘飘,转身,低眉,眼底的风情瞬间流转,看得众人亦是来了兴致。
正值乐曲到了高潮,舞女的步伐细碎起来,出剑的速度不断地加快,剑花舞在空中,竟真像是开出了花般,随着乐曲变得越发铿锵,舞剑的幅度越发变大,舞蹈也越发刚硬起来。
突然,舞女凌空一跃,长剑如虹,剑锋泛起阵阵寒光,众人突觉不对之时,那剑锋竟已然直直向酒席中正独自品酒的暮晔天挥去!
屏息之间,晔天身后的肖瑛迅速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晔天面前,今日赴宴而来,兵器自是不得带入大殿的,当下眼疾手快,使出浑身力气将晔天向一旁推去,生生用自己的左肩接下了这一剑。
瞬间被掀翻的酒桌斜斜倒在地上,到处都是碗碟破碎的声音,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钺当时急切的转身,脚步却凝滞了,心跳得快到几乎要将胸腔炸开。只有目光焦急地盯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如果不是肖瑛在最关键的时候将晔天拉在了身后……
“快来人——!有刺客!”
舞女看着迅速涌来的侍卫,抽出长剑,反手向自己胸口一刺,当场倒地身亡。
血瞬间浸红了地毯,酒宴瞬间无声,所有的人,所有的音乐,所有的笑容,都成了苍白。
钺天不知到后来暮昭王如何阴沉着脸色处理了一切,也不记得怎样经过了一系列仪式直至拜堂,只记得晔天一如平常的稳重,几句话就平定了宴会的气氛,只记得他穿过人群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难以捉摸的恍惚,只记得这场闹剧般的喜宴就这样草草收场。他的新娘在盖头里面,轻笑出声。
自己的心在看见那寒光闪闪的剑锋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剑锋离晔天那么近,那么近,差一点点刺入的就是晔天的胸膛,仅仅是这样的设想,他就已经四肢泛凉。
“啪!”扬起的手大力地扇过来,却在迎向对方脸颊的那一瞬间,被生生地擒住了。泛着暗红灯影的房间里,钺就这样盯着对面一言不发的梓深,手被突然从一旁闪出的夕禾握紧,骨节分明的手,挣扎地甩开。
“有什么好好说嘛……”一身凤袍加身的梓深,带着几分戏谑,悠闲地看着此刻脸色极端难看的钺。
“我说过,无论怎样也不可以伤害他!”回想起刚才的一幕,钺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如果你想先违背契约,我不会留情面。”
梓深不但没有被钺的糟糕心情影响到,反而偷偷地低头笑起来,“不留情面?你这个夫君还真是体贴啊……”
说到这一点,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仿佛对面的人总是轻易就能让一向没什么脾气的他火冒三丈。盯着对面表情诡异的大小二人组,钺拿出所有的耐心:“谁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诶?梓深你没有跟他说就这么嫁过来了,难怪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了,就是说嘛,人妖果然不适合出来吓人。”
“师父,你不说话天下该有多太平。”意味深长地回瞪夕和一眼,而后突然起身,在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贴到了他的面前,距离近得可以碰到对方的鼻尖。
第一次和梓深在如此暧昧的距离下面对面,房间的灯影,竟也恍惚起来。
“静楚公主是我,你认识的梓深也是我。”那绝世的容颜就放大了在眼前,一颦一笑,都是挑动的妖媚。“别怪我没提醒你哦,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特意梳了女装,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没看出来可是你的不是。”
“知道你有异装癖和娶一个有异装癖的人过门是两回事。”钺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
“不管怎么说,对你来讲,这样的安排总比娶个女人过门要好得多吧?”骨节分明的纤手有些戏谑地捏捏钺白皙的脸,“不过……他会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不用你多事。”
梓深虽然身子看起来单薄,力气却大的出奇,钺竟然没有办法甩开他的手,而手的主人显然并不是安分之人,微凉的指尖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挲着,而后悄悄抚上衣扣……
抓住那只在胸口游走的手,钺对上梓深诡异的笑容,“你要干什么?”
“洞房花烛夜,你说我们应该干什么?”
索性不一动不动,钺阴沉地盯着梓深,冷冷说道:“别想这样岔开话题,今天酒宴上的刺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次不中看的低水平刺杀,”梓深戏谑地一笑,“说真的,要不是仗着昭王的宠爱,就凭三皇子那庸才早就被你的兄长弄死不知多少回了。”
“刺杀是三皇子安排的?”
梓深放大的脸就在眼前,怎么看都毫无瑕疵的感觉,琉璃一般,纯净得令人发狂。他慢慢说道:“反正不是我做的,不管你相信不相信。”
“三皇子没想到平素从未出过风头的你竟然成了一种威胁,这次的赐婚更是刺激了他,趁着朝野都在传着你和大皇子交恶的时候,安排这么一场,外人怎么看都是你的嫌疑更大一些——”梓深的指尖轻轻缠绕着钺的碎发,流连不去,“不过他的想法实在是太简单了些,昭王可不是傻子。”
“父皇知道是他做的?”
“嘘——小心隔墙有耳,你知道皇子成婚屋外最不少的就是偷听动静的人。”
想到了梓深在影射什么,钺的脸有些发烫。
真可爱,梓深慵懒地笑,“你父皇当年正是因为兄弟争权而在外流离多年,亲身经历了这些的他,最看不得的正是这一幕。他一向宠爱三皇子,这次的事情顶多对他有所怀疑罢了,不过这倒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推波助澜的机会。”
“我们?你不是阑天那边的人么?”压低了声音说话,气流吹在耳边,痒痒的。
“说的什么话啊,我都上了你的床了,难道你想不负责任?”
……钺只瞪着这个妖精一样的家伙,一言不发。
“诶呀呀,你就不要挑逗良家少年了。”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夕禾突然插嘴说道,“乖徒弟,你们慢慢磨蹭,良辰美景当前,师父我就不打扰了。”说着一个纵身,已不见了踪影。
“他是什么人?”
“关于我们的事情,我以后再慢慢和你解释,不过提醒你一点,最好不要得罪他。”
“我也没有那个兴趣。”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顶着这一身行头走了一天,脖子都是酸的……”说着就扯下那一身华丽的凤袍,接着开始动手解钺的衣服。
挣扎之中钺的礼服还是被解下了,梓深一脸奸笑地将他按倒在大床之上,拉过被子,紧紧抱住怀里的人。
接着……钺发现耳畔传来了梓深平稳的呼吸声。
脑子里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颠前倒后的想了半天,再看看身旁已经熟睡的人,突然有种久违了的,想要揍人的冲动。
东宫的夜,同样不安宁。
晔天看着前面的三人,有些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左边,暮国的抚远将军,岳玄大将军之子,岳戈。
中间,暮国左相之子,兵部尚书,晋翔之。
右边,暮国刑部侍郎,蒋霖。
全都是从年少的时候就交情颇深的朋友,也是大皇子党的主要力量。
“殿下,想来有人已经等不及了。”说话的是蒋霖,三人里最稳重的一个,办事一丝不苟,又谨小慎微,从不留下把柄,是晔天欣赏的类型。
“可是这次的刺杀实在缺乏计划性,这种攻击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的玩意。”露出一脸不屑表情的,是左相家的大少爷,兵部尚书晋翔之。
“但说不定这只是个前奏,万不可轻敌。”岳戈有着不输给老将军的能力,自小的戎马生涯让这个北方的汉子有种与天地一体般的魄力。
“三位,关于这次的主谋,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
“哼,仗着王的宠爱为所欲为的……”
“翔之,”岳戈使了个眼色,晋翔之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马上收声。
“殿下,微臣以为,另一位也不可小觑。”
另一位,当然指的是今天新婚的二皇子。
晔天的神色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众人都沉默了许久,今夜的宫灯依旧鲜红,晔天却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影子。
抬起头看看身边的将帅们,晔天稍稍松了松握紧的拳,努力找回了平常的自己,吩咐道:“三位,该准备一场硬仗了。岳戈和翔之先不要有什么举动,但是要密切关注三皇子身边进出的人,蒋霖,其他的安排就按我们那天说的去做吧。最后一条,这些日子大家行事务必谨慎些,谨防意外。”
“是,殿下。”
看着退出去的三人的背影,晔天任自己靠在扶椅上,揉揉发酸的眼角,他要把最近发生的事情理一遍,冥冥之中感觉自己仿佛是忽略了什么关键的地方,在这场扑朔迷离的战局里,如果不想丧命,就只能步步为赢,谨小慎微。
一定发生了什么,在钺的身上,在他不在皇宫的那些日子里。
梓深觉得自己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梦里居然没有红色的血,没有冰凉的刃,也没有哭不出的泪。
他又看见了他,他的出云,还有二十岁样子的夕禾。
他记得那场相遇,那时的自己,只是一个在深宫之中唯有靠假扮女孩才能躲过皇后的“清除”存活下来的有名无实的公主,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抬头看人,惊恐地,忍受周围的冷嘲热讽。
然后他像他的神一样降临在他的面前,他给他的,是梓深这一辈子唯一的幸福,虽然是如斯短暂。
久居深宫的他从没有像这样高兴过,他多希望素出云可以带他走,带他离开这冰冷无底的深宫。
可出云的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他始终只爱夕禾,那个总在他的身边神出鬼没,武功修为却惊为天人的家伙。
皇宫里的日子依旧漫长,他亲眼看着一切的希望都破碎了的母亲,如何消瘦得不成人形,连同那绝代的如烟笑靥,一并枯萎。
梓深记得最后的最后母亲的眼里,那一命抵一命的怨念与执着。
记得最后的最后出云的眼里,那对任性的夕禾的牵挂和担忧。
他们的眼里都没有自己。
他们在他们的世界里守着他们的因果,而梓深,只是没有选择的棋子,一次次心甘情愿地被利用,被抛弃,被遗忘。
想忘的人不能忘,不想遗忘的人却将一切抛下。
这又是什么世道。
好像又回到了玥国,那个温暖而潮湿的南国,遍野盛开着妖艳的靖非花,靖花非花花似梦,叶叶夜夜。
他也像极了这飘飞的花,绚烂的外表,和那早已经开始腐坏的根。
他的心已死,只为了出云的一句嘱托,不远千里来了北国暮都。
初醒的梓深看着身旁睡得并不安稳的钺,皱着的眉头不知梦到了什么。这是最后一件出云托付给他的事情,等了解了这桩,他又该何去何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