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如初见》木筏行水

5、灯火

　　夜深，本就空旷的东宫突然间显得特别安静，书案前的晔天莫名地烦乱。一份简单的奏折他已经重写了五遍，纸上的字在眼前晃动，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对面，原本安放钺的书案的地方现在已经只有一面灰白的墙，房间，突然显得这么的空。
　　停下笔，望着漆黑的院落，那些阴影里的枯枝仿佛也在嘲笑他的孤单，心底蓦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哐啷一声，笔砚被他狠狠地砸到地上，宫女惊恐地要跑进书房，却被肖瑛拦在了门外。
　　肖瑛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晔天把书房里所有能扔的东西统统摔到地上，而后茫然地坐在角落里，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和他们初见的情景，如此相似。
　　那时年仅七岁的晔天用稚嫩的童声问他，他是不是永远都只能孤单一个人。
　　但是肖瑛明白，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远远的观望。

　　远远观望着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夜黑风寒，站在屋顶上偷偷看着东宫的院落，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把所有的回忆遗落了，埋进风里，却止不住牵挂的想念。

　　“就这样决绝，不给自己机会？”梓深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屋顶上，一副冷眼旁观的悠闲。
　　“我不知道。”
　　“你啊，真是……现在把他杀死，再吸干他的血，你身上的诅咒兴许还能解除哦。”
　　“你敢伤他，我会把你挫骨扬灰。”钺眼色一沉，冷冷道。
　　“好啦好啦，我会遵守交易规则的。”琮梓深饶有兴味地舔舔自己的唇，笑道：“你也要遵守规则，死后可要好好当我的灵媒。”
　　“我死后自然随你怎么使用，不过你最好也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让他登上皇位是吧，放心，我可绝、对不会食言的。”

　　朝廷中的势力现在总的来说大权仍在昭王手上，大皇子暮晔天不被重用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可是暮晔天本人的才干和气魄却令不少大臣暗地里叹服，在三个皇子中晔天无可否认是最具帝王资质的一个，虽然昭王有意把他排斥在皇权之外，但还是吸引了不少人观望的目光，这帝王之术岂是儿戏，刀剑底下成帝王的道理，大家都明白。
　　二皇子暮钺天的母后苏贵妃当年独享昭王的爱慕，三千宠爱于一身，可怜红颜薄命，生下钺天后便早早仙逝，钺天更是在后宫的动乱中失踪了整整八年，昭王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皇子自是宠爱非常，待他更是怜爱有加，不同他人。可钺天似是对朝政并不热衷，从未插手过任何朝野之事，自始至终跟在大皇子后面，也因此并没有受到过多的关注。
　　说到三皇子暮阑天，虽然自幼受到昭王的疼爱，但毕竟时年未满十五，仍未脱离年幼的稚气，昭王也还没有放心地让其掌握实权，而且这三皇子自幼性子张扬，鲜少受委屈，气量和大皇子比起来，总归是少了那么一点包容。
　　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眼见皇子们渐渐长大，群臣们亦到了开始考虑与哪位皇子走得近些这样的事情，毕竟改朝换代的时候，谁都不想自己成了“异己”被新政权排除在外。可是大皇子不得宠，三皇子性子太过跋扈，众人也实在是不好做抉择。
　　所以大皇子和二皇子分道扬镳的消息在宫廷里不胫而走之后，朝野间原本慢慢流淌的暗流便突然加快了速度。二皇子一向温和谦恭，又是皇上格外关照的宠儿，如果他有心插手朝野之事，想必也事半功倍的多。于是刹那间朝野二强并立的局面已经慢慢转向三足鼎立，而玥国在停战协议中提到的“联姻”一事，更是加快了这种局面的形成。

　　昭王二十年六月，暮玥二国联姻，玥国执意把静楚公主嫁给二皇子暮钺天。
　　大皇子年满十八尚未婚娶，而二皇子刚满十五就立下婚约实属于理不合，朝野上下难□□言颇多。
　　昭王也想通过协商解决这件事，无奈玥国那边无论如何都不改初衷，这份蹊跷，个中缘由，只怕是难以道明。

　　昭王宣告这件事的时候，整个朝廷不免哗然。
　　晔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一旁的钺，不知为何，那日在池塘边的种种突然浮在眼前，就像一场黄粱。
　　他感受不到钺的想法，看到钺跪下接旨的那一刻，他突然清醒过来，原来天真的那个，一直只有自己。

　　盛夏将至，宫中已是细柳低垂，知了阵阵。
　　夜幕微微，护城河边早已点起红灯笼千盏，远远望去宛若一条火红的巨龙。
　　摇曳的灯火，映在大红的“喜”字上，映在铺天盖地的暗红绸缎上，映在所有人的脸上，说不出的暧昧……那不知飘向何方的悲凉，终是埋进了这无比喧嚣的喜庆里，风夹杂着温热的酒香，抚上这大殿上的，寸砖寸瓦。
　　今晚，钺将在这里迎娶他的新娘，将在这注定不能平静的夜晚，平静地将他的牵绊，亲手埋葬。
　　人群在眼前穿梭，钺早已疲惫得不想去分析这面孔，这神色，这心情。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由自主。
　　他是不是还记得七年前的那一天，是不是还记得他向自己伸出的手，是不是还记得那场纷飞的花雨……还是，是不是所有的这一切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剑，只能让他，恨之入骨？
　　晔天被门客们簇拥着，不时与众人交谈着什么，藏蓝色的绒袍衬出他越发挺拔的身形，玉冠束发，自然散发着迫人的魅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切如常，一切如常，只是他的目光不再在自己的身上停留。

　　身旁坐着自己未来的妻子，一身苏红凤袍，婀娜的身段。面容隐没在金丝镶边的盖头之下，只是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钺知道，无论这女子怎样，他这一生都注定要负她了。

　　宫人们扛着鎏金的华盖缓步走来，喧闹的大殿瞬间肃静了下来，侍女们分列两队，钺的父王，暮国的贤主，身着威武的明黄龙袍向他走来，脸上挂着不怒而威的正气，目光深邃却温和，隐约中透着慈祥和欣慰。
　　所有的人列站在钺和新娘静楚公主的身后，纷纷跪下行礼。
　　昭王示意大家平身，依旧用那平稳的口吻说道：“既是喜事，众爱卿不必拘礼。”走上前拉起钺的手，向大殿高处走去，百官亦纷纷入席。
　　这夜的月色格外的好，洒下的清冷的银光点缀着喜庆的大殿，琉璃瓦仿佛也被镀上薄银。
　　执事的司仪郑重地走到大殿正中，一切就绪，婚宴正式开始。

　　钺坐在暮王左下，而晔天就坐在他的旁边，钺却不敢偏过头，偷看一眼这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人。对面的三皇子阑天摇晃着翠玉琉璃杯，眼底的笑意淡淡化开，竟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乖戾的玩味。
　　先是各藩属国进献的曲艺杂技作为开场表演。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钺却只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喜袍，红到扎眼，钺盯着袖口精致的纹龙，思绪却回到了七年前，眼前突兀地浮现出，那个午后，晔天嘴角流出的鲜血，一样的鲜红，红到扎眼。那是因为晔天救出了不该救的人……是不是，如果那时候没有碰到他，就这样饿死在西苑被人遗忘会更好呢？
　　晔天没有看他，只一个人喝着酒，十八年的女儿红，陈年的苦。
　　身旁的位置没有变，但是两人的心境却突然间没有了联系，更让晔天困惑的是，一向把利益视作第一的自己，竟然对钺的“背叛”没有想象中那么的愤怒……但那真正更让他受不了的，隐藏在背后的事实，却是不能碰触的，晔天不敢去想的答案。
　　他和她的出双入对，也应是一幅善心悦目的画面吧，但是，只是这样想象，为什么心底就会没来由的痛呢。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害怕，同时又害怕着如此不正常的自己……
　　越是不让自己去想，前尘往事反而如潮水一样涌来，借着佳酿撩人的酒香，渗入心的缝隙。
　　那年，寒风里瑟瑟发抖的那个孩子，眼神那么的清澈，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写满了信任，不知不觉就在满目疮痍的心里填满了温暖。
　　他记得他第一次张口说话，怯怯地叫他哥哥；皓齿明眸，温和的笑容。
　　他记得他冒着风雪从皇城跑到东郊，只是为了见到自己，那时的天地，冰雪都要融化在他的眼底。
　　他记得那个初识的夜，自己在他面前，哭的那么痛快，而那个孩子，却仿佛比自己更加悲伤的样子。
　　他记得水池边，那吻了自己的，冰凉的唇，和那一直在颤抖的双肩。
　　就像秋天会来树叶会落，春天重回冰雪消融一样的自然，钺也是这样自然地走进了自己的灵魂，所以连根一起把这记忆挖出来的时候，竟像生生坎向自己一样疼。
　　本能地逃避着，或许就在那里的答案。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任甘苦在心底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