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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歧路 ...

  •   第四章歧路

      钺穿过祁红的雕梁,径直走进了传言中琮暂住的院落。
      哥哥在宫中的眼线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而钺却执意独自前往。
      曾经想象过阑天背后的高人是什么样子,真正见到的时候却着实大吃一惊。
      那样的容颜,竟比南国的靖非花还要妖媚。肃清的冬日里,眼前的人宛若一盏跳动着幽兰火焰的冥灯,透着危险和诱惑。
      暗花的深蓝裙摆和腰带在风中飞舞,眉眼如画。
      就算是在这妃嫔们争奇斗艳的深宫,恐怕也难找出第二人有这般摄人心魄的气质。
      ……但是,三皇子阑天背后的军师竟然是一个女人?

      “二皇子殿下,怎么有空到我这里坐?”对方却不怯场,只得体地微笑着,声音并不如一般女人那般尖细,而是很好听的中音。
      “想必阁下就是琮军师了?”
      “梓深只是阑天殿下的门客,怎敢以军师自居。二殿下到这里来不是想站在这里吹风的吧,”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直觉告诉钺不该向前,但他的身体却仿佛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琮。
      不大的房间,整齐而洁净,屋角的香炉散发出松木淡淡的清香,一旁的古琴泛着千年古木特有的黯淡光泽,看的出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个很讲格调的人。
      “二殿下来此处所为何事?”琮不经意地微笑,明知故问。
      “钺来这里只是想问,琮小姐这般金贵的人物,投到三弟的门下做一名区区门客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或许您想得到的钺也能帮阁下取得。”
      “如果我说是钱呢?”
      “碧落,”钺扫过一旁的古琴,“千金难求的上古流传下来古琴,小姐都只是随便把它放在一旁,这样的人会为钱来出卖自己的头脑么?”
      “如果我说是地位呢?”
      “凭小姐的容貌气度,征服一国之君易如反掌,又何必委身于此?”
      “那二殿下以为如何?”
      “小姐一定是有想要的东西,这既不是钱,也不是地位,所以钺希望小姐明示,或许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琮轻笑起来,“有趣,二殿下果然没让鄙人失望。”起身直面着钺,温和的气息吹在他的脸上,语调带着慵懒和魅惑,“那,如果我说,我想要的是你呢?”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冬日幽深的湖水,慑人而神秘,冰凉的手指绕过钺的发端,抚上他的面庞。
      突然间,洪水般的记忆向钺涌来,悲伤的,血腥的,痛苦的,一幕幕的回忆,仿佛一场场的戏剧,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丝游魂,在一个属于别人的记忆里感受和旁观着。

      他看到纷飞的落叶,仿佛雨帘,铺天盖地,盖住了地面上的,血流成河。
      一个人,在这场叶雨中,哭泣着微笑,暗蓝色的衣袖和腰带在风中起舞。

      他看见南国的靖非花,开得妖艳,就像滴着紫色的血,有人依偎在旷野,逆光中幸福的笑脸。
      一个人,麻木地远远观望,带着一丝丝苦楚,和他全部的隐忍,乌黑的发丝垂直着,深褐色的瞳孔里,满是挣扎。

      他看见摇曳的烛火,黯淡的古琴,根根琴弦,泛着冰凉的寒光,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抚上琴头,却在下一秒,猛然攥紧了拳,指甲刻进肉里,滴出殷红的血。

      脑海里的断章不断闪过,像一场暴风,席卷着他全部的情感,回过神来的时候,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氤氲的水气中,钺看见琮依旧冰冷的眼眸里,竟然同样闪着泪光。

      许久许久,相对无言。

      琮扯着淡淡的魅惑般的笑容,轻轻擦去钺眼角的泪,“哭什么……我都懒得去哭了……”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钺的声音透着他自己也难以控制的颤抖。
      “为什么呢……”琮将头扭向窗外,看风中徒剩枯枝的梧桐,回道:“因为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啊。”
      琮的手覆上他的手,一样的冰凉,谁也温暖不了谁,可是,只要他能分享他的痛苦,他就不想放手。“钺,想知道你自己身上将要发生的事吗?”

      钺怔怔地听着琮的叙述,面色越来越苍白,他不能想象,也不敢相信所听到的一切。
      琮说,你的母亲苏贵妃生下你之后就死去了,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有一种咒术叫做“合魂”,那本是一个绝望的咒术师用来绑住不爱自己的爱人而发明的诅咒,将一个人的七魂生生剥离□□,与自己的七魂融合,封印在一具□□中,这样两个人的魂魄都将永远无法转生轮回,直到□□不堪负荷两个灵魂,魂飞魄散。
      一体共存两魂的人,因为这诅咒的关系,发色会变成紫色。
      你的时间不多了啊,身体负担双倍的灵魂也快到极限了吧……

      暗红的殿门,莫测的笑靥。多年前的因因果果在琮的片语只言中被贯穿起来,那之后的真相,压得钺无法自如地呼吸。

      第二日,来自皇城的命令传到卫城,三皇子阑天撤销调兵西山一事。接到命令的晔天松了口气,遥望皇城,又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只要想象一下此刻钺的表情心情就会变得轻快起来。
      却不知此时身处东宫的钺已经与琮梓深达成了一项协议。
      钺的眼神突然沉静了许多,本不多话的孩子变得更加寡言,还时常盯着东宫里的角落出神好久。肖瑛也发现了钺的异样,只是每每询问起来,钺都只是摇头。

      不久,从前方传来了停战的消息。
      大国开战自然是僵持不下,最后双方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得以签订了停战的协议。

      暮冬,大军回城,竟然棺木先行。

      暮国第一元老将军,同时也是昭王的恩师——岳玄,奋战在他最后的战场,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是用血写成的人生。
      铁黑的棺木,缓缓进入城门。昭王一身素白,抚棺前行。
      日光惨淡,仿佛在见证此时此刻天地的静穆。

      朝野一片戚戚,无论真的假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晔天在百官之中,仰望着他面色憔悴的父皇,曾经以为他无坚不摧,以为他铁血无情,却不曾想他也会悲伤。
      身旁站着一袭玄衣的钺,几个月不见,虽然钺依旧是那副温和乖巧的样子,晔天却总感觉怪怪的。今天他回到久违的东宫,钺见到他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只是站在一旁,淡淡说,欢迎回来。
      那样的距离,那样的口气,那样的眼神,突然突然让晔天好陌生,钺的眼睛里藏着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安,笼罩在晔天的心中……他现在只想着这次早朝能快点结束,他要弄个明白,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钺强忍着,不去迎上此时晔天看他的目光。
      假装默默注视着远处,不理会内心的挣扎。
      晔天又瘦了,他了解他内心的不甘和隐忍,他好想像小时候那样,在每次每次哥哥难过的时候,轻轻给他一个拥抱,让他在他的面前卸下沉重的伪装……可是现在他不敢再靠近他,他害怕每一步的接近,都成为日后悲哀的凭据。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必须承受痛苦,那么他愿意用所有来换他的快乐。

      就在两个人各自想事情的时候,昭王向百官宣布了九月将率皇族到西山祭天的决定,昭王将亲临云涧寺,为阵亡将士祈福,求祖先保佑暮国太平安定。

      早朝在静默凝重的气氛中结束,百官亦纷纷离去。
      晔天本想和往常一样同钺一同回去,转过头,却只看见钺匆匆离去的背影。
      以往每次钺总要等着他一起回去的……晔天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呵呵,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好事之徒。”男孩坐在叶已落尽,徒留枯枝的银杏树上,嬉皮笑脸地对琮讲着,“梓深,这一点倒是像我的徒弟。”
      可是琮却并没有像预料之中的那样冷言回过去,居然只是呆呆地想着什么,任由他的师父在一旁挖苦。
      这可让他的师父——夕禾很不适应,“喂喂,装木头人啊,我说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那我们干什么还要待在这冷的要死的地方?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好。”
      “那我自己回去还不成?”
      “不成。我答应了那个人要好好照顾你,再说师父你确定你会不迷路地回到玥国去?”
      “呵呵,一边迷路一边领略大千世界的风景岂不快哉?”
      “那,师父,请你摸摸自己的身上,有没有一种叫做银子的东西?”
      “……琮梓深!我不管,我还是不是你师父?是的话就听我的,现在就回去!”
      “你是我师父没错,但是我是你的监护人。”
      “哪个该死的把我托付给你的?真是不长眼……”
      “是啊……”梓深远望着南方,仿佛在自言自语,“他真是不长眼……”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笨蛋呢……

      寒意正浓,冰冷的湖水旁,那一身玄衣的孩子正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湖心亭。
      萧瑟的风吹着他的衣襟,灰色天空下的身影格外单薄。
      晔天正独自踱步,却不想遇上独自思考着的钺。好像一直一直,钺都是黏在自己身边,自然到晔天都忽略了那个孩子也是该有自己心事的。

      倍感寒冷的双肩突然传来熟悉的温度,钺微微一怔,转过头,正对上晔天含笑的目光。
      “你那么急着跑出来就是为了来这里受冻?”
      手指微微颤抖,不由地攥紧晔天披在他身上的绒袍,钺只是摇头,却一言不发。
      “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手揉乱钺的短发,一手将那个瘦削的孩子拢进怀抱,这只是像往常一样的动作却换来了怀里的人的迟疑。
      钺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应该挣开这怀抱,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过去,罢了,就最后一次留恋这样的温度吧,最后一次……钺有些贪婪地感受着全部的温度,或许这是最后的回忆,他要把每一个片段刻在心里。
      “怎么了,钺……”
      “哥,我想我应该搬出东宫去了。”钺的话讲的很平静,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打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
      搭在钺肩上的手突然僵住了,有什么哽在胸口,却说不出来。
      冰冷的风,从冻结的湖面上吹过,吹在脸上,生涩涩地疼。
      “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来了,”晔天的语调透着微微的不安,却故作镇定地温和地笑着,“你哥我好像没有要轰走你的意思啊……”
      心,仿佛在针雨里行走,无路可逃,只能生生地痛;人,却不能露出一点点的真实表情,钺强迫自己像这些天一直练习地那样,用冷冷地,平静地语调,盖过心底的波澜,“我总不能永远黏在哥哥身边,不能一直都是累赘……”
      “……钺,不想说出真正的理由就别编了,哥不强求。”
      钺怔住了,心底的浪突然就这样呼啸着撞上了悬崖,浪花摔成粉末,一种粉身碎骨的感觉。早已演习了千百遍的谎言此时都那么地无力,钺想要解释却说不出一句话。他设想了晔天会出现的所有反应,却忘了他们本就是心意相通的,所有的推诿借口和伪装起不了任何作用。
      “如果你也认为会输的人是我,现在离开是很明智的,我不怪你。”人情世故晔天以为自己很明白,只是心却不听理智的话,依旧会感到疼。
      钺的心仿佛突然被掏空了一样,一种难以说出的失落。晔天把他当作是潜在的敌人么……突然很想笑,泪水却在挣扎着不落下来,心酸的感觉就要把他吞噬,一种彻底放弃的勇气让他迎上晔天的目光,“哥,我想要一样东西作为留念,可以吗?”
      “只要你说,让我把东宫给你住都成。”
      “不,我不要哥的东宫……我只要……”
      剩下的话晔天没有听到,面前蓦然放大的脸和唇上微凉的触感袭来,他呆呆的愣在那里,不可思议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那个孩子,钺……在吻他?
      契合的唇蜻蜓点水地从他的唇上离开。
      晔天扬起手,“啪”的一声,来得突兀,钺没有躲,脸上生生多出个五指印。
      晔天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钺泛起水雾的眼睛,心竟像是打在自己脸上那样疼。
      肩膀上的温度消失了,晔天垂下了他的手,钺沉下了他的希望。
      头脑里一片空白,那些能言善辩,那些巧舌如簧,都冻结在深处。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看着他的钺,带着一丝难懂的笑,一个人安静地转身,一步步,离开。
      一如既往的落寞……

      回到自己的房间,钺的手紧紧攥着他披在自己身上的绒袍,唇边他的温度像浓酸一样,一丝丝,一缕缕地腐蚀着他的神经。氤氲的水气模糊了天地,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是他的天,他的世界和一切,可现在这个世界已经离他而去,渐行渐远。

      哥,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送给你你想要的世界……
      哥,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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